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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西班牙海鮮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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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西班牙海鮮飯(1)

「不再流浪了。」王大衛

李珍妮的三十歲生日比想象中平淡得多。

早上醒來,沒來得及攬鏡自顧,檢視眼角皺紋是否驟增、臉頰膠原蛋白是否安好,啃幾口面包便匆匆趕去地鐵站。新工作在浦東,需換乘兩趟地鐵,共計四十三分鐘。

還是在二號線車廂內抓著把手打盹時收到手機日歷提醒,珍妮才想起,噢,今天是自己的“大日子”。

辦公室工位內,珍妮正對著臺式電腦批改學生交上來的閱讀報告。這學期她教文學賞析課,本周材料是伍爾夫的《達洛維夫人》節選。

大部分學生的閱讀報告抱怨文本太難、讀不懂,有幾篇則明顯是從網上拼湊來的答案。

一位學生寫:“為什麽要讀一百年前關於歐洲上流社會、艱澀難懂的作品?即使是收入課本的文學經典,不能打動人心的作品也是沒有價值的。”

珍妮淡淡一笑,她上學的時候,讀不懂原著只會怪自己笨、沒悟性,現在的聰明小孩就不一樣,他們擅長用各種時髦詞匯為自己開脫。

但她不怪學生。

伍爾夫這本薄書,直到這次重讀她才真正感到好,每句話如星宿排列、段落形成精妙星河,那圖景召喚達洛維夫人穿越時空,向百年後的每一個她訴說。

手機滴了一聲。

珍妮拿過手機,臉卻不由沈下來——iMessage長信息、發信人陸鳴。

珍妮,生日快樂。你過得好嗎?

兩個月前小孩出生了。原來嬰兒是這樣,很小很軟,連脖子都無法支撐腦袋的一只小動物,我甚至不敢抱她。

深夜我看著她,她會高興自己來到這個世上嗎?我能做個好爸爸嗎?!

對不起,珍妮。是我太懦弱,本希望讓所有人滿意,最後卻傷害了最重要的人。曾想過很多與你的未來,到頭來都化為泡影。

或許,我已經錯過人生中最可能幸福的機會。

我知道不該打擾你,但很多話,除了你,不知道可以和誰說。

能不能再見一面?

祝你生日快樂,真心的。

珍妮看完這一整屏的文字,把手機推到一邊。

她擡起頭,木然盯住桌角的臺燈。燈座和半球形燈罩漆成芥末黃,燈泡發散暖黃色的光,是前任老師留下這工位裏最有溫情的物件。

那些句子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一聲不吭離開她的前男友回過頭,向她痛陳“已經錯過人生最可能幸福的機會”。

這種時候,她該感到快慰嗎。

珍妮註意到燈罩正中央掉了漆、形成一道歪斜的裂痕,細縫中透出白光,與周邊暖黃色柔光對比,竟有種森然的鬼氣。

珍妮突然感到胸口傳來一陣疼痛,一種熟悉的、鈍鈍的痛。

心痛如風濕,遇到合適的引子,便要痛上一痛。

她一面學林黛玉捂住胸口,一面得意於自己這番聯想,真是個好比喻,應當記到素材本裏。

在那道白光的縫隙中,珍妮仿佛看到她內心的傷口。

是利刃所傷,創口深而狹長,血肉模糊、邊緣甚至看到骨頭。為了止血而草草縫合、為了止痛亂投醫、西醫中藥都試一遍,最後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粗壯的疤。

西諺說得好,傷害已經造成,中國人說得更好,覆水難收。

如果可以躲開傷痛,又有誰願意品嘗報仇的快慰。珍妮對著臺燈輕輕一笑。

陸鳴這通充滿自戀與自憐的信息,沖散珍妮對舊愛情最後一絲惆悵。

她想了想,回覆道:

我很好。

在一起時想做的事、想說的話,在那個時間裏都盡了全力。

已是過去式,不必遺憾,也沒有再見面的必要。

既然你如此信任我,就相信我的判斷吧。

你細心、會照顧人,一定可以做個好父親。

我們到此為止,不再聯系了。

大衛推開木門走進呀呀酒館的時候,吧臺後藍色頭發的小Q正一面擦杯子,一面聽音樂搖頭晃腦。

見大衛走進來,他一臉疑惑地停下手中的活。

“店長,你今天不是休假嗎?”

“來監工……”大衛笑著繞過小Q走到開放式廚房,晃了晃手中的透明玻璃罐子,“阿豪,晚上要做七人份海鮮飯,給我裝點藏紅花,多謝啦!”

拿完食材,大衛又走到吧臺後,順手拿起一塊幹凈的白色拭巾,也擦起玻璃杯來。

做這份工作已經一月有餘,說是店長,麾下不過廚師阿豪、學徒美美、侍應生阿傑、小Q幾個。

老板林鵬是大衛的高中同學,天真富二代,高中時成績極差、人緣奇好,大家叫他林P。林P家大業大、北京上海兩地飛,平均兩周在呀呀出現一次,喝多了會勾著大衛的肩膀說:“衛,我羨慕你啊,怎麽能那麽聰明,這世上就沒有你做不成的事兒!我呢,女的跟我是為了錢,員工捧我但心裏覺得我是傻逼,除了錢,我他媽還有什麽!”

這種時候,大衛就給他端上一杯溫檸檬水同時打電話給林P的司機。

“今日推介都記好了嗎?”大衛隨口問小Q。

“當然,今日推介菜是香煎海鱸魚、搭配本店特色檸檬黃油汁,口味清爽之餘,帶點奶油香。推薦搭配一杯當日葡萄酒,新西蘭馬爾堡產區的霞多麗,口感很清新哦。然後呢,今天還有一個特色前菜椒麻茄子……”

小Q染藍發花臂紋身、一身腱子肉,陜西人卻操一口臺灣腔,音色溫柔似深夜電臺主播。大學畢業後四處打工,號稱要攢錢去柏林學習打碟,小Q擅不擅長打碟大衛不知道,但他總能和客人打得火熱。

“行了行了……”大衛托起一個已經擦好的玻璃杯,端到視線平行的地方,在燈光下轉一圈,“這個杯沿有點水漬……”說完拿起布來仔細擦拭。

“店長——”小Q猛漢撒嬌道,“沒人會那麽仔細看玻璃杯的水漬,裏面的酒才是重點,好嗎。”

大衛輕笑一聲,環顧不過四十平的酒館,幹凈亮堂、小而美。他的潔癖和吹毛求疵放在這份工作上,倒勉強算是個優點。

他想了想,轉頭和小Q說:“去餐廳吃飯是一個完整的體驗,酒很重要,但幹凈的酒杯也很重要。比如說啊,客人今天剛被老板罵心情不好,看到擦得亮晶晶的玻璃杯,會覺得自己被用心對待,或許心情就能好點兒。”

“好啦,店長,我再擦一遍就是了。”

人聲弱下去,只剩樂音從音響緩緩流出。

“這歌叫什麽呀?”大衛手上的動作驟然慢下來。

小Q聳聳肩,“隨機播放的覆古臺灣民謠歌單……”看一眼手機屏幕,“哦,歌名這個字我還真不認識。”

清明悠揚的女聲仿佛春日午後一劑鎮定藥。

不再流浪了

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

寧願是時間的詩人然而我又是宇宙的游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這土地我一方來

將八方離去

“很好聽誒……”小Q轉頭看大衛,一臉驚異,“店長,你怎麽哭了。”

大衛這才意識到眼角流下兩行清淚,立即扯過紙巾擦了擦,同時清了清嗓、胡謅道:“咳、咳、春天了我有點兒粉塵過敏,剛才走街上,好幾輛施工車呢。”

真丟臉,大衛悄聲嘆口氣,自那晚在家大哭後,淚腺好似閘門大開全不受控制,動不動就多愁善感起來,看電視劇哭,看動物紀錄片哭,現在好了,聽首歌都能落淚。

珍妮逗他,王大衛原來你才是小哭包啊。

他甚至特地跑去問關芯:“我這是怎麽回事兒,是不是得了什麽新毛病。”

關芯聽完只是笑笑,淡然答道:“流失水分而已,多喝點水就行。”

“不再流浪了。”大衛輕輕哼著歌,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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