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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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郎月慈從物證科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技術人員從玩偶的腹部拆出來一條染血的內褲,血液DNA經過快速測定初步確認是屬於宋玉茗的,完整定性還需要時間,而上面存在的其他生物信息,也正在加急比對中。

張建自己承認了曾經對宋玉茗實施性侵,如果在內褲上檢測到了他的DNA,這個案子就能夠爭取立案。

宋玉茗雖然存在參與違法活動的嫌疑,但這並不影響她曾是受害者的身份,即便她已身故,法律也會給予她應得的尊嚴與公平。

一起命案牽扯出一個涉毒工廠,死者的經歷關聯著一起塵封的性侵案,還引出一個販賣人口的團夥。然而,命案本身卻絲毫沒有進展。

郎月慈每天到酒店接送施也,假期結束之後施也需要往返兩地上課,也都是郎月慈接送。施也推拒了幾次,但郎月慈總以“算作私人授課的學費”為理由堅持。

很快就過兩周。

這天下午,郎月慈合上手中的資料,擡起手伸了個懶腰。

張尚翔見狀說道:“郎哥又該去接施教授了吧?”

郎月慈回答:“對。我收拾一下準備出發了。”

“施教授真是神人。”張尚翔說道,“自打施教授來了,咱們辦公室就和諧了。既沒有雞飛狗跳,也沒有陰陽怪氣。還有郎哥也是,我覺得你整個人都有精神了。”

“怎麽著?你是好日子過夠了?”郎月慈說。

張尚翔嘿嘿一笑,說:“好日子永遠過不夠。”

郎月慈:“再說一遍,這個天氣不冷不熱的,我身體舒服,所以才有精神。”

“那是,郎哥說什麽都對!”

“德性!”郎月慈笑著戳了一下張尚翔的頭,走出辦公室。

施也拎了一大一小兩個盒子回來,到了停車場,郎月慈就很有眼力地打開後備箱。施也一邊把盒子放上去,一邊說道:“小的是給你的。大的明天拿回辦公室,就都放你車上了。”

“單獨給我的?”

“之前聊天時候不是說到點心匣子了嘛,我今天下課就去稻香村打了兩個。”

“我給你——”

“說錢就俗了。我還白吃了你那麽多頓早飯呢。”施也扯開一個燦爛的笑,“知道你平常都是一個人,就沒買太多,你嘗嘗愛吃哪個,下次我再單獨給你買。”

“好。”郎月慈被那笑容感染,也跟著笑了起來。

就連張尚翔都能看出來的事情,施也不可能毫無感覺。朝夕相處的這幾天,郎月慈的狀態越來越平穩,即便是案子壓力大,他發自內心的笑容也變得比以前多了很多。

施也隱約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但他過往的經歷不足以支撐他做出正確的決斷。在某些問題上,理論和實際之間存在的巨大鴻溝,是施也目前無法跨越的。

倆人一起吃了晚飯,郎月慈把施也送回酒店。站在窗口看著郎月慈的車駛離停車場,施也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他的手放在口袋裏,摸著那個從家裏帶來的沙具小狼,在心裏反覆衡量自己的感覺,推算可能的趨勢。

淩晨,施也被電話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機,半天才按下接聽鍵。

“抱歉,打擾你睡覺了。”是郎月慈的聲音。

施也還沒徹底醒來,含含糊糊地說:“唔……怎麽了?”

“剛才分局轉上來一個案子,說是現場有特殊標記。領導怕是萬字案,你想看看第一現場嗎?”

聽到萬字案,施也立刻翻身打開床頭燈,用力揉著自己的臉,強制讓自己清醒,說道:“在哪?”

郎月慈的聲音很溫柔:“你先醒醒覺,我還有十分鐘到酒店。”

“好。”

十分鐘後,郎月慈準時接上了施也,同時,他還帶來了瓶咖啡。臨出門時他拿了瓶礦泉水,把咖啡凍幹粉直接倒了進去。

“睡醒了嗎?”郎月慈問。

“應該醒了。”

郎月慈笑了下,說:“以前沒這種經驗吧?”

“有過,但不多。”施也喝了口咖啡,“其實挺佩服你們的,一個電話就能清醒。”

“我是還沒睡。”郎月慈脫口而出,旋即又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話,想要彌補。

施也看他有些局促,安撫道:“沒什麽的,我能猜到,不用瞞著。”

“也對。”郎月慈點頭,“你是專家,我在你面前沒秘密。”

“沒那麽誇張。”施也無奈一笑,“這會兒出現場,你可就沒有睡覺的時間了,熬通宵能行嗎?”

“習慣了。白天抓緊時間瞇一會兒就行。你要是還困的話可以睡,不用陪我說話,我沒事。”

“不睡,說說話就當醒盹了。”

郎月慈的車剛停穩,李隆就到了車邊,他給施也拉開了門,說道:“抱歉啊施教授,這可能是個烏龍。”

“怎麽了?”

李隆說:“我們在現場沒看見金剛橛,至於分局同事說的特殊符號,可能是現場血跡刮擦留下的。”

“沒關系,既然來了就看看吧。”施也倒是沒覺得白跑一趟。他確實有資格能進入現場,但跟隨偵查人員直接到達現場,看到現場原始狀態的機會並不多。這是一次很難得的體驗,如果確認這不是萬字案,他反而能更加完整地感受案發現場。

李隆見施也這樣的態度,悄悄松了口氣,他招呼道:“小郎,你照顧好施教授。”

“嗯,放心吧隆哥。”郎月慈已經走到施也身邊。

這是一個中高檔小區,是低密度大戶型結構。

案發現場在5層,目前樓前已經拉上了警戒線。郎月慈亮了身份,帶著施也走進封鎖區,乘坐電梯到達了現場樓層。

電梯門打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郎月慈皺了下眉,說:“我先過去看看。”

就在這時,兩名警員擡著屍體走了出來。走到拐角已經瞥見現場環境的郎月慈立刻轉過身,想都沒想就擡起手捂住了施也的眼睛——準確說,是眼鏡。

出於本能反應,施也抓住了郎月慈手腕。下一秒,兩個人都停止了動作。

回過神的郎月慈意識到了這個動作有多冒犯,但他被抓著手腕,手掌又蓋在冰涼的眼鏡上,不敢輕易挪動。他怕自己的動作會碰到眼鏡進而傷到施也的眼睛。

而施也則是被虎口處感知到的,身前人越來越快的脈搏嚇住了。而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卻又意料之中的是,自己的心跳也跟著加速起來。

“怎麽了?”最終還是施也先給出了反應,他在問話的同時松開了自己的手,並安撫性地拍了兩下郎月慈的手臂。

“剛才擡屍體出來,怕你看不了。”郎月慈跟著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遞給施也,“抱歉,忘了你戴眼鏡,弄臟了吧?給你紙擦擦。”

施也沒去接,而是順勢摘了眼鏡,說:“不戴了。”

“不會看不清嗎?”郎月慈問。

“看不清正好,這樣就不怕了。”

“要不然你回車上去吧,這個現場真的挺——”

“逗你的。”施也把眼鏡舉到郎月慈眼前,“看看,我這是平光鏡。”

“啊?你不近視啊?”

“剛當老師的時候年紀小,總被人當成學生,協助辦案的時候也經常遇到不信任的情況。領導就說讓我戴這種眼鏡,能提升一下年齡感。領導都發話了,我就遵循一下刻板印象吧。後來戴習慣了,就幹脆配了個防藍光的,反正每天不是電腦就是手機,用眼的時候多,也就聊勝於無吧。”

說話的同時,施也把一條眼鏡腿折起來,低下頭拽起襯衫的扣子,把另一條眼鏡腿塞進了兩個扣子中間的縫隙,將眼鏡掛在了胸前。

“原來是裝飾品。”郎月慈用玩笑來掩蓋著自己的無措,“其實你這眼鏡存在感挺低的。”

“是,要不然你也不會直接捂上來。”施也拍了拍郎月慈的手臂,“放心吧,我不怕血。”

“嗯。”郎月慈仍舊沒從那種無措中解脫出來,他幹脆退開半步,拉開與施也的距離。然而拉開距離之後,映入眼簾的卻是施也紅透了的耳朵和頸側。

這一下,郎月慈剛剛降下來的心率又竄了上去。

施也其實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給出了反應,只是他不想提,想等待一個“自然降溫”。但郎月慈看上去卻比自己更尷尬,施也怕他心裏過不去,於是刻意換了話題,主動伸手過去:“給我個鞋套。”

郎月慈動作僵硬地把鞋套塞到施也手中,然後又指了下樓道的窗戶:“那邊涼快,你可以去吹吹風……啊不是!我、我沒那意思……算了我先不說話了。”

施也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似是忍俊不禁。他沒再說話,轉身往現場走去。

在施也轉身之後,郎月慈深呼吸了幾下,也快步跟了上去。

穿好鞋套,繞過門口的血跡之後,二人先後進入核心現場。

張尚翔見到他們,立刻上前介紹起來。

淩晨1:39,指揮中心接到報警,稱有人入室殺人,自己的父母已經遇害。接警之後報案中心立刻通知當地派出所和當地分局,並聯動急救中心。

派出所民警於1:45分到達現場,一分鐘後,急救人員達到。報案人當時趴在入戶門附近,後背插著一把刀,意識已經模糊。急救人員在現場進行了緊急搶救,之後將人送上救護車。這也是門口有大量血跡的原因。

派出所民警進入現場,並未發現有歹徒的蹤跡,在兩間臥室裏分別發現另外兩名受害人,急救人員雖然判斷已經身亡,但仍舊按照流程處理,所以現場留有搶救痕跡。

淩晨1:52,三名受害者被送離案發現場。

淩晨1:55,分局刑偵大隊的偵查員到達現場,並對現場進行保護,評估之後上報市局。

淩晨2:19分,李隆帶隊趕到,痕檢人員進入現場。

施也接到電話的時候剛過兩點,現場這些人,除了值班的以外,都是半夜被電話叫起來的。想來如果不是要接自己,郎月慈也會是第一批到達現場的。

“客廳部分已經固定好了,郎哥,施教授,你們可以隨意看了。”張尚翔接著指了下擺放在客廳裏的沙發,“現勘老師說1號受害人應該是在這裏被刺傷的。”

“受害人身份?”郎月慈已經進入了辦案的狀態。

張尚翔回答:“受害的是一家三口。男性死者叫苗希堯,今年45歲,市教育局副局長。女性死者叫安婧,也是45歲,在市疾控下屬的一家生物研究所工作,是普通研究員。”

“研究員?”施也打斷道,“如果是研究員的話可不普通。都是博士。”

“哦,是這樣啊,我確實不了解這些。”張尚翔說道,“我看到資料裏寫的就是研究員,以為跟普通科員一樣。”

“研究類的正高職稱才能稱為研究員,是頂尖人才了。”施也說道,“沒關系,不做科研的不了解這些很正常。”

“那我記住了,下次就知道了。”張尚翔又把一張身份證交給施也,說道,“還有,這個是1號受害人的身份證。”

施也接過來看了眼,而後把名字讀了出來:“苗淩翥[1]。”

“謝謝施教授!”張尚翔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沒文化了。”

“趕巧了而已,我以前認識一個人的名字裏有這個字。”施也已經走到了客廳的中間位置。

張尚翔接著介紹起來:“我找物業問過了,這個小區人車分流,有24小時門禁,保安三班輪崗,各處監控都有,已經讓人去調取和備份了。現場這個戶型是小區內的基本戶型,四居室,使用面積150平左右。死者家裏沒有進行過戶型改動,是原始結構。小區是精裝出售,物業沒有查到業主的拆改申報,我也看了實際交付時候的照片,死者家裏的硬裝全都是交付時候自帶的,只有軟裝是業主自己購置的。從裝修風格上可能看不出什麽來,只能看軟裝了。”

施也略有些意外地看向張尚翔,誇讚道:“聰明。”

張尚翔被誇得嘴角止不住上揚,於是又繼續說:“根據物業經理和專員管家的反饋,苗希堯低調內斂,如果不是登記信息,物業都不知道他在政府工作。他很顧家,每年繳費都是他出面,有工程人員上門維修維護,都是他在家的時候聯系處理。安婧待人接物也很禮貌,偶爾會邀請同小區的鄰居或者孩子的同學到家裏來做客。在小區裏偶爾能看到他們夫妻或者一家三口散步。認識他們的都說這一家三口算得上是模範家庭了。”

“苗淩翥是個什麽樣的人?”施也又問。

“物業管家說苗淩翥看上去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又自律。據管家的回憶,之前人口普查時,她帶著專員上門來敲門,家裏只有苗淩翥一個人,當時廚房裏還燉著湯,說是那天休息在家沒事,想給父母做頓飯。物業管家說現在這個年紀的孩子會做家務的都少,更別說燉湯給父母做飯了,所以她印象深刻。”

施也聽後只是輕輕點頭,並沒有發表意見。他走到客廳的開放格附近,看著擺放在裏面的家庭合照。

“哦對,他家還每年都拍家庭照。”張尚翔補充。

“嗯。合照。”施也意味深長地重覆了一句,旋即說道,“把這些照片帶回去吧。”

“好。”張尚翔立刻拿出物證袋,把相框逐一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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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翥(zhù),讀音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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