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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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施也從郎月慈手中接過他畫的房樹人,仔細看過,而後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推還到郎月慈手邊,說:“看完了。”

二人對坐安靜了片刻,郎月慈疑惑著開了口:“看完了,然後呢?”

“挺好的構圖。”施也掛上了個溫和的微笑,說,“我知道你想讓我說什麽,但很抱歉,我不能說。你讓我通過這幅畫分析你,就像我讓你此時在這裏教我射擊一樣。這種行為會害了我,也會害了你。”

“這也不行嗎?”

“確實不行。”施也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邊翻找起來,同時說道,“不過我可以做另一件事。你喜歡花香、果香、木質香還是水生香?”

“什麽意思?”

施也手中動作未停,拿出一個裝有精油的小包,回到郎月慈身邊遞給他,說:“挑一個你喜歡的味道,我陪你聊會兒。今天晚上就放下案子,放下別人的事情,只說你的,想聊什麽都可以。”

施也當然知道現在兩個案子在手,並不是最合適的時機來說私事,但他更清楚,郎月慈能主動給出這幅畫,拋出這樣明確的信號,自己肯定要抓住。

雖然不能做咨詢,不能給出實質性的建議和指導,但他還是可以做個低幹預的傾聽者。而且,他也隱隱感覺,郎月慈的狀態比之前更像在走鋼絲,如果不忙裏偷閑給他一個出口,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崩潰了。

此時兩個人心知肚明但並未挑破的暧昧與情愫並不會讓郎月慈好轉,反而給他加上了另一層壓力。

郎月慈很快挑選了一個味道的香薰精油交給施也。施也打開便攜香薰機操作起來,接著又拿屋內的靠墊和枕頭簡單布置了一下,而後看向郎月慈,說:“這個大沙發歸你,想什麽姿勢都可以,找個讓自己的舒服位置。”

郎月慈很快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施也則關了頂燈,只留下沙發旁邊書桌上的臺燈作為照明,然後倒了兩杯水放到茶幾上,最後自己拿了椅子坐到郎月慈的對面。

“坐我旁邊行嗎?”郎月慈問。

“行。”施也於是挪了位置,坐到沙發的另一側。

郎月慈揉了揉懷裏的抱枕,輕聲道:“我現在有點兒受寵若驚。”

“嗯?”

“你之前一直拒絕給我進行咨詢,今天這突然就答應了,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施也搖頭:“這不是咨詢。我只是感受到你想說的話很多,所以今天給你個時間和空間,讓你把想說的都說了。我不評價,也不做任何記錄,就陪你聊天。”

“那也很好了。”郎月慈看向施也,再次確認,“是不是說什麽話題都行?”

“嗯。什麽都可以。”施也再次給出肯定的回答。

“那就……說說我爸媽吧。”

作為一名緝毒警,郎恒絕對是稱職的,但作為一名父親,他也必然是失職的。沒有一個一線警察敢拍著胸脯說自己無愧家庭,緝毒警更是如此。

郎月慈是真的有過在街上見到父親必須裝作不認識的經歷,他也親眼見證過父親不顧一切沖到毒販面前攔住對方的行為。

在很小的時候,郎月慈就知道父親是英雄,但他從沒有像其他警察子女一樣,很小就下定決心追隨父親的腳步。

思想的改變是發生在父親離去之後。郎月慈從小就比同齡的孩子更敏感,在父親過世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噩夢都是從告別廳開始的。告別廳裏彌漫著的恨意、不甘和委屈一直纏繞著他,足有五年的時間。

郎月慈的祖父母經歷了白發人送黑發人,心情極度悲痛,身體狀況也隨之每況愈下。雖然郎恒已經離世,但母親梅茹卻沒有放下責任。她一邊照顧年邁的公婆,一邊撫育著郎月慈,同時還要完成自己的工作。

重點中學的教師工作並不輕松,每天面對學生幾乎耗光了梅茹的所有精力。但她還要堅持著,因為她不能倒下。

郎月慈知道母親的不易,於是更加努力地做一個聽話的孩子。

在家裏,他會幫著照顧祖父母,會在祖父母流露出一些負面情緒時轉移他們的註意力。

每一次聽到“這孩子真孝順”,“小慈真是個小大人”,“郎恒在天上看著也會很欣慰”這樣的話時,郎月慈都會表露出一種讓長輩放心的表情,但實際上,他的內心是惶恐不安的。

他怕祖父母不開心,怕自己的調皮讓長輩厭棄,怕他們覺得自己沒了父親就無法管教,他也明白母親與父親的家人理論上都已沒有贍養關系,他怕母親會給外人一種“把孩子扔給老人不管不顧”的形象,也怕母親和祖父母之間產生隔閡。他覺得自己應該承擔起一種責任,即便那個時候沒人要求他,他卻一直在這樣自我要求著。

郎月慈揉了揉懷裏的抱枕,說:“是不是覺得我小小年紀滿肚子心思?”

施也輕輕搖頭:“這不是你的錯。”

郎月慈:“從你的專業角度來看,這種想法是從哪產生的?我覺得我小時候其實挺樂觀的,我家人也都算開明,我不覺得我受到什麽壓迫,可我就是會這麽想。”

“這太覆雜了,值得一篇論文。”施也回答。

郎月慈笑了聲,也沒再逼迫施也一定給出個答案,只是繼續講述起來。

郎恒去世之後沒多久,黎笙就出現在了梅茹的身邊。

郎月慈後來在母親就職的中學讀書,黎笙也是那所學校的老師。郎月慈剛讀初一的時候,梅茹在帶高三畢業班,所以郎月慈每天放學都會在母親的辦公室寫作業,等母親趁著晚自習開始前的時間帶他回家,給家裏老人做完飯之後母親再單獨返回學校完成後續的工作。

最開始的時候還是梅茹每天往返,後來辦公室裏多了一個叫黎嬴的女生,再後來,黎嬴的父親下班帶女兒回家,就會順便把郎月慈送回家。

那年黎嬴上高一,郎月慈上初一。在辦公室裏,是郎月慈主動走到黎嬴身邊,問她能不能給自己講題。其實題目他都會,他只是借此機會先跟黎嬴搞好關系。沒人告訴他需要這麽做,但他就是無師自通。

再後來,他偶然間聽到梅茹在打電話,梅茹說自己要承擔很多,她不能背棄郎恒的父母,也不能讓郎月慈不開心。

其實那個時候郎恒的父母已經多次勸說梅茹不要自苦,該再婚就再婚,所以郎月慈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才是那個關鍵因素。於是,他在寒假時故意撞破了黎笙和梅茹的約會,讓兩個大人不得不把這件事放在臺面上來說。可以說,是他促成了梅茹和黎笙的結合。

黎嬴對親生母親幾乎沒有印象,郎月慈對父親的回憶也是很有限,黎笙和梅茹的結合,補全了兩個孩子的缺失,這其實是很好的事情。

黎嬴很順利地改口叫了“媽”,可郎月慈卻怎麽都叫不出那聲“爸”。黎笙沒在意,梅茹沒在意,黎嬴也並沒有因此而覺得不公平,但當事人心中卻存下了一個疙瘩。

黎笙一次次強調郎恒是英雄,郎月慈不改口是對的,自己也接受。但越是這樣,郎月慈心裏的愧疚感越重。

同時,每次黎嬴叫著“爸媽”的時候,郎月慈心中總有一個聲音響起,好像自己成了外人,可明明他是願意的。如果他不願意,他當初就不會撮合倆人了。

高二分文理時,即便文科成績更加優秀,郎月慈還是選擇了理科。到高三時,他的一句“我要考公大”,引發了這個重組家庭中第一次重大爭吵,吵到連黎笙都勸不住,吵到在學校準備雅思的黎嬴都跑回家來勸架。

在勸架的過程中,黎嬴挽住梅茹,耐心地說道:“小慈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吧。公大的級別很高的,他如果再考了研究生,就算不留在北京,最後回家來,那起步也不一樣。雖然都是警察,坐機關的和派出所的還是不一樣。他有學歷有能力,還有郎叔叔以前的關系在,不會受委屈的。媽,您還有我呢,大不了我不出國了,直接工作。”

這最後一句話就像針一樣直接刺穿了郎月慈的心。他本意只是爭取自己想要的,他並不想讓黎嬴因此放棄她的目標和夢想。

“當時我的心情很覆雜。”郎月慈喝了一口水,說,“我對我姐沒有意見,我對家裏任何人都沒有意見。可當我姐說出那句話時,我除了有一種痛恨自己特別不懂事的心情之外,竟然還有一種解脫感。就好像我的叛逆終於讓她們成為了真正的一家人。而與此同時我又特別內疚,從小到大我就是個累贅一樣的存在,我媽因為我不願意改嫁,我姐為了我放棄了出國讀書的機會。可我又不想松口,不想認輸。其實我那會兒跟韋亦悅挺像的,軸、倔、犟,不撞南墻不回頭。後來我到了北京,跟本地同學學了句歇後語,叫死爹哭娘擰喪種,我覺得說的就是我。”

施也輕輕笑了聲,說道:“倒確實有這麽句話。不過這話罵得挺難聽的,還是別學了。”

覆水難收,說出去的話再沒有收回的道理。後來郎月慈去了公大,畢業之後回原籍,他畢竟是烈士後代,安排工作的時候還是有人關註著,詢問他的意願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緝毒警。

半年的禁毒支隊培訓後,郎月慈帶著郎恒的警號被安排到了容南區,那也是郎恒曾經奮鬥過的地方。

直到晨西毒案爆發之前,一切都很平靜。從最開始“靠著父親犧牲換來的鐵飯碗”,到後來所有人都心悅誠服地稱一句“郎隊”,這條路,郎月慈走了十年。這十年,他受過傷,拼過命,也拿過榮譽。

故事講到晨西毒案,反倒沒有那麽細節了,因為郎月慈只是參與者,是被指揮者,他也不知道完整的詳情。他所能講述的,只是爆炸發生之後他的變化。

上一次的通話之中,他已經說了不少,這次再提起,雖然不像上次那樣,但情緒還是有不小的波動。在談到案發之後這幾年的情況,郎月慈終於忍不住哽咽起來。

施也適時遞上紙巾,郎月慈接過後稍稍平覆了心情,說:“其實到現在,我那個不好的念頭還時不時冒出來,我有時候總在想,為什麽死的不是我。”

施也仍舊是很冷靜,他輕柔地引導著:“你能搞清楚這種念頭的來源嗎?”

“我不知道,我有家人,我不是真的想死。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抑郁,我也會感覺到開心,我對不同的事情有不同的情緒反饋。我總在設想,如果我死在那場爆炸裏,我就不會這樣痛苦了,死在崗位上沒什麽不好。可每次回家面對我媽的時候,我又慶幸我還活著。我跟我媽的隔閡是從我要考公大的時候就有了,到我受傷之後又爆發了出來。我其實覺得我媽也有PTSD,但我……我不知道,我說不清楚……”

施也站起身給郎月慈的杯子裏續上了水,說:“關系不像案子,不一定非要追根究底。”

“是。”郎月慈喝了水,平覆了湧上心頭的酸澀,也壓制住了哽咽,“我知道。你白天說的那個疊加狀態,我能理解。但……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什麽都行,我知道你不能進行分析,但我想聽你說話。”

這一場談話進行到現在,施也基本只是傾聽,他恪守著準則,沒有給出任何意見,也極少使用咨詢時會用到的話術去引導提問,更多的時候,他即便說話,也只是重覆郎月慈的話,或者是用反問澄清來鼓勵郎月慈的表達。

施也坐回到郎月慈身邊,說道:“我想起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無意識模式重覆或者叫強迫性重覆,當然,這個不是說你,只是閑聊。舉個例子吧,從小目睹家暴的人雖然自訴非常痛恨家暴,但有一部分人最終會走向家暴這條路。所謂的屠龍少年終成惡龍,在我所見過的案例中並不少見。很多心理學家都探究過這種行為的原因和根源,其中有一種說法是個體會不自覺地回到曾經傷害過自己的模式。用人話說就是,這種狀態像鬼打墻一樣,即便人會認識到某種模式是傷害,是不良的,但還是無意識地重蹈覆轍。”

“為什麽會這樣?”郎月慈追問。

“有一種觀點是即便理智知道家暴是錯誤的,但成長在家暴之中的人,大腦和行為模式已經習慣了用暴力來處理問題,甚至,這類人只能從暴力中找到熟悉的安全感。所以,當面對與童年所遭受的相似的沖突時,暴力就會覆制。”說到這裏,施也的語氣仍舊是沒有變化,但他的心已經提了起來。

最終,他還是把後面更關鍵也是更重要的話接著說了出來:“還有一種理論是,人會試圖通過成年後的重新掌控來修改結局,以結束過去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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