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關燈
第 65 章

接下來的幾天,郎月慈帶著施也分別與13名心理咨詢師進行了談話。在完成列表上最後一個名字之後,施也對兩名受害者的情況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回到酒店點了外賣,施也就開始整理起來。一個個細節和特征寫在不同顏色的便利貼上,再把便利貼一張一張分類粘貼。很快,屬於苗希堯、安婧和苗淩翥一家三口的性格特征就逐漸明了起來。

“求講解。”郎月慈說道。

施也想了想,說:“這樣吧,我給你講述一個我看到的故事,你來感受一下。為了方便,我用第二人稱,可以嗎?”

“好。”郎月慈點了頭。

施也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說道:“你出生在一個很和諧的家庭,你是獨生子,父母對你寄予厚望。在為你取名的時候,父母翻了很多字典典籍,最後確定了淩翥這兩個字,淩有升高的意思,翥是形容鳥向上飛的,你的父母希望你展翅高飛。”

“他名字是這個意思?”郎月慈問。

“嗯。我查過字典了。”施也點了頭,又問道,“我這麽講述你能適應嗎?要不要我換種方式?”

“不用。這樣可以。”郎月慈說,“你繼續講。”

施也於是繼續講述起來:“你的父親仕途順遂,你的母親是非常優秀的科研人員,他們都是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在你很小的時候,你家裏的長輩就反覆跟你說,長大要做像父母一樣的人。

“等你上小學時,你的父母為了你搬到了學校附近,學校附近都是老房子,房間小,只有兩間臥室,你只能在客廳寫作業。你聽到你的同學們都能在自己臥室裏寫作業,回家之後跟父母提了。但父母卻說,小學是很重要的階段,他們的陪伴是在培養你的專註力,你覺得父母說得有道理,因為你的專註力確實比其他同學要好,所以你認同父母是為你好。他們每天陪著你寫作業,每周末送你去上輔導班。直到你以優異的成績從小學畢業,上了重點中學。

“中學的課業壓力逐漸加大,你父母心疼你,又一次搬了家。新家的空間更大了,有四間臥室,當你以為可以擁有自己的空間時,父母帶你到新家,說把主臥留給你。你覺得這不對,主臥應該是屬於父母的,但父母卻說,你長大了,要有隱私,有自己的空間了,主臥朝向好,面積大,帶獨立衛浴,這樣更方便你。你很開心地搬進來,卻發現客廳裏擺了一張更大的學習桌。你的父母給你買了材質很好的書桌,買了幾千塊錢的護眼燈,把客廳裏最好的位置留給你。你父母已經給了這個家裏最好的,你又怎麽敢辜負?於是你更加努力地學習,不敢有一日懈怠。”

趁著施也喝水的空檔,郎月慈道:“果然是很有代入感。”

“繼續?”施也問。

“嗯。繼續。”

施也放下水杯,略一思索,繼續說道:“你的父母把你的生活起居照料得非常好,他們在你的書櫃裏擺上各種各樣名著書籍,他們會讓你邀請你的同學到家裏來玩耍,他們會陪你參加各種課外活動,豐富你的業餘生活。你們每一年還會一起去照全家福,用照片填滿你們三個人的小家。可是,你跟同學沒有共同話題,因為你家裏沒有電視,也沒有同學們在看的各種漫畫、小說和動畫片。你記得父母說那些東西影響成績,看多了電子屏幕對眼睛不好,你要保護視力。

“初中三年很快過去,你沒交到什麽知心的朋友,但你考上了重點高中,你覺得這樣也挺好。父母也告訴你,上了高中就會更不一樣了,小升初只是一定範圍內的選擇,但高中是成績決定一切,你將會在高中擁有跟你志同道合的朋友,因為你們都處在同樣的水平線上。”

看郎月慈沒有發表意見的意思,施也就接著說了下去:“你如願考上了重點高中,你的成績保持得不錯,可是你卻越來越不開心。你的同學們有各種各樣的愛好和話題,他們談論班裏和年級裏互相愛慕的男女同學,談論當下最火的電視劇電影,談論哪部動漫爛尾了,談論哪部小說坑了,談論未成年限制打游戲都打不痛快,談論網絡平臺上的流行歌曲。但當他們找到你的時候,永遠都是在問你題目。

“你試圖融入環境,試圖交朋友,試圖跟同齡人溝通,但在那個唯成績論的環境裏,一個優等生說自己不開心,說父母給自己的壓力大,對其他學生來說,那是無法理解的。同學們都覺得你在無病呻吟。

“你成績很好,性格也不孤僻,所以身邊還是有些願意跟你玩的同學的。可當你的同學結伴去看電影的時候,你需要向父母請示,你的父母會告訴你,他們已經計劃這個周末帶你一起去了,如果你想提前跟同學看當然也是可以的。你聽著父母語氣中明顯的失落,知道自己這樣會讓父母失望,於是婉拒了同學的邀請。”

聽到這裏,郎月慈已經皺起了眉。

施也稍作停頓,見郎月慈沒有打斷的意思,才再一次講述了下去:“你也有邀請同學到你家去做客,因為那是你父母認為的,你應該有的社交。當你發出邀請的時候,你的同學問你,家裏有什麽游戲,你什麽都回答不上來。你說可以去家裏寫作業,你同學笑著說那等暑假吧,等寫不完暑假作業的時候再去找你。你覺得那笑容特別刺眼。

“回到家後你跟父母說了這件事,父母安慰你說交朋友也要門當戶對,他們讓你去邀請其他學習好的同學,可他們不知道,你邀請的已經是成績僅次於你的了。

“後來,你還是成功邀請到了同學到你家,因為在那個假期,你父母給你配了一臺電腦,他們說這是現在最好的配置,你同學來了之後可以和他們一起玩。你嘗試了,同學來的時候你非常開心,

“你們玩了一下午,但等同學走後,電腦裏的游戲就被卸載了。你的父母說,玩游戲耽誤時間,等你學習不緊張了,可以再把游戲重新下載回來。

“很快到了高三,你要沖擊高考,你是最不用老師操心的學生,你的父母在生活上給你無微不至的照顧,只要你想要的,哪怕是冬天的西瓜,他們也會想辦法給你提供。

“高考結束,你的成績一如既往地穩定,在報志願的時候,你的所有選擇都是離開本地,你不知道為什麽,但你就想這麽做。可是你的父母改了你的志願,他們說這是為你好,你從小到大就沒離開過家,留在本地,有什麽事情父母能夠照應著你。你順從了,聽話了,上了本地的大學。”

“我覺得我要窒息了。”郎月慈重重呼出一口氣,說,“坐牢還能放風呢,這簡直全天候無死角地控制啊!”

“這就是那天我在那個家裏看到的,再結合這幾天收集到的證據,大概總結出來的情況。所以那天我說我沒分析案發現場,我只是在分析這個家庭內部的關系。”施也給郎月慈倒了杯水,放到他手邊,說,“你的感官比別人更敏銳,所以我用這種講述方法你能理解共情得更透徹,就是難為你了。”

郎月慈喝了水,嘆道:“幸好我小時候不是這麽長大的,不然怕是能讓我直接PTSD了。”

“剛才說的時候我也怕你不舒服,所以還回避了些。”

郎月慈玩笑道:“我最近狀態挺好的。你看我都能拿PTSD來玩梗了。”

施也看著郎月慈,認真說道:“好不好的,可不能用這個來判斷,人都是會偽裝的。讀心術只存在於魔法玄幻世界,現實生活中,就算我是學心理學的,我也不能直接透過皮囊看到人心裏在想什麽。你能拿這個玩梗,只能證明此刻你是平靜的,但不能證明你整體狀態向好。人的性格覆雜多樣,人的心理狀態也是覆雜多樣的。心理學只能通過語言行為狀態做出符合邏輯的推斷,但有些情緒和狀態沒有邏輯。”

“就像一個個案件一樣。”郎月慈很快接住話,“有時候嫌疑人犯案的理由和方法真的挺匪夷所思的。”

“是這個道理。”施也點了頭。

“不過最起碼對著你的時候,我沒有偽裝。”郎月慈說完之後又看向施也,“我這麽說會不會給你太大壓力?”

施也搖頭:“不會。但是你這麽想會給你自己太大壓力。其實你應該像韋亦悅學習。”

“啊?我學他什麽?”郎月慈不解。

“不管別人怎麽樣,話說出口自己舒服了就行。”

“然後就跟個火柴似的,到哪都點火是嗎?”

二人對視,先後笑了起來。確實就像郎月慈說的,他目前的狀態穩定了不少。但施也並沒有接話,因為他知道話題發展下去會走向一種不可控的方向。

捂眼睛捂到眼鏡上,心裏坦蕩的笑笑就過去了,但很明顯,兩個人都不坦蕩。更何況,捂眼睛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很過界了。

雖然當時通過沙盤看到了自己的心,但施也還是不知道該怎麽做,或者說,他並沒有抱有期望,所以他只是打算處理自己的心情,而不是處理一段關系。

然而,打在虎口上那強勁有力的脈搏讓施也不得不重新調整,現在,他確實要開始處理一段關系了。這關系很棘手,也摻雜了太多東西,即便回家“取了經”,施也還是有了想要逃避的沖動。

郎月慈並不知道在這相視一笑中施也心中已經閃過了很多念頭,他向後靠在椅背上,說:“韋亦悅那叫不懂事,我可不跟他學。”

“不懂事也長這麽大了。所以啊,人怎麽都能活,不用把自己箍在個模板裏,太累。”

郎月慈調侃著:“你都活成別人的模板了,好意思說這話?”

“你看到的只是結果,這個結果像是模板塑造出來的。但實際上我並不是。”施也想了想,說,“我就接著你這個說法打個比方吧,這話有點兒自誇了,但你能理解我的意思。苗希堯和安婧覺得他們在嚴格執行一個模板,從他們那個模板中生長出來的苗淩翥應該成為我這樣的人。但現實並不是。”

“所以你說苗淩翥不是天才?”

“他真的不是天才。他是成績好,是很聽話懂事,但這些只能證明他的智力沒有問題。”施也接著又補充說,“我也不是天才。到目前為止,我沒在任何領域找到我異於常人的天賦。天賦是與生俱來的,是基因裏帶來的,是不用努力就能達到的。比如你的記憶力。經過特殊記憶訓練的人能達到你的水平,但你沒經過訓練,就有這樣的能力,這就是你的天賦。再舉個例子,亓弋第一次摸槍打出來的成績,到現在還是他們省警校的記錄,無人能打破。那個成績放在全國警界也是絕對的前列。我問過他,他打槍不靠眼睛,靠的是感覺,他能感覺到風速,能摸出槍的性格。”

“槍的……性格?”

施也再次確認:“對。他說每把槍都是有脾氣的,他知道怎麽跟那些槍磨合。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他是天才,你也是天才,但我不是,苗淩翥也不是。”

“你不是為了讓我開心才故意說這話吧?”郎月慈問。

“我應該不至於這麽討好你,對吧?”

“這倒是。”郎月慈彎了下嘴角,說,“為了讓我開心,把自己拉下神壇,好像代價有點兒太大了。”

“我壓根也沒在神壇上。”施也糾正了這句話。

這倒不是他謙虛,而是他確實一直這麽想的,更嚴謹地說,他認為自己就是個普通人,他不喜歡別人把他當做能看看穿一切事情的神人,他不想背負,也沒能力背負。

不過這麽多年來他一直面對著別人那種看天才的目光和態度,也早就見怪不怪了。自己不喜歡,但也沒有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價值觀。

郎月慈卻在這普通的一句話中窺探到了施也真實的態度。他稍稍點了頭,說:“知道了,以後不說了。”

施也楞了下,道:“倒也沒那個意思。”

“我也沒別的意思。”郎月慈笑了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