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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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郎月慈提了好幾個問題,施也都很認真仔細地進行了回答。

施也手中繼續拼著樂高,到後面郎月慈也只是把手機擺在旁邊,偶爾看上兩眼,有時他們會對視,有時沒有,但都沒有覺得失禮。

樂高小屋即將封頂,郎月慈也沒再提問,安靜地看著施也。

大概是意識到了沒有對話,施也停了手,擡起頭問:“在想什麽?”

“沒什麽問題了,但還不想掛斷。”

施也笑了下:“想看完成後的樣子嗎?”

“嗯,想。”

施也看了眼手表,說:“過零點了,睡吧,你明天還得上班,我拼完了發照片給你。”

郎月慈搖頭:“我還不困,倒是你,你平常作息規律,怎麽玩上樂高就廢寢忘食的?”

“我放假了,明天可以睡懶覺。至於廢寢忘食,平時倒是不太這樣,今天這是特殊情況。”

“怎麽說?”

“你平常上班能摸魚溜出來嗎?”

雖然不明白施也為什麽會這麽問,但郎月慈還是給出了回答:“能,掛個外勤就行。”

施也:“那你明天下午摸個魚,到車站接我吧。”

“你要來?!”郎月慈坐直了身子,靠近手機屏幕確認道。

“你們那個命案,以目前的物證資料來看,極大概率是萬字案的關聯案件,領導讓我過去看看情況。”施也指了下眼前的樂高,“這就是原因。今晚拼完我心裏就踏實了,不然老想著它。”

“好!你把車次發我!”郎月慈立刻說道。

施也:“嗯,一會兒我發給你,連這個拼好的照片也一起發給你看。挺晚的了,我明天不用早起,可以睡懶覺,你先睡吧。”

郎月慈點頭:“好。那我等你消息。”

掛斷視頻後,施也一邊完成手中樂高的收尾工作,一邊覆盤著晚上這場對話。

郎月慈明確無誤的不設防,還有不經意間越界而不自知的對話,以及能被自己輕易調動起來的情緒,都在指向一個可能的狀態。但對於施也來說,這個狀態卻並不是什麽好事。

把拼好的樂高放進櫃子裏,又收拾好剩餘的配件,施也還是沒能想出解決郎月慈狀態的辦法。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施也這樣想著,也就不再去糾結,收拾完東西上床睡覺了。

次日。

在到站的同時,施也的手機上收到了一條消息:【C口】。

他回了個OK的表情包,拿著行李下了車。

趕上假期,車站客流量大幅增加,施也原本以為郎月慈是讓自己去外面即停即走的地方等,未料剛一出站,正準備發消息時,郎月慈已經站到了他的身邊。

施也收了手機,說:“今天這麽多人,還能找到停車位?”

“今天執勤的是市局的同事,蹭了個車位。”郎月慈伸了手,“我來拿吧。這次怎麽帶箱子了?”

“如果真是萬字案,這次我停留的時間可能會比較長。而且我帶了些設備,現在還在假期,萬一有需要,省得讓我學生再折騰了。”施也讓郎月慈接過箱子,“上次來的時候還客客氣氣的發了條消息,這次就直接一個出站口了。”

“那我給你補一條?”

“算了吧,我可沒那愛好。”施也笑著回答。他看郎月慈穿著便服,於是問道:“你今天沒上班?”

郎月慈:“換了衣服出來的。來接專家教授,總不能還那麽糊弄著穿。”

“平常的執勤服也不算糊弄啊。”施也說。

郎月慈知道施也是看出了自己的刻意,但他已經提前給自己找好了借口:“我們通知換長襯了,我懶得換,再熬兩天直接換夏執勤就行了,只要督察不在就沒事。”

施也接受了這個解釋,於是調侃起來:“有督察的時候你們就往外跑辦案子是吧?”

“對。”郎月慈笑了起來,“這也就私下裏說說,別給我告狀啊!”

“我可沒那麽閑。”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停車場。郎月慈給施也送上車,又跟執勤的同事打了聲招呼,然後就開車帶著施也離開了車站。

先去酒店辦了入住,看時間還早,施也就邀請郎月慈上樓先去坐一會兒。

住的還是上次的房間,進門安頓好,施也給郎月慈倒了杯水,坐到沙發上說:“趁著有時間,先跟我講講案子吧。”

“行。”

有過目不忘的技能在,郎月慈講得很細,而施也也不會懷疑真實性。聽完郎月慈的敘述,施也快速總結說:“現在的情況感覺比以往的萬字案更覆雜。”

“對。現在死者的社交網沒有完全查出來,不能確定她的遇害跟毒品是否有關系。”郎月慈回答。

“關於毒品那方面,我確實不太了解,不過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問問綠萼。”

郎月慈眨了眨眼:“你認識他?!他不是被保護起來了嗎?能聯系?”

“被保護不是斷聯,只是公開渠道聯系不到他。”施也頓了頓,“其實你應該也能,他也是岑教授的學生,而且關系不錯。”

郎月慈輕輕搖頭,說道:“還是你聯系吧,我這繞著關系,太麻煩。”

“嗯。那我發條消息。”施也說著就拿出手機。

很快,電話響了起來,施也按下接聽鍵,電話對面傳來一個男聲,雖然聲音溫柔,但語氣卻是幹脆利落的:“什麽情況?”

施也道:“你找個沒人的地方,讓我朋友跟你詳細說說。”

“現在就行,我一個人在家。”

“好,我開著免提,你們直接說。”施也把手機放在郎月慈面前,還指了下屏幕上的名字。

【亓弋】

“亓警官你好,我是容新市局刑偵支隊的,我叫郎月慈。”

“嗯,你好,叫我名字就行,不用客氣。你直接說情況。”

“好。”郎月慈著重把毒品的情況介紹了出來。

聽過他的講述之後,電話另一邊安靜了一會兒才有了回應:“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有件事我要先跟你確認一下,剛才我聽你的措辭,你是幹過禁毒嗎?”

郎月慈回答:“是。我幹了十年。”

“嗯。既然這樣的話,咱們說起來就方便一些。”亓弋接著說道,“我之前一直盯著的是雲曲那邊,通過剛才你跟我說的那些信息,我的判斷是,與緬北無關。傳播是有路徑的,如果說這東西是從南邊過來的,沒道理這一路上一點逸散都沒有。而且最關鍵的是方向不同,那邊一直致力於做高純度的冰,用添加劑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說是打破,即便他們是卷不動純度了想走捷徑,也不會這麽快轉彎。另外,東南亞的毒往咱們境內擴散,是因為地理位置原因,但目前他們最大的金主和合作夥伴已經轉向南美那邊了。咱們管理得這麽嚴格,他們倒也還沒那麽想死。”

郎月慈立刻領悟:“原來是這樣,之前南美和金三角的貨很難溯源,是因為他們原本就是一路的。”

“對。沒錯。”亓弋接著說道,“同時,以我所了解到的信息,冰|毒的制|作,由於前體材料的不同,東南亞主要用的都是P2P和NPP法,目前北美和大洋洲的一些地下實驗室會用氨法制備,咱們國內也曾經發現過氨法制備。你說的這種新型毒品不是冰,但有氨水味道,有可能是在制備過程中保留了含氮揮發基團,比如叔胺或者甲胺衍生物。這個目的很有可能就是模糊最終成品與氨法冰|毒的氣味上的差異。我覺得可以往混合用毒、替代添加方向去思考調查。

“至於賽拉嗪作為僵屍藥出現在北美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國內有工廠在生產,都是做獸用麻醉劑,全都有備案,監管也一直很嚴。目前我所知道的,確實有企業被美國指控外銷問題,但就像芬太尼一樣,這事很覆雜,真正原因根本不是藥品本身。咱們這邊目前是沒有發現非法出口的情況,也沒有混合僵屍藥的情況上報。

“而墨西哥,他們報到UNODC那邊的情況,聽個大概就行了,官方層面和民間渠道不是一回事。墨西哥那地方因為地理位置的原因,會接觸到一些新型毒品以及下腳料,有不少實驗室和工廠。”

施也說:“墨西哥是不是東邊拿一點,西邊撿一些,指不定就能碰撞出什麽東西來?”

亓弋:“倒也沒那麽隨機,但大概就是這樣。還有就是便宜以及混亂,畢竟越亂越好掙錢。不過還是那句話,傳播一定是有路徑的,有路徑就一定會有痕跡。如果是國內產的,就找擴散路徑,如果是外來的,就找侵入路徑。要是找不到毒的痕跡,那就找人的痕跡。你說的那個配方,就算是國內第一次,也總歸是有來源。找化學實驗室,找相近的配方,找原料來源,總能找到。我的建議是往北方看一看,東南亞金三角地區是因為地理位置和早期大規模可種植類毒品非常普遍而一直被咱們重點關註,但實際上近些年隨著化學合成毒品的發展以及外部政策法律的變化,歐美已經成為大量毒品的源頭,國內已經發現不少從北方邊境流入的毒品了。我這邊也幫你留意一下。”

“多謝。”郎月慈說。

施也接過話來:“對了,這邊的省廳已經把案子報到總局了,總局找你了嗎?”

亓弋輕輕笑了一聲,說:“沒有。不是特殊情況我不出省,家裏管得嚴。”

“嘖,真霸道。”施也拿起手機,“行了,不打擾你了。”

“哦對,郎警官?”亓弋又突然開口。

“我在。”

“可以查一下你們本地的舊案,工廠不是一天建成的,設備和人也不是立刻就能找到的。往前推五年左右,你們本地的卷宗,無論大小,都重新過一遍,或許會有發現。”

郎月慈回答:“好。我知道了。”

施也向郎月慈示意,把手機切換成聽筒模式,拿著手機進屋又跟亓弋聊了兩句才掛斷電話。等他走出來時,郎月慈正坐在沙發上發楞。

施也給郎月慈的杯子裏續了水,坐到他旁邊,詢問道:“想到晨西案了?”

“嗯。但這個毒跟晨西案的不一樣。”郎月慈抿了一口水,“其實更多的是在想自己和綠萼的差距,我只說了個大概的配比,他就已經能得出跟實驗室差不多的結論了,還有國際上各方的形勢他都能說得出來,好厲害。也難怪他們省廳不放人。”

施也知道郎月慈是把剛才亓弋那句話中的“家裏”理解成了當地省廳,不過他不打算糾正,而是順勢說道:“綠萼是萬裏挑一的,二十年就出了他這麽一個。二級英模確實是人中龍鳳,但一等功也不是滿大街都是,你不用跟他比,你自己也已經足夠優秀了。”

“他認定了二級英模?”

施也摸了摸鼻尖:“呃……你能當沒聽過嗎?”

“懂了,內部確認了但是還沒公開通報。放心,我不多嘴。”郎月慈笑了下,“餓不餓?吃飯去吧?”

“好。”

郎月慈帶施也去了一家環境很溫馨的餐廳。點完菜之後,郎月慈主動挑起了話題:“你是因為部裏那個案子才認識的綠萼吧?”

“嗯,對。最開始只是知道他,見過他的照片,我是去年底才見到了他真人。”

“給他做心理疏導?”

“不是。”施也輕輕搖頭,“我參與了那個案子,有回避原則,而且他應該不太用疏導。”

“看吧,我跟綠萼的差距又多了一點。十三年的臥底,他都不用疏導,我——”

“打住。”施也擡手,制止了郎月慈的話,“他是例外,你才是常態,而且這種東西是很難量化比較的。其實每個人的心裏或多或少都有些問題,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解決,也不是所有問題都能解決。醫學上說,每個人的身體裏都有癌細胞,且會不斷產生癌細胞,但因為免疫系統在工作,再加上基因、環境和生活方式的影響,形成目前普遍存在的結果,即不是每個人都得了癌癥。

“類比一下,每個人都會有壓力、焦慮、悲傷等情緒,也會有心理創傷。這些情緒和創傷會出現在各個階段,或許是童年,或許是青春期,或許是成熟期,又或許是老年期。它們就像癌細胞一樣,無論你願意與否,它們就是存在著,而且還會不斷增加。心理調節機制就像人體的免疫系統一樣,可以識別並清除那些癌細胞。但任何事情都有一個限度,逃過免疫系統監視的癌細胞會不停增殖,最終形成癌癥。而心理創傷和負面情緒未被及時處理,也會積累擴散。”

郎月慈看向施也:“我還是第一次聽人拿癌細胞來比喻心理疾病。照你這麽說,有心理疾病的人,都命不久矣了。”

施也搖頭:“並不是。癌細胞不是癌癥,心理疾病也不是絕癥。更何況,很多癌癥經過治療是可以實現長期生存的。而且我覺得,相比於生理而言,心理上的癌癥會更幸運一些。因為心理創傷能在很早期就被覺察,而且治療的手段更多,康覆的幾率更大。即便不能完全康覆,與創傷共處也是一種生存方式。這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這是一段自我覺察的過程。”

聽完施也的話,郎月慈心中似有松動,他停下一直擺弄餐具的手,道:“你都看得這麽透徹了,也會有創傷?”

“當然有。你是不是還不把我當人呢?”施也玩笑著。

郎月慈彎了下嘴角,給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說:“抱歉,我沒有要窺探隱私的意思。”

來上菜的服務員打斷了他們的對話,等服務員離開之後,郎月慈原本是想要結束話題,施也卻直接繼續了下去:“我以前是研究社會心理學方向的,後來在跟隨導師做助理咨詢師的時候遇到了一些事,才轉了犯罪心理學,所以雖然我有證書,能執業,但輕易不給別人做心理咨詢。”

“我真的不是想問你的秘密,就是隨便一說。先吃飯吧。”郎月慈把菜挪到了施也面前。

施也沒有動筷,而是很嚴肅地說道:“郎月慈,你看著我。”

郎月慈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對視片刻,施也倏然一笑,說道:“你撒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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