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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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苗淩翥傷在後背,短刀從背後插入,紮傷了他的右肺,手術之後的引流管還沒有拆,他現在只能側躺接受詢問。好在他雖然身體虛弱,但精神狀態還好。

見面之後郎月慈最先開了口,向苗淩翥介紹了施也和張尚翔,征得了他的同意使用執法記錄儀,並強調這只是詢問不是訊問之後,對話才正式開始。

在進行介紹的時候,郎月慈模糊了施也的專業方向,只說是自己的同事,所以當施也開口詢問的時候,苗淩翥並沒有展露出過多的抵觸。

施也首先給出了一個開放性的引導:“跟我們講講當天晚上的事情吧。你可以想到什麽說什麽。”

“我如果漏掉了細節怎麽辦?”

“沒關系的。梳理邏輯是我們警方的工作,你只需要講述就可以。”施也回答。

苗淩翥安靜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然後開始了講述:“我那天在學校,上午滿課,下午在圖書館自習,晚上跟同學出去吃飯,到了十點半他們就回宿舍,因為宿舍樓門禁是十一點。我不用回宿舍,就打車回了家。不知道為什麽,那天晚上車特別不好打,我用了十多分鐘才打到車。我到家的時候十一點多一點,我媽問我為什麽回來晚了,我說打車打不到,路上又有點兒堵。她說了我兩句,然後就讓我回房間休息了。我睡不著,差不多一點的時候就溜出去了。出了門我也沒事幹,就在小區花園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後來覺得有點兒冷,我就回家了。到門口的時候我發現家裏的門開著,以為是我走的時候沒關好。我進屋之後開了燈,看見地上有血,然後就看見……看見我媽趴在地上……”

後面的話被哽咽切斷,施也從床旁櫃上拿過抽紙包,抽了兩張紙巾送到苗淩翥手裏,而後又把紙巾包放到他的手邊,輕聲安撫道:“沒關系,慢慢說。”

“謝謝。”苗淩翥接過紙巾擦了眼淚,很快就繼續講述起來,“我看到我媽趴在地上,就趕緊跑過去。在路過客廳的時候被人拽住了我的手。那個人把我壓在沙發上,我就覺得後背特別疼,然後就失去意識了。我也不知道我過了多久才醒,醒來之後我就拿起手邊的電話報了警,我看防盜門關著,我就蹭到門口開了門,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你見到行兇的人了嗎?”施也問。

“那個人戴著帽子口罩,我沒看見臉。”苗淩翥回答。

“身高或者性別能分清嗎?”

苗淩翥輕輕搖頭:“當時發生得太快了,我的註意力全在我媽身上了……”

施也繼續問:“有任何關於顏色的記憶嗎?”

“或許……是黑色衛衣?我真的不能確定。”

“好的,沒關系。”施也仍舊是很溫和,“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但我還是想請你仔細回憶一下,你或者你的父母是否在外與什麽人結仇?”

苗淩翥又安靜了片刻,才開口道:“我爸媽工作上的事情基本不跟我說,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們是不是跟外面的人結仇。我……我還是個學生,我們同學之間沒什麽矛盾,就算我在無意之間得罪了誰,也不至於到了要滅門的程度。我小姨家是做生意的,可能會有生意上的沖突,但應該也不會針對我們家。所以我並不確定。”

“你知道家裏的貴重物品都保存在哪裏嗎?”施也追問。

苗淩翥:“我媽的梳妝臺上有個首飾盒,裏面有些金飾,至於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你家有幾輛車?車鑰匙都在哪裏放著?”

“我家有兩輛車,我媽平常開車上班,會把我爸送去單位,她開的是輛豐田凱美瑞。家裏還有一輛賽那,是平常去郊區玩會開的,車鑰匙都放在門口鞋櫃上。”

施也稍稍思考片刻,說:“感謝你提供的信息,這對我們的偵破很有幫助,你先好好休息,等你身體恢覆一些之後我們再跟你談話。如果這段時間內你想到了什麽細節,可以隨時告訴在這裏執勤的警察。”

“他們……會一直在這裏嗎?”苗淩翥問。

施也回答:“我們現在還不能排除尋仇的可能,如果兇手真的是針對你們一家,而你活著並清醒,這是很危險的。所以在確認案件性質之前,我們警方會為你提供必要的保護。你是我們的重要證人,這也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

“好。謝謝。”苗淩翥回答。

走出病房後,施也又提出去見一見苗淩翥的管床大夫。在詢問過後,管床醫生很配合地表明可以提供手術錄像,施也又詢問是否有時間通話,醫生表示只有半個小時,施也很快就撥通了一個電話,讓醫生接聽。

醫生通話時,張尚翔則帶著在醫院執勤的民警一起去醫務處和教學處辦理手續調取手術錄像。郎月慈靠在墻邊,低聲詢問道:“不會是讓這位大夫跟令尊交談吧?”

“術業有專攻,這時候找爸沒用。”施也笑笑,解釋說,“是我認識的一個法醫朋友,我需要讓他幫我確認一些事情。”

“咱們市局也有法醫。”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一個第三方視角給出一個完全客觀的判斷。”

話說到這裏,另一邊的對話也已經結束,施也從醫生手中接過電話道了謝,而後和郎月慈一起走出辦公室。

電話並沒有掛斷,施也把手機放到耳邊,繼續跟對方又說了起來。幾句話之後,施也說道:“這位同志,我的10190呢?”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施也掛上了笑,道:“別拿忙當借口,我也忙。我還真不信你忙到連寄快遞的時間都沒有。我不在北京不意味著我不能收快遞,你寄我爸媽家,或者寄學校都行。如果下次我回家的時候還沒看到屬於我的快遞,我一定會直接沖到部裏告狀的。”

對面大概是苦於施也這樣帶了些蠻橫的態度,吐槽了兩句,施也回道:“上次讓我幫忙,是你主動提出給我樂高的。我這次讓你幫忙,你也可以提要求。禮尚往來,前提是你得先履行承諾。”

停頓片刻,施也繼續說道:“這還差不多。行了,我也繼續忙了,你想著我的樂高。”

掛斷電話之後,郎月慈先開了口:“其實高韻也能給出專業的判斷,她的能力很好。法醫也挺忙的,你這樣對方不會覺得麻煩嗎?”

“我沒有懷疑高韻的能力。”施也晃了晃手中的手機,說,“每個人都是有社會屬性的,維持社交是人類生存的需要。朋友之間的交往是人情,也是促進人與社會的勾連,有社會勾連的人才能維系著社會化和社會屬性。”

郎月慈跟著施也往前走了兩步,道:“冒昧問一句,你這位法醫朋友,是不是有心理問題?”

“為什麽這麽說?”施也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社交是必須的,無論是否厭煩,無論性格屬性是更偏於獨處還是更傾向群居,正常的人都有能力維持正常的社交。而有心理疾病的人才需要周圍的人拽著進入社交環境。”

“不要以偏概全。”施也笑了下,接著說,“他只是一個不喜歡活人的法醫而已,與屍體打交道就是他的社交方式。當然,我給他打電話的真正理由是,他欠我一個絕版樂高沒給我。都過去大半年了,我得提醒他還債。”

郎月慈倏然一笑,說:“說起案子來穩重得像個老學究,這會兒說起愛好來,倒是看得出咱倆是同齡人了。”

這是一句完全與案情無關的話,施也正快速琢磨著要如何給出不越界的回覆,擡眼看見張尚翔正往自己的方向走來,於是沒再繼續話題,而是邁開腳步迎著走了上去。張尚翔晃了晃手裏的U盤,說:“視頻拿到了。”

“那就走吧,路上說。”施也道。

張尚翔不明白施也要看手術視頻的原因,上車後沒有外人打擾,他自然會主動詢問。

郎月慈卻先開了口,不是回答,而是說:“你先說說你對苗淩翥的看法。”

張尚翔回答:“雖然他沒有準確地說出時間,但他描述的行動路徑有監控視頻可以作為時間輔證,我覺得沒什麽問題。不過郎哥你這麽問,是我漏了什麽細節嗎?”

“他開口的第一個問題就已經暴露了。”郎月慈說,“正常情況下,一個直面重大創傷的受害者,在見到警方之後,是很難冷靜到去思考自己的口供會不會有遺漏的。普通的證人沒有必要擔心證據的完整性和邏輯性,那是警方和律師的責任。重大創傷之後會有記憶模糊,因此而導致的證言不完善並不會成為指向證人的刀,最差的結果無非就是證言不被采納。可剛才施教授讓他講述過程,他開口第一句卻是在擔心自己說漏了細節。”

“為什麽不能因為他嚴謹?”張尚翔問。

郎月慈道:“嚴謹不意味著是機器,他目睹了父母死亡,自己也身受重傷剛剛蘇醒過來。這個時候正常的反應應該是盡自己可能回憶並描述當時發生的事情,全力協助警方抓到兇手。當然,嚴謹的人是會考慮到證據是否全面,但不應該是在第一次與前來調查取證的警方見面時就優先考慮的事情。”

說完這些,郎月慈回頭看了眼坐在後排的施也,以眼神詢問。

施也點了頭,接過話來:“你郎哥的意思是,苗淩翥冷靜理智過了頭。但根據前期對他周圍環境的調查反饋顯示,苗淩翥並不是這樣的性格。”

“那施教授您有什麽看法?”

“他在撒謊。”施也直接給出了結論。

“撒謊?他在什麽方面撒了謊?”張尚翔追問。

“很多方面。”施也逐一列舉道,“首先,案發之前的時間線基本沒有問題,通過他同學的證詞可以證明他們確實一起吃飯了。但是從他們吃飯的地方回到他家,走路都用不了半個小時。我們在他家找到過一份時間安排,他家人以及同學的口供可以證實,苗淩翥父母給他設定的最晚回家時間就是十一點,這麽多年來,他肯定知道十一點不到家會被說。同時,學校宿舍樓的門禁也是十一點,也就證明十點半散場是那晚聚餐所有人默認的能夠卡著門禁回到居所的合理安排。十點半散場,他超過十一點才到家,這個時間就有問題。

“另外,他提到安婧因為他晚回家說了他兩句,從而導致他睡不著並且在淩晨一點溜出門。從監控得知,他溜出家門什麽都沒幹,就在椅子上坐著,坐了二十分鐘就又離開了監控範圍。還有,他說他覺得晚上冷,所以才回了家,但是監控可見他那天晚上穿的是長袖運動衛衣和牛仔長褲。案發時候氣溫17度,體感溫度在15度上下,作為一個身體健康的青年男性,這樣的穿搭在這樣的溫度下是不應該覺得冷的。但在監控之中,他做了一個明顯到有些誇張的縮脖抱臂的動作,這與他剛才提供的口供完美匹配。”

張尚翔思考片刻,說道:“好像是有點兒怪,他怎麽會記得這麽清楚?他記不住兇手的特征,卻能記得那天晚上幾點在樓下覺得冷?而且還是對的?”

施也接著說:“不止這些。他回家之後發現家裏門開著,第一反應是以為自己沒關好門。他是溜出家門的,如果他明確知道自己的行為會被責罵,那他一定會小心謹慎地確認門是否關好,更何況根據他同學說,他是那種鎖上門之後還會再擰一下把手確認是否鎖好的人,他溜出家門時反而忘記確認了,這就不正常。再一個,他回家之後第一件事是開燈。還是那個原因,他是溜出去的,悄無聲息地出去再回來才是正常符合邏輯的行為,他直接把燈打開難道不怕家裏父母起夜發現他?”

張尚翔:“對啊!小時候偷看電視跟爸媽鬥智鬥勇的時候都知道盡量覆原!大半夜的突然把客廳燈打開,那也太危險了!”

“他說是他開的燈,意味著兇手摸黑進入兩間臥室把兩名死者斃命,這兇手刀法這麽準,在他開燈之後把他壓在沙發上卻突然就左右不分,只紮傷了他的右肺?”施也繼續分析道,“錄音顯示他報警的時候很明確地說他父母都被殺死了,但剛才他的描述之中,回家之後他並沒有去過苗希堯的臥室,也沒有實際接觸到安婧,而是在走向安婧的途中就被兇手制服在沙發上了。他怎麽就篤定他父母都已經死了?他傷在後背,而安婧身上並沒有兇器,他又是怎麽準確說出兇器是刀的?”

“他……說了嗎?”

“說了。”郎月慈給出了很肯定的回答,“我聽過接警錄音,他原話說的是,‘我爸媽都被人拿刀捅死了’。絕大部分人報警時候會只說自己看到的,比如‘身上都是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之類的話,可是刀插在他的後背,他說不記得兇手體貌特征,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卻在報警的時候準確說出了兇器,這不合理。”

張尚翔疑惑:“他跟兇手搏鬥的時候看見兇手拿刀了?”

“他剛才全程都沒說兇手用了什麽兇器。”郎月慈說道。

“報警的時候記得但現在又忘了?”張尚翔眨了眨眼,旋即又自我否定道,“不對,沒道理啊!他這模樣又不像嚇傻了的。要真嚇傻了就不會這麽有邏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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