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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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次日,接近中午時,郎月慈在車站接到了施也。今天施也穿了一身黑,要不是郎月慈認識那件全系統幾乎都一樣的“最潮單品”,他險些就要錯過施也了。

“你也有執勤內膽啊?”郎月慈接過施也手中的電腦包。

“好歹我也有銜啊!下了課直接來的,沒換衣服,就套了一件。”施也低聲說,“制服混穿了,違規,別學。”

“我們內膽裏穿什麽的都有,沒督察的時候沒事。而且我們這兒的督察也管不到你。”郎月慈又看了眼施也,問,“冷嗎?裹得這麽嚴實?”

“不冷。就是不想露出裏面的衣服。”施也笑了笑,“誰沒事穿警服外面遛達啊!一會兒先回酒店,我換身衣服咱們再吃飯去。”

“行。聽你的。”

路上施也接了學生的電話,有個文件需要他簽字確認,所以到了酒店後施也邀請郎月慈上樓坐等。流程上的事情,時間不由施也來決定。郎月慈表示理解,於是跟著上了樓。

施也一直在接電話,刷卡打開房門後給郎月慈指了下沙發,郎月慈點了頭,放輕腳步走到沙發上安靜坐好。施也鎖好門,把手機放到桌上,一邊繼續電話溝通,一邊脫掉了執勤內膽。他松了領帶,坐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郎月慈擡眸打量了一番,白色襯衫是天然的反光板,襯得施也的五官更加立體。原本並沒有什麽存在感的無框眼鏡因為反射了屏幕的光變得有些明顯了,並不突兀,只是讓他看起來更嚴謹更認真。

郎月慈的心中有種說不清的感覺,這樣看上去嚴肅的人,此刻反倒讓他有了更想走近些的沖動。

電話溝通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終於掛斷電話完成工作,施也關上電腦,說:“抱歉,讓你幹坐了這麽長時間。”

郎月慈搖頭,提問說:“老師可以解答我一個問題嗎?”

“當然。”施也看向郎月慈道,“這是我的榮幸。”

郎月慈:“老師之前說過,如果你穿上警服就沒人跟你同桌吃飯了,是因為白襯衫,對嗎?”

施也笑了聲,向後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說:“對啊。白襯衫在學校裏不少,我同事基本都是,有些進修的研究生班的學生也是。但在地方上還是少數。而且我這個年紀,正常途徑根本不可能。你看咱倆一樣大,你才是三督,我這個太離譜了。”

“因為是教授?”

“也不全是,你可以理解為我被強搶了。”施也無奈一笑,解釋道,“我在前單位只教了三個學期的課,寒假的時候被博導推薦參與了一個案子,案子過程中領導忽悠我,說給我個特聘專家身份,方便我查閱檔案。那時候我哪知道那些彎彎繞啊?就答應了,這一答應不要緊,等案子結束之後我就直接被借調去公大上課了。後來又辦了六起部督案件,領導告訴我給我轉正授銜,他們還怕我不願意,在規則範圍內把我的待遇直接拉滿了。其實借調這麽多年,前單位也不想我回去,把我踢出去正好能騰出個編制給新人。我被架在那兒了,基本沒得選。我初授是一督,前年剛提上來。”

“初授一督,那確實合理。”

施也玩笑道:“我這算是一步到位,這輩子估計都沒有升級的愉悅感了。別人退休的時候一堆不同的肩章,那是履歷。我就這一個,完全沒有成就感。”

“延遲退休了,你還得三十多年才退休呢,肯定會有的。”

“不要提!千萬不要提!我現在就想退休!三十年可怎麽熬啊!”施也站了起來,“等我一會兒,我換個衣服。”

“好。”

施也很快換了衣服出來,他坐到另一邊的沙發上,問:“昨天休息得好嗎?還累嗎?”

“不累了。都睡了一覺要是還累,那體力也太差了。”郎月慈把剛才拎上來的袋子推到施也面前,“給你帶的。本地特色小零食,晚上餓了可以墊墊肚子。”

“我真得請你吃飯了。”施也看了眼表,“中午有多長時間?”

郎月慈回答:“看你,我的任務是確保你的安全,所以我的時間也由你來決定。”

“找個餐廳吧,吃完飯再回市局。”

吃過午飯倆人才回到市局,沒過多久,馬博就送來了最新進展,收費站的監控拍到了案發當晚疑似杜君衡駕車通過的影像。現在正在搜索車牌註冊信息,並優化視頻人像,準備進行比對,很快就能有結果。

張尚翔興奮地說道:“那如果確認了,這案子是不是就能破了?!”

“往返不代表作案。現有證據釘不死他。”郎月慈從桶裏拿了塊巧克力扔給張尚翔,“不過確實是一大進展,他得解釋清楚他往返兩地是幹什麽的。”

張尚翔接住巧克力,說:“郎哥,我怎麽覺得你在訓狗呢?我說得不全對,你否定了我,但又給我糖吃。”

“不吃啊?不吃還我。”

“我吃!”張尚翔立刻把巧克力放進嘴裏。

郎月慈笑了下,又拿了一塊巧克力,遞到施也面前:“來一塊?”

“謝了。”

施也的指尖擦過手心,一陣酥麻的感覺順著郎月慈的手臂躥到了後背。郎月慈緩緩收回手,咽了下口水,端起杯子起身走向飲水機。

與此同時,施也的電話也響了起來。他沒離開辦公室,直接按了接聽鍵。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施也的表情明顯柔和了下來,通話持續了將近五分鐘。掛斷後施也在自己的電腦上操作了一番,然後把屏幕轉向郎月慈,說:“新進展。”

屏幕上是一張案發現場的模擬照片,不同的是,照片裏沒有屍體,而原本散落在現場的書則在書架上擺放得整整齊齊。

聽到有新進展,張尚翔和徐聖昭也都湊上來,和郎月慈一起看那張照片。郎月慈幾乎是只看了一眼,就看懂了施也要表達什麽,他向施也投去驚訝的目光,施也輕輕點頭。什麽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這個……什麽意思?”張尚翔看向施也,“施教授,我笨,您要不給我個提示?”

“問問你郎哥。”施也道。

張尚翔和徐聖昭又同時看向郎月慈。郎月慈說:“這個書架是定制的。”

“所以?”徐聖昭問。

“死者身下的那本書,原本就不在書架上。”

張尚翔還是沒懂。郎月慈於是繼續解釋道:“死者家的這個書櫃比標準常見的書櫃薄,同時每一層層板之間的高度也不一樣,是可調節的。我第一次到現場的時候就覺得這個書櫃別扭,當時沒想到,現在看應該是空書架層板分隔不平均的原因。你們看這張覆原圖,散落在地上的書全部放回到書架上,每一層書的上面幾乎緊貼著上一層的層板底部,這意味著,沒有空間再去放別的書了。這是一個嚴絲合縫到放不下再多一本書的定制書櫃。”

“啊?誰會這麽買書啊?這強迫癥到什麽程度了?”徐聖昭頓了頓,又道,“不對,如果嚴絲合縫到這種程度,那照片裏地上那本書……施教授……?”

“對。那本書很有可能就是指向我。”施也平靜說道,“不止是那本書,包括唯獨沒有散落在屍體旁,又恰好在死者頭部附近的那一排偵探小說。都有指向意義。”

“我的媽耶!”徐聖昭吸了口氣,“這還是兇殺案嗎?這怎麽跟恐怖小說似的?!”

在人像比對的結果確認視頻截圖就是杜君衡之後,李隆立刻以案情有進展,有細節需要了解為由,傳喚杜君衡到市局配合調查。韋亦悅跟著出了外勤,回來後難掩興奮地說:“一來就給他上了極刑!這回穩了!”

“你早晚死在你這張嘴上!”徐聖昭說道,“穿著警服說這種話,你是真不怕督查!”

韋亦悅難掩驕傲地說:“那成支和李副一起審,可不就是上極刑嗎?哪個嫌疑人能逃得過咱們市局審訊龍鳳組合啊!”

施也用餘光看了他一眼,沒出聲。

“出去透透氣?”郎月慈低聲詢問。

施也想了想,點頭。二人於是去往辦公樓後面的訓練區。

市局規模不小,訓練區還有一個標準操場。郎月慈帶著施也走在操場上,都走出了小半圈,他還沒有說話。還是施也先開了口:“叫我出來又不說話,是沒組織好語言?還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就是不想你跟韋亦悅再對上。”

“因為什麽?因為上極刑?”施也笑了聲,說,“一會兒他就得被打臉,我就不欺負他了,要不然小孩兒真得被氣哭了。”

“你……”郎月慈無奈,“還真是不留情面。我能問問原因嗎?”

“杜君衡知道咱們證據不足。第一次詢問他的視頻我仔細看過了,他的邏輯性非常好,而且防禦性也很高。他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審訊的時候咱們在探嫌疑人的心理防線,聰明的嫌疑人也會探警方的底線。你手裏掌握了多少證據,能推出什麽樣的結論,對應著你會用什麽樣的態度。人是很難克服本能反應的。面對嫌疑人,警方天生帶著優越感,越是經驗豐富的警察,越能看穿嫌疑人,也就越能直擊嫌疑人的痛處和弱點。但如果嫌疑人並不展露他的弱點和訴求,常規的審訊手法就失去了作用。而那優越感也會成為反被嫌疑人拿捏的部分。”

“是人都會有弱點和訴求。”郎月慈說。

“沒錯。問題是你能不能抓得住。咱們現在連作案動機都找不到。如果換做是我的話,那我就熬著。傳喚而已,常規12個小時,最多24個小時,熬過24小時,等不得不釋放的時候,那就能證明警方確實沒掌握足夠的證據。”

“他都快七十了,熬得住嗎?”

“如果他真是兇手,他還有不為人知的訴求,那他肯定能熬得住。”施也嘆道,“不要小瞧人的意志力。”

郎月慈:“你也別太小瞧我們的意志力。”

“當然不會。我還盼著趕緊破案呢。死者身下壓著我的書,我心裏膈應啊!趕緊破案趕緊找到原因,我好給學校一個交代,趕緊把這篇翻過去。”

郎月慈道:“我還以為你不在意。”

“在意歸在意,案子歸案子。這本書不一定就是重點,所以我也是在找人覆原現場確認之後才給你看的那張覆原圖。”

“你什麽時候找人做的?”

“我晚上回到酒店可不是躺平睡大覺的,我都在看案子。”

郎月慈垂了頭,輕聲道:“你比我敬業。”

施也捕捉到了郎月慈的情緒,他放緩了語氣,道:“說實話,這幾天相處下來,我覺得你的水平比你們隊裏那個馬博強不少。這個案子如果你來辦,估計都用不到我來協助就能查出來。是你在藏拙?還是有別的什麽隱情?”

“你是專家,要不你分析分析我?”郎月慈以提問來回答。

施也搖頭:“我說了,我不分析身邊人。”

郎月慈幾乎沒有停頓就直接說道:“我讓你分析。”

施也向前邁了一步,轉身攔住郎月慈,迫使二人面對面。在郎月慈停住腳,不得不擡頭與自己對視之後,施也才開口:“這不是你讓不讓的事情。心理分析是專業嚴肅的,我不會拿它來開玩笑,更不會在還沒有足夠了解的情況下隨隨便便就給出不負責任的推論和評價,這對我自己不負責任,對被我分析的人同樣也是不負責任。因為我很清楚,我的一句話,有時候就有可能影響一個人的決策,甚至是人生軌跡。如果你讓我分析你,那我們之間的關系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郎月慈終於直視了施也,不過他沒做過多的表情,只是又掛上了那非常標志的社交微笑,說:“難道是需要我坐到嫌疑人的約束椅上嗎?”

“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場景。”施也退了一步,轉身繼續向前走,重新找到了切入點,“就以你的記憶力和邏輯分析能力來說,市局不是你的頂點,只是你的跳板,你的職業未來不在這兒,而且你的直系領導也清楚這件事,所以無論你意願如何,你都不會完全融入支隊這個集體。”

“你……還是分析我了。”

“我是在分析環境。”施也說道,“不讓你參與案子,卻讓你跟我接觸,無論主動還是被動,都是在給你擴充人脈;看上去你只是支隊的一個普通隊員,但分管刑偵的副局長知道你,並且明顯對你寄予厚望。傻子看不出來你有情況。”

郎月慈道:“那我身邊傻子夠多的。”

施也笑著看向郎月慈:“這不就是你的目的嗎?身邊傻子多一點,你就沒那麽引人註意了。”

郎月慈輕輕點頭,說:“確實。不過我是真挺意外的,我以為你這樣的人,會對這些事完全沒感覺。”

“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天才。學霸。”

施也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即便是天才、學霸這樣的詞匯,也是用來形容人的?人是社會性的動物,我要在社會中生存,自然得會做人。我是不喜歡那些,但不代表我不懂。”

“你真的打破了我很多刻板印象。”郎月慈望向施也。

“我既不是古板學究,也不社恐不怕人,看上去特別像是個活人,對吧?”

“對。”郎月慈點頭。

“不止一個人這麽說我了。”施也反倒有些無奈,“我不止要破除大家對心理學的誤解,還得破除大家對好學生的刻板印象。”

“施教授任務艱巨!”郎月慈玩笑道。

施也連連擺手,撇著嘴說:“我並不想肩負這麽艱巨的任務啊!”

看著眼前人靈動的表情,郎月慈被感染著,笑出了聲。這是第二次,施也看到了他發自內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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