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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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最終倆人也沒想明白這毒品到底是為什麽。

再覆雜的樂高對施也來說也不難,但前提是零件齊全。現在這個案子就像少了一包配件的樂高,手上現有的證據勉強能湊出一個框架來,能夠立住靠得是破案人員的經驗和邏輯推理,但要想讓它成為一個完整的成品,必須要找到那包失蹤的配件。

回到市局之後沒多久,馬博拿著案卷回到辦公室,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走到了施也桌前。

“施教授,我從家裏給你拿了點兒錦燈籠。”馬博把一個塑料袋放到桌上,“泡水喝,這個治咳嗽管用。”

“我這感冒都快好了。不過還是謝謝你。”施也接過來看了看,說,“這簡直是我童年噩夢了,我小時候感冒咳嗽,老人就讓我喝這個,跟胖大海和羅漢果一起泡。”

“對!”馬博連連點頭,“但是那個太難喝了,所以我沒給您拿。要是沒喝過的,恐怕會覺得我這是下毒呢。”

施也笑道:“確實太痛苦了,又苦又甜的,根本沒法形容那個味道。相比於那個,我寧可喝苦丁敗火。沒有那倆就行,我這杯子裏有維C,一會兒喝完就泡上,謝謝你。”

“沒事,您客氣了。”馬博說完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施也看了他兩眼,喝完杯中的水,之後主動走到馬博工位前,低聲說:“案卷給我吧。”

“啊?不是,沒……”

“咱們外面說。”施也壓低了聲音,說完之後就率先走出了辦公室。

馬博拿著案卷跟出去,倆人走到了角落裏,施也先開了口:“謝謝你給我帶的藥。”

“我……”

“論跡不論心。”施也說道,“無論你是出於什麽原因,這藥給了我,對我身體好,這是有益於我,對我來說這就是你的善意,所以我得謝謝你。就算是為了讓我幫你看案卷,這也並不沖突。你的出發點如何我不推測也不臆斷,我只從我接收到的信息來給出回饋。所以,現在把案卷給我看看,你也跟我說說你的想法,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我自然會提供幫助。”

馬博這才把案卷給出,同時說道:“是朱躍嶸的案子。他一直有隱瞞,但我跟預審那邊怎麽審都審不出來。而且我們……我們在他毒癮發作的時候詢問都沒有拿到口供,確實現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你覺得他在隱瞞什麽?”

馬博回答:“毒品來源,還有人際關系。他確實交代了毒品來源,但那個來源不全是真的。”

“你們現在最想從他那裏得到什麽消息?”施也問。

“想讓他吐幹凈了,剛才我說的這倆都很重要。他的人際關系網跟苗淩翥那個案子有關,而毒品來源是禁毒那邊需要的。”

施也快速翻看過資料,問道:“現在能提審嗎?”

“可以。”

“走吧。咱們一起去。”

“啊?我?要不我去叫郎哥?”

施也輕輕搖頭,他給了馬博一個微笑,說:“你是最適合的,自然是你陪我一起審。我再看看之前的資料,你幫我個忙好嗎?”

“您說!”

“幫我把你拿來的錦燈籠泡上。審訊很費嗓子的。”

“好!我這就去!”馬博立刻答應下來。

馬博和施也一起走進了審訊室,他先把杯子放到施也面前,確認施也坐好之後才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因為之前沒有培養過默契,施也於是直接跟馬博耳語起來:“你按流程走,我先觀察他一會兒。”

“好。”現在無論施也說什麽馬博都會照做,自然想都沒想就應下來。

馬博和郎月慈雖然不至於到“既生瑜何生亮”的程度,但能力的對比、領導的器重,榮譽和待遇的高低,還有背景的支撐等等這些外部因素造就了他們倆人之間的隔閡。

郎月慈沒有錯,馬博也沒有錯,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誤解與不解釋中,累積出了如今這樣尷尬的關系。施也無意摻和他們的關系,那是他們倆需要自己面對的問題。施也現在做的,只是解開“人際關系”與“案件偵破”之間的纏繞,讓馬博放下顧慮,做到公事公辦。

按照流程的審訊持續了十多分鐘後,施也彎起手指敲了兩下桌面,既吸引了朱躍嶸的註意,也是在告訴馬博自己要開始了。

馬博收了聲,施也卻也沒開口,就這樣沈默對峙了大概五分鐘。在朱躍嶸重新低下頭的時候,施也又敲了兩下桌面,朱躍嶸動作一頓,不明所以地看向施也。

依舊是沈默。依舊是在朱躍嶸即將垂頭的時候,施也再次敲擊桌面。這一次,朱躍嶸的狀態明顯沒有之前穩了。他攥了下手,看向施也的目光更是不解。

施也用平靜的眼神回望著朱躍嶸,沒有任何情緒和含義,就只是盯著他看。這目光讓朱躍嶸沒來由的緊張,這次他持續的時間非常短,然而施也根本不給他機會,在他剛要挪開眼神的時候擡起手做了個虛空抓握的動作,再次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朱躍嶸下意識地咽了下口水,這次他看向施也的眼神中有了恐慌。

施也仍舊不出聲,就盯著朱躍嶸看。又過了五分鐘,朱躍嶸舔了下幹澀的唇,似乎是輕笑了一下,他主動開口:“換方式了?”

施也還是沒有回答。

“呵,故弄玄虛。”朱躍嶸身體向後靠了靠,說,“你們警察就這麽點兒能耐?”

施也這下有了動作,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說:“我以為是多厲害的人物呢,不到二十分鐘。”

“你……!你什麽意思?”

施也癟了下嘴,說道:“也就是容新市級別高經費充足,不然這種殺雞用牛刀的行為,放在其他地方估計得被省廳罵死了。知道我下來辦案一次需要多少經費嗎?”

“你誰啊你?!”朱躍嶸搶在馬博之前說了話。倒是替馬博避免了不知該如何配合的尷尬。

施也沒有回答問題,而是捏起了桌上的資料,做出了明顯的嫌棄動作,快速念出了朱躍嶸的履歷:“代州師範大學心理學院,應用心理學本科,碩士專攻發展心理學。”

“怎麽了?”朱躍嶸的語氣十分生硬。

“嘁,”施也發出一聲明顯是不屑的聲音,“真夠丟人的。”

“你!”

施也把資料隨手扔回桌上:“依我看啊,你這資格被吊銷得還是晚了。”

“你有病吧?!”朱躍嶸脫口而出。

施也表現得更加鄙夷,說:“才二十分鐘啊!就二十分鐘的沈默你就受不了了?就這能耐還好意思去給別人做咨詢?好意思說自己是心理學從業者?自己的心理狀態都不穩,也難怪淪為毒品的奴隸。”

“我沒有!你別瞎說!”

“怎麽?這芬太尼陽性的報告不是你的?”施也用一根手指把桌上的報告推了下,“朱躍嶸,打個賭嗎?”

“賭……什麽賭?”

“你剛才沈默了二十多分鐘,對吧?”施也又看了下表,“湊個整吧。半個小時。我賭你在半個小時內開始交代。”

“你放屁!”

馬博立刻呵止:“朱躍嶸!你好好說話!不許罵人!”

“切!”施也冷笑一聲,無視了朱躍嶸。他轉而靠近馬博,低聲說道:“想問什麽你就問,等他回答之後給我留個空說話就行,問題問完了就從頭開始反覆問。”

“好。我明白了。”馬博回答。

稍稍調整了思路,馬博看向朱躍嶸,開始詢問:“說說你跟苗淩翥的關系。”

朱躍嶸不耐煩地皺了下眉:“他就是找我咨詢的。”

“假話。”施也立刻說。

馬博看了眼施也,得到確認的信號之後又繼續問:“你的聊天記錄裏有跟苗淩翥談到北歐神話和弒父殺母的事情,說說這個。”

朱躍嶸:“他感興趣所以來問我,我不懂。”

施也淡然道:“嗯。假話。”

“我沒撒謊!”朱躍嶸看向施也恨恨說道。

“這句也是假話。”施也側了頭向馬博示意,“他撒謊了。北歐神話和弒父殺母的事情都是他跟苗淩翥說的。”

馬博點頭,剛要繼續說話,朱躍嶸就提高了音量說道:“就是他說的!他早就想殺他爸媽了!”

“嗯。假的。”施也更加淡定,“苗淩翥只是想逃離,沒有主動提出要殺人。”

“你!你這是偽造口供!警察同志,你別聽他的!”朱躍嶸急得都快站起來了。

馬博福至心靈地接上了話:“我沒說你這是口供,你急什麽?我們只是在分析。”

施也差點兒沒能忍住笑意,他摘下口罩,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那泡著錦燈籠的水。等口中苦澀的味道散去之後才重新戴好口罩,而此時馬博也繼續問了下去:“你為什麽選擇苗淩翥?”

“是他找上的我!!”朱躍嶸明顯情緒激動了。

施也更加平靜:“假的。是他制造了機遇才讓苗淩翥找上他的。”

朱躍嶸喊道:“你閉嘴!”

“這句話是真的,他是真想讓我閉嘴。”施也淡淡道。

這下馬博都忍不住想笑了。

施也站起身來走到審訊桌前,稍稍彎下腰來,雙手撐在膝上,與朱躍嶸對視起來:“你也知道你出不去,你也知道我們掌握了證據,就算是負隅頑抗,也得用用腦子,對不對?你說你一個心理學的高材生,在外面呼風喚雨都能操控人心了,在這裏面還跟個文化水平極低的混混一樣,凈說些沒用的廢話,你不覺得對不起你的學歷和經歷嗎?誒,你猜,我為什麽能看出你說謊了?”

朱躍嶸瞪著施也,胸腔起伏著,沒有說話。

施也自信一笑,站直了身子靠在審訊桌前,說道:“幾年前有一個案子,受害者在心裏操控和芬太尼的雙重作用下跳樓自殺,事後嫌疑人被抓,卻只按照非法行醫判的,你是不是從那裏面找到的靈感?”

“我沒有!”

“果然是這樣。”施也無視朱躍嶸的口頭否認,“難怪你在網上搜過那個案子的記錄。”

“我說了我沒有!”

施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接著詢問:“去年有一起心理操控案件,你聽說過嗎?”

“你問這個幹什麽?”

“那就是聽說過了。”施也挑了下眉,“一個頂尖院校出來的心理學博士,通過心理暗示操控受害者自殺,造成了實際受害者三人,潛在受害者五人。你是不是特別向往他的成就?”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朱躍嶸扭了頭。

“看來是了。”施也又敲了兩下審訊桌的前面。雖然聲音不大相同,但同樣引發了朱躍嶸近乎條件反射一樣的反應。

等朱躍嶸扭過頭來看向施也,施也才繼續說道:“攻破那個嫌疑人我用了八個小時,八個小時的心理戰,不得不說,他真的是個天才,至於你?你跟他比還差得遠。”

“你放屁!”

“看吧,我就說你知道他。”施也表現得游刃有餘,語氣也更加輕松自若了,“說實話,我確實沒想貶低你,但你也確實讓我失望,明明有心理學背景,也做了這麽多年的專業工作,怎麽還能做出這種蠢事啊?!”

“你神經病吧?!”

“你看,口不擇言慌不擇路,哪有一點學心理的樣子?你導師誰啊?沒準我還認識呢。說實話,你讓你導師在教育界聲名掃地啊!”施也眉梢輕挑,緩緩說道,“那個嫌疑人跟我耗了八個小時,最終是什麽結果?一個自詡毫無錯漏的心理學家失態崩潰,一個自命不凡的高智商者承認自己無知無能,周旋八個小時之後,嫌疑人在我面前無所遁形,那種成就感,可比所謂操控人心帶來的滿足要濃烈得多。”

“你……!”朱躍嶸承受不住施也的眼神,扭開了頭。

施也再次敲了兩下桌面,這次,敲的是朱躍嶸身前的約束椅上的桌板:“你要真覺得你能跟那人比肩,你就拿出點兒態度來。別讓我拿大炮轟蚊子,也別讓本地的這些警察覺得這辦案經費花得冤,你覺得呢?”

朱躍嶸怒目圓瞪,惡狠狠地說道:“你!你憑什麽瞧不起我!”

“欸,終於說句實話了,我還真瞧不起你。”施也後撤轉身,悠悠然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就這樣,繼續。說點兒半真半假的話,要不然你都不配上賭桌。”

“是!就是我給苗淩翥講的Othala,那又如何?!”朱躍嶸恨恨道。

“這就對了嘛!”施也看向馬博,“記下吧,這是口供了。”

“記了。”馬博於是趁熱打鐵,開始繼續審問。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內,朱躍嶸每一次應對回答,都會被施也抓住其中不真實的地方,在“連續揭穿”的策略之下,朱躍嶸根本無暇再編織任何謊言,最終,他雙手捂住臉,喉嚨中擠出了無法抑制的啜泣聲。即便沒有專業的心理學知識,馬博也意識到,朱躍嶸所編織塑造的那個內心世界崩塌了。

施也再次站起來,他拿了紙巾放到朱躍嶸面前的桌板上,仍舊是敲了兩下桌面,待朱躍嶸擡起來,施也才輕聲說道:“28分鐘。你哭了。我贏了。”

朱躍嶸的呼吸停了一瞬,緊接著,就是嚎啕大哭。

施也轉身回來,走到審訊桌前,低聲對馬博說:“不用我了,我去讓人叫預審的來。”

“您確定不審了?”

“嗯。我再在這裏反而會讓他重建心理防線。放心吧,他會交代的。”施也拿起水杯,“我先撤了。”

“謝謝教授。”

“客氣了。”施也於是走出了審訊室。

意外的是,郎月慈和陳奧奇已經等在了審訊室外。

“施教授牛啊!”陳奧奇向施也豎起拇指,“我趁熱打鐵,你倆先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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