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關燈
第 76 章

郎月慈很快完成了與朱躍嶸的對話,看過筆錄,施也稍做整理,心中大概有了個談話方向,於是交待一番之後就拿著筆和本進入會面室,自然地拉開椅子坐到了苗淩翥的身邊。

“傷恢覆得怎麽樣了?”這是施也的開場白。

苗淩翥點了頭,說:“好多了。能躺著睡了。”

“還是年輕啊,恢覆得確實快。”施也把本放到桌上,帶著笑說道,“麻煩你了,帶著傷還得跑來一趟。實在是這個案子線索比較繁雜,而且牽扯得比較多,還是在這裏談話比較方便。”

“嗯,我理解。”苗淩翥回答。

施也態度放得很輕松,說:“你這幾天過得還好嗎?如果想找人聊聊天的話,也可以跟我說說。”

“還好吧。”苗淩翥看向施也,“我……嗯……我就是想知道,我爸媽的後事什麽時候可以辦。家裏都想讓他們早點兒入土為安。”

“我們也在為著這個努力。屍檢雖然結束了,但是案子還沒結,我們保留屍體也是以防萬一。當然,我們也是有流程和規則的,最後屍身都會歸還家屬。”

“規則……當警察有很多規矩吧?你為什麽要當警察?”

“小時候看電視劇看多了。”施也淡淡一笑,“咱倆有代溝,我小時候看的那些電視劇,你估計都沒聽過了。”

苗淩翥問:“那……你為什麽不考警察學校?或者公安大學?”

施也就像閑聊一樣回答著問題:“上學的時候想不了那麽多的。總覺得努力學習換來的每一分都不應該被辜負,但真的步入社會才知道,高分不意味著所有,如果目標明確,就應該選擇更少彎路的那條路。當然,也是時代不一樣了,我高考那會兒,好多警校還是專科呢。六百多分上專科,家長老師肯定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不用想都知道他們會改我志願的。我記得那會兒我高中老師說過,上普通大學還有其他途徑當警察,但上了警察學校畢業之後基本就定了,要想改行很難。大人最愛說的就是孩子心性不定,防著後悔還是給自己多留個後路,所以我就聽他們的了。”

苗淩翥問:“那你現在覺得他們說得對嗎?”

施也的手指在桌上轉了兩圈,接著說道:“沒有對錯,只是看問題的角度不同。我覺得人生在世重要的是享受過程,就算年輕時候心性不定,但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也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的。試錯也是一種過程,後悔也是一種體驗,對錯都是流動的,只要自己自洽就好。”

苗淩翥看著施也,喃喃道:“自洽……自洽和聽話是矛盾的。”

接收到信號的李隆敲門打斷了他們,施也起身去開門,跟李隆低語兩句,然後走到苗淩翥身邊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肩膀:“抱歉,得麻煩你起來一下。”

苗淩翥有些緊張,但還是照做了。施也拉著苗淩翥走到房間角落,說道:“今天局裏辦事的人特別多,隔壁桌椅不夠用了,我同事進來搬一下,實在抱歉。”

“嗯,沒關系的。”苗淩翥回答。

李隆帶著張尚翔把放在角落裏的折疊椅逐一搬走,當然,這本來就是在苗淩翥進來之前臨時放進來的。這些動作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欸!我的椅子你也拿走啊?!”施也揚了聲對著李隆說道。

“那不是……”李隆看了看,而後不好意思地笑了聲,“眼花了,這個給你。”

一把帶輪子的轉椅被拽進了房間。

施也有些誇張地撇了下嘴,說:“不許進來了啊!我們這兒聊得好好的!”

“知道啦!你忙,我們先撤了!”李隆說著就把門關上。

經過剛才這麽一擺弄,屋內的桌椅位置已經完全改變了。桌子被推到了角落,苗淩翥剛才坐過的椅子則被挪到了並排於桌子的房間的另一個角落,桌椅中間隔了些距離。

會見室並不大,這樣一擺反倒顯得寬敞了。

“坐吧。”施也拽著轉椅準備落座,“可以把桌子拉近一點。”

“不用。”苗淩翥搖了頭,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施也於是拉著轉椅坐到了苗淩翥的對面。

經過這樣一次打斷之後,苗淩翥的身體完全展露在了施也面前,同時,他所在的位置能看到門,而施也的位置正好擋在他與門之間,形成了阻擋。

身處其中的當事人並不能立刻察覺,但通過攝像頭俯瞰全屋的李隆卻立刻就意識到了這個談話位置對嫌疑人來說的壓力。

李隆坐在轉椅上快速滑到了張尚翔身邊,說道:“看我的動作,知道施教授為什麽要帶輪子的椅子了嗎?”

“悄無聲息地靠近施壓?”張尚翔試探著回答。

“聰明。”李隆饒有興致地看向屏幕,說道,“對苗淩翥來說,他是進入了一個他熟悉的談話的地方,這會讓他意識到這一次和上次沒區別。最開始屋內的陳設與上一次一樣,我們進去打斷是意外,剛才帶他進來的時候施教授就已經要求你搬著椅子在樓道裏走了,這就是給他鋪墊了一個搬椅子的前情提要,讓我們進去搬椅子的行為更加合理化。所以你看,他根本沒有意識到屋內的陳設改變已經在給他營造高壓環境了。”

“我的媽呀……”張尚翔喃喃道,“施教授真厲害啊!這都提前設計好了!”

郎月慈整理完材料走進觀察室,看到實時監控時楞了一下,問:“怎麽就一個人?”

“我這不是在這兒坐著呢嗎?”李隆說道,“特事特辦,這也不是詢問或者訊問,這個對話是以心理評估的名義進行的。還有我全程監聽。放心吧,施教授這個身份,他比你知道怎麽合理化流程和規避風險。”

“這倒是。”郎月慈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我湊個熱鬧。”

會見室內,施也還在跟苗淩翥閑聊著:“你之前說想考我母校的,想學什麽專業?還是金融?”

苗淩翥搖頭:“我想學哲學。”

“好酷的想法。”施也接著說道,“想過具體方向嗎?中哲?西哲?馬哲?還是倫理或宗教?”

苗淩翥楞楞地看向施也,這是他此生遇到的第一個,沒有嘲笑他的想法,沒有否定他的意願,還願意跟他談論具體話題的人。

半晌之後,苗淩翥才回答道:“中哲,更想學佛或者道法。”

“私心說一句,道法更好。”施也擡起一只手放到臉側稍作遮擋,做出說悄悄話的動作,“很多搞研究的都在以儒釋佛,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樣。黃老道家的理論最起碼是自成一派了,畢竟是咱老祖宗留下的一脈相承的東西。”

“你……”苗淩翥喃喃道,“你懂得好多,這是學校教你的嗎?”

“我那會兒去蹭過哲學院的課。不過畢業好多年,都快忘光了。其實學校教的東西始終有限,知識的廣度最終還是由本人意願來決定的。”施也身子稍稍向前探了探,問道,“你對哲學的了解最起碼不是一無所知,看來是很有興趣還做過研究了,那怎麽沒選?”

“家裏不讓。”這個問題把苗淩翥拉回了現實,他低聲回答,語氣裏帶著無可奈何。

“沒爭取過?”

苗淩翥低下頭,道:“沒用的。我只能服從安排。”

“介意跟我聊聊嗎?”施也問。

“嗯……”苗淩翥猶豫片刻,開了口,“我爸媽管我管得很嚴,我只能聽他們的。”

“他們會打你嗎?”

“沒有。他們不打我,他們只會用很失望的眼神看著我,我有時候覺得,那還不如打我……”苗淩翥的聲音越來越低。

施也拋出了一個相關的問題:“我們在你家發現了一個日程表,那是你的,對嗎?”

苗淩翥只用點頭來回答。

“是誰給你制定的這個?”施也繼續問。

“我爸。”苗淩翥停頓片刻,又補充說,“我媽也參與了。”

“那你現在還在執行?”施也又問。

“是。”苗淩翥擡起雙手搓了下臉,“你別笑話我。”

“當然不會。”施也接著問,“你這些年都是這麽過的嗎?”

“從我上小學開始,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時間表。寒暑假都有,就連春節期間都被安排好了。”苗淩翥稍稍擡起頭,用偷瞄的眼神看向施也,開口時卻換了稱呼,“學長,你以前也有時間表嗎?”

稱呼的轉變,是防禦的松動,證明施也之前的鋪墊已經起了作用。

順勢而為,施也並沒有表露出對這個稱呼的驚訝,而是很自然地接受,說:“不能白受你這聲學長,你希望我怎麽稱呼你?”

“叫我小羽吧。羽毛的羽。”苗淩翥回答。

“好,小羽。”施也很認真地叫了他,接著才說,“現在回答你的問題。我上學那會兒每天按課表生活,感覺自己跟個機器似的。結果現在自由了,反倒每天早起給自己定鬧鐘。人大概就是這樣,逃不過屬於自己的輪回。”

苗淩翥這次沒有回答。

施也於是向前稍稍滑動了一點,說道:“小羽,我其實能想象到你小時候的生活。被安排,被要求,你的父母對你有很高的期待,是不是?”

苗淩翥仍舊沒有回答,放在兩腿之間的雙手緊握在了一起。

施也繼續說:“那我換個問題,假設你遇到了問題,你的第一選擇是會尋求父母的幫助嗎?”

這一次,苗淩翥不假思索地就搖了頭。

“為什麽?因為你覺得他們對你的期待太高了,是嗎?”

苗淩翥哽咽著說:“是。他們總拿我跟別人比。”

“比完之後呢?會說什麽?”

苗淩翥的呼吸頻率明顯加快了,他回答說:“他們會說我很差,說我應該像別人那樣。”

“總看著別人家的孩子,是嗎?”施也又悄無聲息地往前挪了一點,說道,“可是小羽,你已經是很多人眼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了。”

苗淩翥的擡頭看向施也,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與覆雜。

施也接著說道:“你已經很優秀了。可是你總覺得你沒有父母想象中的優秀,是不是?”

幾乎是在施也話音落下的那一瞬,苗淩翥就立刻點了頭,並且說道:“是。我好像永遠達不到他們的要求。”

“這不是你的錯,小羽,在這樣極高的期待之中生活是很痛苦的。我的同事去走訪過,你的老師說其實你並不喜歡數學,甚至對理科都不過爾爾,可你是理科生,高考成績很優秀,甚至你的數學能考出141分的高分。不感興趣並沒有影響你取得成績,這就是你能力的證明,你已經非常優秀了。”

苗淩翥聲音顫抖,自我否定道:“可我還是沒有達到他們的期待……”

“想聽學長說一句嗎?”施也拋出了詢問。

苗淩翥點了頭。

施也於是說道:“在我看來,是你的父母對你的期待太高了。這樣的期待很少有人能達到,不是說你達不到,而是把這份期待放到你的同齡人之中,甚至比你年長的人之中,都很難達到的。從我的角度來看,在你這個年紀,承受著這樣過度的期待,實在是太難了。那天晚上,你半夜離開家,也是想從這樣的高壓之中逃離的,是嗎?”

苗淩翥的呼吸帶上了明顯的顫抖,仿佛是要哭,但從他可見的面部肌肉走向來看,他並沒有真的哭,實際上也並沒有眼淚流下。所以,即便他發出了嗚咽的聲音,施也仍舊安坐在原地,並沒有給他遞去紙巾。

屋內安靜下來,假意的哽咽哭泣顯得有些突兀。直到苗淩翥的聲音逐漸減弱,施也才再次開了口:“小羽,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有些問題我還是要跟你確認一下。”

苗淩翥深吸了一口氣,雖然沒有說話,但已經表明了他的默認。

施也翻開手中的筆記本,說道:“之前你說過,事發那天白天你在學校上課,你是從宿舍直接去的還是從家裏出發的?”

“家裏。”苗淩翥哽了一下,旋即用一只手撐住額頭,歪在椅子上。

“那天早上你是幾點的課?怎麽去的學校?”

“十點的課,不過我到的早,早上我媽上班的時候先送我到了學校。”苗淩翥低聲回答。

“到了學校之後,去哪了?”

“回宿舍拿了書,跟舍友打了招呼,然後就去圖書館看書了。”

“你說那天晚上跟舍友聚餐,是什麽時候決定的?”施也接著問。

“提前小半個月吧。”苗淩翥聲音越來越低,他雙手不自主地扶上自己的脖子。如果此時施也的學生謝聿在現場,一定會直接看出來,這是她曾經面對施也時也無意中做過的,投降姿勢。

“為什麽選定那天聚餐?”施也問。

“我舍友過生日,是那個周末,但我周末要回家,所以……所以就選了那天。”苗淩翥的聲音放得更低了。

“那天晚上你們聚餐吃的什麽?”

“海底撈。”

“有學生證能打折?”

苗淩翥一時不知如何表達情緒,只做了個苦笑的表情,倒是沒再哽咽。

“你們幾點散場的?”施也繼續問。

“十點半。”

“你們在哪家海底撈吃的?離你家遠嗎?”

“就在學校附近……”苗淩翥又嗚咽了起來,“離家不遠,但我那天……我不想回家,所以在路上耽誤時間了。”

“為什麽不想回家?”

“我不知道……我那天就是特別不想回家。”

“所以你半夜睡不著才會偷偷離開家?”施也追問。

“是。”

“那你離開家之後做了什麽?只在樓下坐著嗎?”

苗淩翥點了頭。而後捂住臉,身體比之前蜷縮得更緊,完全不再給施也一絲觀察他面部表情的機會。

施也靜靜地看著苗淩翥,就這樣對峙沈默了五分鐘,施也合上手中的本子,語氣仍舊是平靜帶著安撫的意味:“我知道重新面對對你來說是很痛苦和艱難的,但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對你和我們來說都很重要。所以,你先稍微調整一下。我過會兒再回來。”

見苗淩翥沒有回答,施也也沒有過多等待,起身離開了房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