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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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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當二人拿著紙杯回到審訊室的時候,杜君衡的情緒已經發生了變化。

看上去他是平靜了下來,但施也從他的臉上看到了釋然。這個表情與此時的情形太不相符,以至於施也有一瞬間恍惚覺得自己看錯了。

但轉念之間他就意識到,對於杜君衡來說,此時能說出真相,才真的是釋然。他原本就不想抵抗到底,他只是在等待一個契機,現在,契機到了,臺階鋪好了,杜君衡接下來說的,應該就是真相了。

坐回到審訊桌後,談話開始由郎月慈主導。

“來聊聊吧。”郎月慈說。

杜君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間徘徊起來。

施也靠在椅背上,淡淡說道:“我以警察身份與你見面發生的每一次談話都會被錄音錄像。而除了測謊以外的所有談話,也都需要其他偵查員陪同。所以,你已經錯過了單獨與我對話的最後機會。”

“你怎麽知道我想跟你單獨對話?”

“這就沒意思了。”郎月慈接過話來,“施教授是目前國內頂尖的犯罪心理學專家,你在他面前根本無處遁形,就你這點兒我都能看出來的想法還想瞞過他,簡直是癡人說夢。”

“倒也沒這麽誇張。”施也說道,“看人看心,自然也要結合事實。杜君衡,你在等我向你發問,這件事咱們現在屋內的三個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但現在,我選擇不問。你沒有通過測謊,自然也就失去了談判的籌碼,現在籌碼在我們的手上,你把該說的都說了,我要看你的表現再來選擇是否申請與你單獨對話。”

郎月慈沒有給杜君衡留空餘,接著說:“其實我們很認可你的聰明,畢竟你成功地把施教授引到了這裏,但後續你面對施教授的做法實在是讓我覺得迷惑。甚至讓我懷疑,之前這樣縝密的設計究竟是不是你來做的。”

“是我!”杜君衡不假思索地回答。

“理由呢?”郎月慈看向杜君衡,認真詢問。

“我不敢相信。”杜君衡的眼神中帶著不甘,“兩個月!兩個月你們什麽都沒查出來!這讓我怎麽相信?!”

“部分合理,但不是全部合理。”郎月慈一針見血地說道,“在你看來,案子兩個月沒有進展,你質疑我們,這是合理的。但這兩個月施教授並沒有參與,他是剛剛才被請來的,所以你看見他應該是欣喜,而不是質疑。是思緒亂了嗎?”

杜君衡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頭。

原本郎月慈還想繼續說,卻被施也以手勢阻止。很短暫的沈默之後,杜君衡擡起眼皮看向施也,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不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我會回答。”施也說。

“你不是公安大學的教授嗎?”

“目前還是。”施也頓了頓,接著解釋說,“有些內部規定是外人無法了解的。杜君衡,即便是你對我撒了謊,到現在為止我仍然不認為你是個十惡不赦的人,我仍然相信你的行為是事出有因,所以我不會糊弄你。接下來我告訴你的話,你可以去找任何一名警察去核實。關於你在意並且詢問的事情,真相是,如果我今天頂著的是‘公大’胸章,我連坐在你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施也有兩枚胸章,在學校上課時,他警服上戴著的是“公大”,要適應場合;而因為他同時兼任十二局的調研員,所以在外出辦案時,他都會佩戴“公安部”的胸章。

在第一次與施也見面的時候,杜君衡就很仔細地觀察過他的胸章,而這個動作也被施也捕捉到了。

聽完施也這句話,杜君衡緊閉的雙唇有了松動。

施也趁熱打鐵說道:“我看過你的履歷,你退休之前是國企員工,你也有職級和對應的待遇,內部資料和保密原則,你就算沒經歷過,也肯定聽說過的。我們內部的級別和職稱有很多不公開的,而你能從公開渠道查到的,只是我們允許被公開的內容。再說簡單一點,我只能以公安大學教授的身份出版書籍,不能以十二局調研員的身份私自在外公開談論任何關於我所接觸的案件和嫌疑人的情況。而在參與辦案中則是完全反過來,我只能以調研員身份進入案件偵辦過程,而不能以教學身份出現在除學校以外的任何場所。”

不用再解釋什麽,郎月慈就已經明白施也的意思,也明白了杜君衡的猶豫和沈默。他再次用筆敲了兩下桌面,吸引了杜君衡的註意,說道:“杜君衡,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就不要繼續你的揣測和不切實際的想法了。告訴我們,案發當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杜君衡端起紙杯,把裏面的水一飲而盡,用顫抖苦澀的聲音說道:“她太痛苦了。”

“我這話可能會讓你感到不適,我先道歉。”郎月慈深呼吸了一下,說,“她的痛苦其實可以由她自己來解決,醫學上有姑息療法,本地也有臨終關懷醫院,甚至,她手中有足夠的藥物可以自主選擇。她的痛苦不能成為你傷害她的理由。”

杜君衡緩緩搖頭:“她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她已經睡沈了。”

“你給她下藥了?”郎月慈追問。

“是。”杜君衡回答,“鎮痛藥和安眠藥,都是超劑量的,她走的時候不疼,甚至都沒過多掙紮。”

施也詢問:“能告訴我原因嗎?你為什麽這麽做?為了解決她的痛苦,你要賠上你的後半生,這值得嗎?”

“不。”杜君衡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悵然的微笑,“我的後半生早就已經賠進去了。從繁繁離開我們之後,我們倆就都已經死了。”

施也:“關於這件事,我很抱歉。”

“抱歉什麽?抱歉一場意外車禍嗎?那與你沒關系。”杜君衡揉搓著自己的雙手,垂了頭。

“聊聊杜若繁?”郎月慈問。

杜君衡搖頭:“繁繁的車禍確實是意外,沒有任何隱情,你們不用把重心放在她身上。”

“杜若繁喜歡紫色嗎?”施也提問。

杜君衡楞了下,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看向施也。

施也接著說:“如果你想讓我幫你,就該明確告訴我你的訴求,別讓我猜。今天這場對話極有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面對面談話,如果你不抓住機會,或許就真的沒有了。”

杜君衡的表情變得十分覆雜,正如他此時內心的糾結一樣。

施也繼續著他的攻心:“我看過所有物證照片,王淑身上的所有細節我都已經了解清楚了。我想,我應該沒有錯過什麽線索。杜君衡,話從我嘴裏說出來和從你嘴裏說出來,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真的了解所有細節嗎?”

“你精心布置了現場,讓王淑把我的書壓在身下,書架上也只留了那些偵探類的小說。這些我都看見了,郎警官和他的同事們也都看見了。你沒有通過測謊,但測謊之前我們聊了那麽多,我對你也有了判斷和了解。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在此時坦白,因為我是此時此刻甚至是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你能接觸到的,最遠離本地公安機構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幫到你的人。你的案子事實清楚明確,到本地市局的層面就已經可以了,到省廳也就頂了天,想做成全國性的大案根本沒可能。我能推測出你的行為邏輯和意圖,但推測始終只是推測,我需要你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

施也擡起手指了下天花板的角落,“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錄下來,雖然我們的對話不能被檢方采納作為證據,但你說了,我聽了,監控錄下來了,這些就是存在的。任何內部人員,只要關註你的案件,查看這個案子的卷宗資料,就都能看到這段錄像,也都能看到你說過什麽。現在和三十年前不一樣了。”

“我……”杜君衡抿了下唇,安靜片刻之後,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說,“繁繁小時候喜歡白色,長大後才喜歡的紫色。”

“為什麽轉變了?”郎月慈問。

“以前我喜歡藍色,但結婚之後,跟淑兒在一起久了,我也喜歡白色了。”杜君衡沈浸在回憶之中,開始講述,“淑兒很喜歡白色,你們知道杜若花嗎?杜若花是白色的,淑兒很喜歡。正好我姓杜,淑兒懷孕之後就說要給孩子起名叫杜若。那時候我還跟她開玩笑,說她怕不是因為我姓杜才嫁給我的,她說這只能證明我們倆命中註定。女兒出生之後,王澈和我丈母娘來幫忙照顧月子,說起孩子名字,她們都說淑兒太自私,根本就不征求我的意見,孩子是兩個人的,怎麽能她一個人說了算。淑兒被說得不開心,月子裏還哭了兩次,我怕她傷了身,又不想跟丈母娘爭吵,於是就兩邊哄著,給女兒起了名字叫杜若繁,杜若花繁,茁壯茂盛,這樣所有人都開心。”

施也問:“那你開心嗎?”

“當然,那是我和淑兒的女兒,我當然開心。”杜君衡看向施也,淡淡一笑,“你沒結婚吧?”

施也沒有回答,杜君衡也沒在意,繼續講述。

杜若繁很乖巧聽話,成績也一直很好,根本不用父母操心。成績優異的好學生上了大學,仍然是學校裏的優秀風雲人物,她參加學生會,組織社團活動,認識了很多同學朋友,生活非常豐富。

到大二那一年,某個周末,杜若繁帶著她朋友一起回家吃飯,那是她上大學之後認識的,非常親密的朋友,杜君衡和王淑也早就見過那個孩子。女孩子和閨蜜在一起,回到家裏睡同一個臥室,這在父母看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直到那個周末,他們在給女兒和朋友送去水果時,從未關嚴的房門縫隙中看到了兩個女孩子在親吻。

在杜若繁哭求著說讓爸媽別生氣,這事是自己主動的時候,那個女孩子站了出來,勇敢又坦誠地表示,她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杜君衡和王淑都不是古板的人,他們原本就挺喜歡那個女孩子,只是一時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那個女孩子很懂事,在杜君衡和王淑還沒有完全接受的時候,她再沒有上過門,她仍舊和杜若繁保持著聯系,每次相約外出後都會把杜若繁安全送到家,目送著她上樓後才離開。

明明她也還是個學生,明明她在本地才是舉目無親的。

就這樣過了小半年,在一個下著雪的傍晚,當女孩送杜若繁到樓下時,王淑給杜若繁發了消息,讓她帶她朋友上來吃飯。

下雪路上不好走,天氣冷了容易感冒,這些都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女孩乖巧禮貌地進門問好,還幫著杜君衡一起做了晚飯。那一晚,杜君衡和王淑知道了那女孩的情況。

出生在重男輕女的家庭,上面六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生在那樣的家庭,她自己半工半讀,靠著自己的努力,跳出了落後的村子,成為了一名大學生。

大學的學費用的是助學貸款,生活費是自己打工掙的,沒花家裏的一分錢。這樣堅韌的性格和這樣的人生經歷,讓杜君衡和王淑徹底放下了心中的那些成見。

那晚王淑給杜若繁的房間裏換上了雙人床品,女孩看到後敲開了他們的臥室門,跪地給她們磕了頭,叫了爸媽。

王淑把女孩拉起來,只叮囑了一件事,讓她們在外面不要暴露關系,這是為了她們好,畢竟這種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女孩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從此,在遠離家鄉的異鄉,女孩有了新的家。

被父母默許了關系,女孩更加有了動力。她更努力地打工攢錢,更認真地學習,大三那年就各處實習,到大四上學期的時候已經與本地的一家著名企業簽了合同,畢業就正式入職。

臨畢業之前,杜若繁保研成功。

杜君衡和王淑拿了錢,讓她們出去玩一圈。女孩帶著杜若繁去了自己的家鄉,當然,並不是回家看親人,她說過她已經沒有親人了,她逃離那個家,就絕對不會再回去,以後杜若繁的父母就是她的父母。不過拋開那樣重男輕女的風俗以外,當地的自然風光還是值得一看的。

兩個人旅行歸來,女孩帶回了兩套餐具,那不是什麽貴重的瓷器,她跟杜君衡和王淑說,她家鄉風俗,結婚時候的陪嫁裏要有整套餐具。

旅行回來之後就是畢業典禮,她們在杜君衡和王淑的陪伴下一起畢業。然而,等待她們的,並不是美好的未來。

八月末的一天,已經入職公司的女孩被派出差,在回酒店的途中失蹤。

同事在當地報了警,一天後,在距離酒店只有五百米的一處破舊出租屋內發現了女孩的屍體。按照女孩入職時填寫的緊急聯系人信息,警方給杜若繁打去了電話。

杜若繁連夜開車趕去事發地,在高速上撞上了護欄,當場車毀人亡。

杜君衡和王淑就這樣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兩個女兒。

杜君衡用拇指擦了擦眼角,說:“有時候我在想,繁繁跟著去了或許也是好的。她們倆那麽好,那孩子去了,繁繁恐怕要好多年都走不出來。她是那麽重感情的一個人,她怎麽能受得了這樣的生離死別啊!”

看施也一直沈默著,郎月慈於是主動開了口:“所以是那個女孩喜歡紫色,對嗎?”

“不。是因為她叫周紫。”

聽到這個名字,施也心中一震。原來是這樣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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