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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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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能被施也看穿,這是郎月慈早就知道的事情,但只是一通電話,短短幾句對話,連面都沒有見到,就能被聽出來情緒,這還是出乎郎月慈的意料了。

沈默片刻,郎月慈回答:“嗯,等我戴個耳機。”

郎月慈起身去拿了耳機,又把自己窩在沙發裏,調整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這才開口:“你們學心理的真可怕,聽聲音就能聽出來。”

“其實我挺想說一句‘多謝誇獎’的,但這話太欠揍了。”施也的聲音經過耳機聽筒傳入,感覺就在耳邊呢喃一樣。他帶著明顯的笑意,那笑是溫暖和煦的,沒有一絲嘲諷譏誚的意味。

他說:“不拉仇恨,也不逗你了。其實不是我們學心理的可怕到這種程度,是你根本就沒隱藏。”

“也對。”郎月慈把手機放到一旁,“反正我情緒的問題你都知道了,我確實在接電話的時候就沒想著跟你演。”

“那聊聊?”

“嗯。”郎月慈輕輕應聲,又調整了一下呼吸,才說道:“我今天和我媽去陵園給我爸掃墓了。”

“抱歉,我又戳穿你的傷心事了。”

“沒有。我爸犧牲二十多年了,我的情緒也不是因為我爸。”郎月慈輕輕呼出一口氣,“你之前說過,洪老師和岑老師都找過你,我想他們應該會跟你提過我受傷的那個案子吧?”

“晨西毒案?”

“是。”郎月慈給了肯定的回答,又沈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了下去。

晨西案的級別很高,到最後收網的時候,是省廳禁毒總隊直接領導的。那時候郎月慈是大隊長,他和副隊被安排各帶一個行動隊,郎月慈負責晨西村村廟,副隊則是帶人去往另一個關鍵地點。郎月慈所帶的隊伍一共20人,分成4個行動小組,由他統領。

行動開始之後,郎月慈被安排帶領隊員進入村廟祠堂。

最開始的包圍潛入都很順利,村廟中沒有人,很快,他們就摸到了後院的一間祠堂內。祠堂中擺放著佛像,在佛像後身有一個由石墻隔出來的密室。

這是前期摸排的情報中沒有出現的。郎月慈沒有輕舉妄動,而是立刻匯報。

接到“小心探入”的指令之後,郎月慈安排自己的徒弟守門,獨自進入密室。然後,爆炸就發生了。

郎月慈說道:“後面的事情我都是聽人轉述的,可以確認的是,密室是炸藥的觸發機關。換言之,是我的操作導致了爆炸。而我,因為密室的構造,反而活了下來。”

“你的每一個行動都跟領導匯報了嗎?”施也問。

“匯報了。”郎月慈回答,“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的行動是領導允許的,如果真的追責,那也是領導的判斷失誤,我是執行者,也是受害人。這話我聽過很多遍了,當時做決策的領導、分局局長、我的副隊和活著的隊員,包括後來局裏給我安排的心理咨詢師,所有人都跟我說,這不是我的錯。最起碼,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錯。前期摸排信息不全,那個村廟祠堂是罪犯給我們設下的一個陷阱,我不踩,也有別人會踩,這些道理我都懂,這些話我也聽過很多遍了。”

“嗯。”施也溫柔的應和落在郎月慈的耳邊,讓郎月慈幾乎沒有猶豫就接著說了下去。

“上周清明節局裏安排掃墓致敬,今天我跟我媽去的也是烈士陵園,但是這兩次,我都沒去看我的隊員。更準確一點說,從我身體康覆,能獨立行動之後,我就應該去看他們,但這兩年,好幾次都到了陵園,我卻繞開了。這兩年我媽問了我好幾次,有沒有去看過我那些同事,今天她又問我有沒有去看過那些同事的家人,我也糊弄過去了。我爸是烈士,以前逢年過節的時候,我爸以前的同事都會來家裏送東西幫忙。不管是出於安排還是出於真心,我知道那是領導和同事的心意,也是應該做的,但我沒做到。他們活著的時候,誰家有點兒什麽事,我都能幫就幫。可他們不在了,我卻沒能完成我應盡的義務。”

施也等了一會兒,確認郎月慈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的打算,才開了口:“你是只想找個人聽你說話,還是想接收一些思考角度?”

“想聽聽你的看法。”郎月慈稍作停頓,又補充說,“沒關系,說什麽都行,我不介意。”

施也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口水潤了喉,快速整理好思緒後說道:“回避是一種自我保護,目前看來,這對你是有幫助的。回避觸碰那些可能引起你情緒波動的誘因,對你維持日常工作狀態有利,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是。”郎月慈回答。

施也:“既然回避很正常,那麽你也不用因為自己的回避而感到愧疚。先說掃墓這種形式,從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看,掃墓和祭奠都是做給活人看的。墓碑上的雕刻是為了銘記,只要你還記得他們,在你與他們的關系之中,墓碑的存在就沒有實在意義,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載體。還記得王淑家裏的那套餐具嗎?那不是墓碑,卻也能成為記憶和懷念的載體。

“對於個人而言,掃墓是一種寄托表達;對於更大的集體來說,掃墓是通過儀式感來加強集體凝聚力。這些行動最終的目的都是銘記。既然你還記得你曾經的同伴,那麽用什麽樣的形式來追憶懷念他們都是可以的。對你來說,掃墓和記憶並不是非要掛上鉤,所以你不去掃墓,並不意味著你忘記,也就不意味著你需要為此而愧疚。”

這確實是之前郎月慈沒有想過的角度。

施也接著說:“至於你說你沒有去看望那些犧牲同事的家屬……我這個角度或許有些冒犯,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試著類比一下之前的你。你沒有怪罪過你父親曾經的同事,你同事的家屬也不會怪罪你。以己度人可以是個中性詞,在你還無法說服自己直面過去的時候,用這個方法來自洽也是一種選擇。”

郎月慈說:“我以為你會勸我放下。”

“那你是不是也太小瞧我的專業了?”施也謹慎地用玩笑來應對。

郎月慈果然笑了起來:“也對。如果專業人士還給出那種‘放下過去才能擁抱生活’的建議,那我真的要對心理學抱持著懷疑態度了。”

“倒也不用上升到整個學科,畢竟說話的都是人。學沒學過,學得如何,那是人的問題,跟學科沒關系。”

“看出來你對心理學的熱忱了。跟你說這幾句,確實還挺有用的。”郎月慈換了話題,“不過你怎麽今天還在看案卷?加班?”

“自我敦促吧。”施也說,“今天沒什麽事,上午看文獻看累了,下午就拿出案卷來換換腦子。對了,我平常作息都很規律,你要是有需要的話,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

“我可請不起你來給我做心理咨詢。”郎月慈說。

“我又不掛牌當咨詢師。”

郎月慈順勢調侃道:“你的粉絲說了,以觀心老師寫在簡介裏的履歷,再結合你ip地址那個地方的物價水平,你掛牌咨詢起步就是1000一小時,如果有足夠的咨詢時長還會更貴。”

“糾正一點,心理咨詢大部分都是以50分鐘為單位的。”施也笑著說道。

郎月慈:“也就是說,你每分鐘掙得更多?”

“如果系統內的咨詢疏導時長能抵算的話,我確實差不多能達到這個價位水平了。”施也沒否認,“不過對於你嘛,這是友情的一部分。”

“我還以為是工作的一部分。”

“要是工作的一部分就真得談錢了。內部心理疏導屬於我的額外工作,會有津貼的。”

郎月慈:“真的啊?那我能問問有多少錢嗎?”

“不告訴你。不要窺探我的工資,這是秘密。”

這是明顯的玩笑口吻,誰也沒當真,也都沒覺得冒犯。

通話持續了一個小時,郎月慈以“超時要補錢”的玩笑結束了對話,臨掛斷前,施也再次告訴郎月慈可以隨時找自己,這不是客套寒暄,而是真的給予他這樣的權利。

沒有案子的時候,辦公室還有許多瑣碎工作。周一開完例會回到辦公室,郎月慈在完成手頭工作之後又翻看起杜君衡案的資料。

施也提到的“錯過信號”讓郎月慈上了心,他快速瀏覽過一遍視頻,思考片刻後就離開了辦公室,叫上陳奧奇一起去往看守所。

路上陳奧奇詢問,郎月慈只說想再跟杜君衡聊聊。陳奧奇說:“你也挺逗的,你想跟他聊,不帶著隊裏的小孩兒,卻帶著我。”

郎月慈說:“我又不是去上課,我還指望著咱們預審大神給我一些專業的判斷和結論呢。”

“你快別臊我了。”陳奧奇說,“你跟施教授那場審訊看得我下巴都要掉了。你倆那個配合,說是合作了幾十年都有人信。每一句都踩在點上,而且那麽多的交替詢問,倆人竟然沒打架沒沖突。成支和李副都配合不了這麽默契。小郎,你要不給我交個底,你跟施教授是不是早就認識?還是說你以前不止在禁毒大隊?是不是還幹過預審?”

“都不是。”郎月慈輕輕搖頭,“我跟施教授就是這次才認識的,至於你說的默契,測謊前那個晚上,我倆幾乎通宵對了一宿的話術。我說的全都是施教授教我的,他設計了四五套方案,所以你看到的默契和厲害,那都是施教授一個人的功勞。就他那個教學方法,換個傻子來死記硬背都能跟他配合好。”

“這是個神人!這真是個神人!”陳奧奇說,“誒,你跟施教授還有聯系沒?你要不幫我走走關系,把我徒弟送去他那兒進修一下?”

“我走不了關系。公大有進修班,讓你徒弟自己考去。”郎月慈已經把車開進了看守所的辦公區內,“省廳韋主任知道吧?”

“知道啊,那會兒不是還被施教授給撅得臉上沒掛住嗎?”

“韋主任找關系要把自己女兒塞給施教授當學生,結果你看見了吧?”

“哇哦!”陳奧奇誇得拍起了手,“有個性!好有個性!我喜歡!”

“我可不想重蹈韋主任的覆轍。”郎月慈把車熄火,“下車吧,先幹活。”

走完手續之後,很快看守所的警員就把杜君衡帶到了會面室。

杜君衡的精神還好,只是明顯蒼老了。他已經不用再撐著那一口氣,這樣的狀態倒也是合理的。

“你們還需要我提供什麽資料?”杜君衡主動開口。

郎月慈說:“我們已經在固定證據整材料了,只是這個過程還需要時間,所以你還會在看守所多待一陣了。今天來找你,也不全是為了案子,是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麽?”

“聊聊你在見到施教授之後的心路歷程。“郎月慈直接拋出了疑問,“在你同意測謊的時候,你並不知道是哪位測謊師會來進行操作,如果不是施教授,你會怎麽做?”

“無所謂,不管是誰都可以。反正我也通不過測謊。”杜君衡這話並沒有自嘲,而是在陳述事實。

“既然知道還要做。就是為了讓外面的或者是更高層的人介入這個案子?”

“是。”杜君衡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隱瞞的理由了,所以直接就承認了。

郎月慈又說:“既然見到了施教授,你已經算是達到目的了,為什麽不當時就直接說了呢?”

“流程總要走完。而且,是我功課沒做到位。我看到他的胸章,以為他不在學校了。”

“他當時掛著的是公安部的胸章,這難道不比他教授的身份更值得你信任?”

“那是你們覺得。”杜君衡輕笑道,“去年底到今年初有什麽大案,牽扯到了什麽級別的人,你們比我清楚。我害怕他也是拔出蘿蔔帶出泥的那個泥,這也合理吧?公大是警校,是公安部直屬,但畢竟不是公安部內部。它的本質還是學校。施教授能在自己的書裏提到那個舊案,證明他是知道的,也有了解。就算公大老師沒有那麽厲害的手腕,沒有那麽多的權力,對我來說,也比官官相護深不見底的系統更可信。或許是因為淑兒也是老師吧,我知道老師的自由和界限,也知道這個職業能造就什麽樣性格的人。但我看到他公安部的胸章,以為他不再當老師了,自然對他就有了防範。”

“這你倒是放心。你說的那個大案,他也參與其中出了力。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郎月慈說。

“那他站隊嗎?是現在這位領導的親信?”杜君衡問。

“別把事情想得那麽覆雜。”郎月慈說,“除了派系以外,還有真相。我今天來找你聊這些,是因為施教授到現在還沒放下你的案子,這周末他還在利用自己工作以外的時間看你的案卷。你沒放棄的事情,施教授也沒放棄。”

“他……真的?”杜君衡如死水一般的眼眸驟然被點亮。

“我沒必要騙你。”郎月慈道出實情,“其實,你也算是幸運。因為施教授在部裏也有職務和工作,所以他才能見你,也才能有機會把萬字案繼續下去。”

杜君衡輕輕搖頭:“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我依舊不後悔。畢竟,現在他在利用周末的時間來研究萬字案,而不是別的案件了。除非當年萬字案的兇手無緣無故出來自首,否則,以淑兒的身體狀況,她肯定等不到了。所以我不後悔,我們都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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