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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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張尚翔聯系當地派出所,從車主那裏拿到了近半年的監控視頻,等他辦好手續回到車上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上車前看到郎月慈在閉目休息,張尚翔還特意放輕了動作。結果他剛上車,郎月慈就出了聲:“你再不回來我都打算先帶施教授去吃飯了。”

“郎哥你沒睡著啊?”張尚翔嘿嘿一笑,說,“這車主大哥太絮叨了,從見到我開始嘴就沒停過,我都插不進去話。”

郎月慈搓了搓臉,說道:“找地兒吃飯,要餓暈了。”

“好嘞!”張尚翔立刻啟動了車輛,“去哪吃?郎哥和施教授有想法嗎?”

“我什麽都行,不挑。”施也說道。

郎月慈想了想,說了個餐廳的名字。

很快到了餐廳,張尚翔讓他們先下車,自己去找停車位。

午飯時間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又還沒到,現在這個時候餐廳裏人很少,郎月慈讓服務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落了座。

施也翻看著菜單,問:“你愛吃魚?”

“翔子愛吃。”郎月慈又補充說,“你也愛吃,對吧?”

“咱倆一共才吃過幾次飯?這你都看得出來?”

“不是看出來的,是你說過。”郎月慈道,“這家烤魚能做雙拼,翔子吃辣的,你吃醬香還是番茄?”

“番茄吧。”施也回答。

郎月慈很快找服務員點好菜,等服務員離開後,他才接著說道:“接你來的那天晚上,咱倆吃飯點菜的時候聊過這個話題。”

“你記性好到連這種事情都能記住?就隨口一句話而已。”

“所以有時候我也很無奈。我總覺得我的大腦不會篩選,不管不顧的,什麽都記。”郎月慈看向施也,問道,“專家,我這種情況,大腦會不會超負荷?”

施也無奈道:“我不是醫生,更不是研究大腦的科學家。”

“那我換個問題,催眠能幫我篩選記憶嗎?”

施也的嘴唇剛碰到杯子,幸好還沒來得及把水喝進去,不然他這個時候大概會被嗆到。他看向郎月慈,說:“你是拿我當神棍了嗎?”

“那倒沒有,就是一直對催眠挺好奇的。”

“催眠不是那種我說句話打個響指你就被我控制了的魔法。催眠的成功率並不高,而且既不能幫人篩選記憶,也不能真的治病,甚至,催眠還有可能喚起被大腦保護性掩蓋起來的某些記憶。”施也喝了水,放下杯子,說道,“說穿了,催眠就是更高強度的心理暗示。那些自控力很強,防禦心很重,或者理性遠大於感性的人都很難被催眠。怎麽,你想試試?”

郎月慈搖頭:“還是算了。再給我弄成什麽都不記得的傻子。”

“都說了我不是神棍,心理學也不是玄學。”施也哭笑不得,“你這會兒是身體緩過來了,大腦又開始活躍了是嗎?”

郎月慈這次倒是認真了:“確實身體緩過來了。所以跟你開開玩笑,讓你不用替我擔心。”

施也道:“大腦活躍過來,也不用跟我兜圈子,省下那點兒精力繼續分析案子吧。放心,我不會去跟岑教授告狀的。你找岑教授是因為案子,岑教授給我打電話也是因為案子,等案子完結我給她發個消息告訴她結果,也就到此為止了。”

郎月慈呼出一口氣,說:“還是跟聰明人說話省事。謝了。”

“更省事的方法是有話直說。不客氣。”施也照著他的語氣回答道。

這帶著點兒揶揄的調侃反倒讓郎月慈心裏有些松動,好像已經很久沒人跟他這樣玩笑過了。這久違的輕松和自在竟然會在此時此地,被一個只認識了幾天的人重現出來,郎月慈不由自主地望向施也,笑了出來。

張尚翔到餐廳時看到倆人聊得正開心,他走到桌旁說道:“郎哥不厚道啊!不要背著我偷師!”

“沒偷師,聊別的呢。”郎月慈讓張尚翔坐在了裏面靠窗的位置,“錄像傳回去了?”

“嗯。剛才直接讓派出所的同事傳回去的,李副說已經接收了,儲存卡在我這兒,一會兒帶回去再備份。”張尚翔回答完之後又看向施也,“施教授,真的沒偷偷給郎哥傳授什麽獨門秘籍嗎?”

施也玩笑道:“我想給他拐回北京去,讓專家研究研究他大腦結構。”

“啊?”

施也說:“他記性太好了,我羨慕嫉妒恨。”

張尚翔楞了下,意識到施也是在開玩笑,也放松了精神,說道:“郎哥的記憶力確實是出了名的好。去年底局裏網絡出了問題,文檔死活加載不出來,結果又趕上領導要聽匯報,那個匯報文稿裏很多數據和細節,照著讀都不一定能讀準。領導來的時候網還沒好,我們都慌了,結果郎哥就直接雲淡風輕地……誒對,就現在這個表情,特別淡定地上去直接匯報了。所有東西都在他腦子裏,關鍵是,那個文稿不是他匯總的,他只是在我們內部會的時候看了一遍。”

“沒那麽誇張,有備選方案的。”郎月慈道。

“有什麽備選方案!郎哥你可別謙虛了!”張尚翔對著施也說道,“施教授您不知道,當時完成匯報回到辦公室裏,原本應該負責匯報的昭姐嚎啕大哭,勸都勸不住。從那之後昭姐就徹底淪為郎哥的小迷妹了,說郎哥是她的救命恩人。”

郎月慈搖頭:“別瞎說。真有備選方案。那個時候用舊版的ppt模糊掉數據講一遍,先把匯報糊弄過去就行。當時領導都知道網壞了,ppt終稿也早就給辦公室發過去了,領導不傻,當然知道那文稿不可能是匯報人自己單獨完成的,遇上這種突發情況不會太苛責。小昭哭是因為她自己心態崩了,第一次重要匯報,她本來壓力就大,不敢糊弄領導。”

張尚翔嘟囔道:“那禁毒支隊想糊弄過去,不是還被領導批評說數據都記不清,離開電腦和網絡就幹不了活了嗎?”

“那是因為禁毒去年沒完成KPI,借機敲打呢,你個傻孩子!”郎月慈給張尚翔倒了水推到他面前,“歇著吧。這都不是什麽值得拿出來誇的事,讓施教授看笑話。”

施也道:“這可不是看笑話,我是真的羨慕。我要是有你這樣的記憶力和反應力,當初就不會為了考試發愁了。”

“老師也會為考試發愁?”張尚翔問。

“當老師之前我也是學生啊!哪個學生沒為考試發過愁。”施也道,“而且我現在更愁,以前是發愁自己不知道老師想要什麽樣的答案。現在是發愁學生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樣的答案。”

“那老師到底想要什麽樣的答案?”

“想要脫離教材以外的,自己的思考。理論概念死記硬背,只要智商沒問題誰都能行。但怎麽把理論和實際結合起來在實際中應用,那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終目的。我不想我的學生畢業之後到了單位,拿著理論定義生搬硬套,被前輩同事說上學上傻了。就像剛才在現場,你只需要輕輕一點撥就能明白接下來該怎麽做,而且你能隨機應變,人手不夠就去聯系安排,同時能想著把視頻先傳回去讓人分析,懂得利用時間,更高效地解決問題。這就是聰明的,如果我的學生都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哎呀……施教授別誇了,我臉都紅了。”張尚翔捂著臉,“這不是說郎哥呢嘛?怎麽變成誇我了?”

“你做得好,當然就值得誇,自信一點兒,別覺得自己不配。”施也說,“追求優秀的同時也要正視自己的優秀。”

張尚翔連連搖頭:“不行啊,別人一誇我我就心虛,我就總覺得我不配。而且支隊都是比我優秀的人啊!我真不行。”

施也想了想,說:”問你個問題,你相信我的實力,相信我說的話嗎?”

“當然相信啊!”張尚翔立刻回答。

“那我誇你,你也應該相信。”

張尚翔喃喃道:“啊……啊?怎麽感覺又對又不對的……”

“現在坐在我面前的你,是市局刑偵支隊的一員。”施也加重了語氣,說道,“你已經在這裏了。”

看張尚翔還是迷茫,施也繼續說道:“你相信我說的話,那麽我誇你聰明,你就是真的聰明。如果你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那麽無論我誇你聰明還是說你傻,都不會影響你對自己的判斷。類似的道理,你已經是刑偵支隊的一員了,你順利通過了這個系統裏的遴選規則,那你就是厲害的。你或許不是最頂尖的,但你也足夠優秀。你覺得支隊裏都是很優秀的人,你能跟他們成為同事,那你也一樣優秀。”

張尚翔:“可我真的覺得自己還差得遠,我甚至以為錄取錯了。”

“系統有糾錯途徑。可就像我說的,你已經在這裏了,證明已經達到這樣的水平了。要麽就是你足夠牛,要麽就是這個水平和目前的環境也不過爾爾。如果你足夠厲害,你就值得被表揚誇讚。如果是環境一般,那你更不需要覺得自己不配了。”

“哇……還能這麽想啊……”

“當然可以。所以以後別人再誇你,嘴上當然要保持謙卑,客套一番,但心裏可以完全毫無顧慮地接受。不用焦慮,也不用覺得自己不配。”

張尚翔揉著臉,看向施也的眼神裏閃著光:“施教授好厲害啊!我瞬間就不焦慮了!”

拄著頭旁聽完這一整段對話的郎月慈擡手拍了下張尚翔的手臂:“趕緊的,敬施教授一杯。這比你學多少理論都管用。”

“對對對!”張尚翔連忙拿起水壺給施也的杯子裏倒滿水,“現在不能喝酒,我以水代酒,謝謝施教授的指導。”

“少學點兒這套糟粕吧!還指望著你們整頓酒桌文化呢。”施也玩笑著端起杯,“在學校是師生,出來工作就都是同事,不用那麽客氣。”

郎月慈也拿起杯子示意了一下,說:“恭喜施教授成功收獲一枚小迷弟。”

“別鬧!”施也笑道。

吃完飯後依舊是張尚翔開車,因為施也明天要回北京面見領導匯報,定了今晚的車票,所以張尚翔先把施也送回了酒店。

施也婉拒了他們要送自己去車站的請求,說讓他們盯著案子,自己打車就行了,反正也不退房不帶行李,沒有送行的必要。

等看著施也進了酒店,張尚翔重新開動車輛,說:“郎哥,我送你回家吧。”

郎月慈沒拒絕。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強撐著,體力精力實在跟不上,就算回到市局也什麽都幹不了。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有些尷尬,張尚翔於是挑起了話題:“不愧是教授啊,郎哥你說,他怎麽就能看出來我心裏焦慮呢!太神了!”

是啊,施也能看出張尚翔的焦慮,能看出市局這些人際關系,那他……看不出自己的問題嗎?郎月慈撐著頭看向車外,心想,他一遍遍地在自己面前重覆說不分析身邊人,這個原則,難道只是針對自己?他是真的沒看出來,還是說,他不想看出來?

“被他說兩句心裏就舒服了?”郎月慈問道。

“是真的好多了。”張尚翔說,“跟施教授在一起很開心,也很舒心,就好像……嗯……我說不好,反正就是覺得他是個好人,在他身邊待著就讓人覺得舒服,就不自覺地想親近他,信任他。郎哥你也是吧?施教授來這幾天,除了今天你不舒服以外,其他時候都比以前精神不少。”

“我什麽時候不精神了?”

“你以前老在辦公室裏發呆。感覺聽不到我們說話似的。”

郎月慈輕輕搖頭:“我都聽著呢,就是不參與而已。辦公室裏有個祖宗,小昭又是個一點就炸的炮仗脾氣,你還時不時上去添把火,我再摻和進去,咱們屋裏沒法待了。”

“我一直都聽你的話躲著嘛,但是有時候韋亦悅說話實在太難聽了。”

“他啊……”郎月慈想起施也的話,斟酌片刻,擡起手關了車內的行車記錄儀,之後才說,“他上面有人,你別跟他較勁。”

“他真有背景?省廳那個韋主任真是他親戚啊?”

“嗯,那是他親叔叔。”

“我就說嘛!”張尚翔撇了嘴,“我就說你反覆提醒我讓我躲著他肯定是有原因的!我知道郎哥對我好。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我不會跟他起太大的沖突。不過前提是他別太過分,他要是真的太過,我也不會一直忍下去。他現在在支隊沒什麽資歷,實際上也壓不了我一頭。難不成他真能越級搬出韋主任來?還是韋主任真的能為了他就指揮咱們局裏領導?你上午剛教過我的,越是在那個系統裏的,就越不敢放肆地用自己的權力。多少人盯著呢!”

“你倒是會活學活用!”郎月慈淡淡一笑。

趁著等紅燈的時候,張尚翔側頭看了一眼,這會兒郎月慈狀態還好,現在倆人之間的氣氛也挺和諧。他就大著膽子開了口:“郎哥,我還有個問題,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話可以當我沒問。”

“問吧。”

“我知道當初成支原本是想讓你帶我的,後來是你拒絕帶徒弟,才換成李副了。我能問問為什麽嗎?我當初還因為你不想帶我內耗了好久,我以為你是沒看上我,覺得我沒天賦沒前途。”

一時間,車內只剩下了發動機的聲音。等開過第二個路口,快要到郎月慈家小區時,他才出了聲,只是這聲音中帶了無法掩蓋的苦澀:“我以前帶的徒弟犧牲了。人家都是師父擋在徒弟身前,可我是把人帶出去,結果卻自己回來了。就我這樣的,還帶什麽徒弟?”

張尚翔意識到,郎月慈說的是晨西毒案,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不該碰的禁區,故作輕松又小心翼翼地說道:“沒事的郎哥,我命硬,我不怕的!”

郎月慈若有似無地勾了下嘴角,安慰道:“行,你命硬。那就是我怕你克我。”

“郎哥……”

“沒事。”郎月慈接著說道,“現在這樣也挺好。李副原本就是刑偵出身,專業對口,經驗也豐富,你跟著他能學得更多。至於其他的,我本來也沒藏私,你有什麽不懂的就問。師父不師父的,就一個稱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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