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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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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

一晚波折,兩個孩子終於順利出生,兒女成雙,龍鳳呈祥,韋勝親自過來看望,給孩子賜名韋泉、韋玉。

紀凝將紀思遠抱在懷裏,心裏非但沒有喜,反而湧著充斥著四肢百骸的不安。

當韋勝與紀思遠目光交接,紀思遠笑著謝恩的時候,紀凝的這種不安與嫉妒達到了頂點。

他發覺在自己心底最陰暗的背光面,有著什麽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在肆意生長著,可他卻完完全全無法控制,只能任由著那東西蔓延。

孩子們滿百日時,他們在寧和殿大婚,主殿內的燭火描摹著紀思遠看不出年齡的眉目時,紀凝恍然發覺心底的怪物已經成長到了自己無法抑制的地步。

洞房花燭的夜晚,紀凝抱著紀思遠,一遍遍地問著他自己是誰。

紀思遠一開始說得清清楚楚,清晰地喚著紀凝的名字,但到了後來,最後一聲“君留”消散在了空中,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又一聲的“景平哥哥”。

紀凝默不作聲地離開了紀思遠的身體,幫他收拾好一切,與他抵足而眠,次日一早他去找了韋勝,罷免了紀思遠在儀鸞司的官職,將他鎖在了寧和殿裏。

紀凝覺得自己病了,他只一心想要把紀思遠藏起來,藏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如果紀思遠只能見到他一個人,他自然會忘記韋勝,把真心托付給自己。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花燭夜後,紀凝再沒喚過紀思遠“義父”。紀思遠被他鎖在殿內,一步也出不去。

他白日裏在朝堂忙碌,夜裏回到紀思遠身邊,像頭在外覓食了一天的野獸,只有紀思遠的身邊才能得到片刻安心。

紀思遠剛剛生產不久,滿心牽掛著兩個孩子,哭著求紀凝讓自己見一見兩個孩子,紀凝卻發覺自己的心像是生了病,對著紀思遠的哀求竟一絲一毫也軟不下來。

他拒絕了紀思遠,一遍遍地親吻著他,詢問他:“隔川有我不就夠了?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你為什麽還要想著別的人?”他口中說的是兩個孩子,心裏想的卻是韋勝。

有我不就夠了,為什麽還要想著韋勝?

他抱著紀思遠,將他按在榻上,紀思遠的腳上被綁著鐵鏈,如同案上的魚肉,除了一遍又一遍地苦苦哀求,沒有任何反抗的辦法。

但紀思遠從來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他想方設法聯絡到了陸笑,陸笑又連手餘天佑,試圖將他救出去。

紀凝看出了他們的密謀,卻沒有說話,因為他想看看,紀思遠是不是真的想要離開自己。

行動的那天,紀凝躲在暗處,看著紀思遠解開了腳上的鐵鏈,和餘天佑一起離開。

紀凝默不作聲,去奶媽那裏抱來了韋泉,冷笑著站在寧和殿的外面。

韋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父親的懷裏咯咯地笑出聲來,揮動著小手。

看到韋泉的剎那,紀思遠眼裏最後一絲光芒消散了下去,他停下了離開的腳步,朝餘天佑苦笑了一下,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了困住自己的牢籠。

紀凝承認自己在利用自己的孩子威脅紀思遠,他篤定他舍不得他們的孩子。更篤定紀思遠會擔心自己對孩子出手,從而不敢離開。

紀思遠依舊被紀凝鎖在殿內,他不再企圖逃跑,安安分分,等著太陽落下,等著紀凝回家。

很快紀思遠被帶離了寧和殿,和紀凝一起住進了東宮。但住進東宮也沒有什麽區別,他依舊被圈禁著,除了紀凝誰也見不到。

每年中秋紀凝會允許紀思遠見韋泉和韋玉幾個時辰,他們一家人坐在月下,像普普通通的家庭一樣。

韋泉和韋玉興沖沖地跟紀思遠講他們最近學到了什麽,說自己有多想他。但他們並不親密,兩個孩子不會毫無顧忌地撲到紀思遠懷裏撒嬌,不會吵著讓他多陪陪自己。

紀凝不是沒有想過將紀思遠放出來,但這個念頭永遠轉瞬即逝,一夜過去,到了白日,他看著龍椅上的韋勝,依舊只敢將紀思遠隱藏在自己的身後。

紀維找過他,韋勝也來問過他,但只要提到紀思遠,他就突然變得頑固不化,像被人覬覦了領地的雄獅一般,兩個長輩拿他沒有辦法,因為紀凝已經羽翼豐滿,不再像從前任人宰割。

紀凝晨起洗漱,有時候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會覺得陌生極了。這些年裏,靈動的表情從他臉上隱匿,他變得無悲無喜,變得冷漠無情。

連他自己都忘記了,他曾經也是會躲在紀思遠懷裏流眼淚的小不點,自己也會放聲哭,也會放聲笑。

後來韋勝死了,紀凝坐上了皇位,紀思遠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皇後。

或許是因為韋勝死了,徹底不用有人會奪走紀思遠的心,紀凝終於知道了憐憫,把紀思遠放了出來。

紀思遠被關了這麽多年,連走路都變得遲緩,站在他身邊的時候像一只破舊不堪的木偶。

紀凝也同樣忘記了,紀思遠曾經是個活潑性子,喜歡玩鬧,喜歡笑。

皇位並不好坐,紀凝需要籠絡人心,需要安撫老臣,聯姻成了唯一也是最簡單、不必流血的方法。

紀凝故意去詢問了紀思遠的意見,他想聽到紀思遠的拒絕,甚至想看到紀思遠以命相逼。只要紀思遠對他還有著獨占的欲望,他就還是愛著他的。

但紀凝沒有如願,紀思遠只是木木地點了點頭,朝他說:“陛下,自你我成親已近十年,除了泉兒和玉兒再無所出,是臣無用,不能替天家綿延後嗣,陛下納妃自是應該的。”

他再不會嬉笑著喚他“凝兒”,仿佛從前相依為命的日子都成了前世。

他們似乎只是被先帝指婚的兩個普通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人間除了感情什麽都有。

冷清的後宮一下子來了很多姑娘少爺,每一個都是如花的年紀,像玫瑰一樣滿身的尖刺,都想籠絡住紀凝的心,想知道那個病了多年不見外客的皇後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紀思遠不爭不搶,任由新人冷嘲熱諷,明裏暗裏聽到別人在討論著自己的年老色衰。

紀凝幾乎不再去紀思遠那裏,他開始害怕與他獨處,害怕自己推開殿門看到一個比屍體還要冰冷的愛人。

他知道自己與紀思遠到底是怎麽走到的如今這一步,他清楚地知道一切的始端並非端王韋揚有意無意間透露出的真相,而是金榜題名那日,自己在西樓看著紀思遠飲下的那壇酒。

即便是兩個人感情最濃烈的時候,他內心的最深處也一直在懷疑著,懷疑景平到底是誰,懷疑紀思遠對自己的感情到底是親情還是愛情。

猜忌的種子一旦埋下,就會很快發芽,很快枝繁葉茂,韋揚的話不過是給種子澆的一捧水罷了。

紀凝已經不是從前的自己,他變得面目全非,卻總是在做夢,夢見自己回到了錢塘的家,他白天去學堂讀書,晚上被紀思遠抱在懷裏,和他一起算茶鋪的收支,聽他講該怎麽管理手下的人。

但所有的夢都會變成同一個結局,江南三月在一瞬變成凜冬,漫天飛雪裏,紀思遠又多喝了酒,抱著他喊“景平哥哥”。

紀凝又去了紀思遠的宮裏一趟,為了自己的皇權。

兩年前,當朝的首輔之女被紀凝納入了後宮,如今已經順利生下了皇子。他需要給那個姑娘更高的地位,以安撫自己的肱股之臣。

鳳印在紀思遠的的手裏,紀凝不得不走這一趟,即便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紀思遠獨處過了。

紀思遠坐在案後,朝他冷笑,問他:“那陛下想給她什麽位份?”

“貴妃吧。”紀凝說。

“我以為陛下會想給她後位。”紀思遠說,那語氣充滿了淡漠,仿佛只要紀凝開口,他就可以讓出中宮的位置。

紀思遠讓宮裏伺候的內監去給紀凝拿鳳印,然後問他:“陛下還記得從前嗎?”

紀凝疑惑地看著他,從前,這個詞語未免太過遙遠,轉眼十多年過去,住在寧和殿的日子,也已經可以算作從前。

“那時候在錢塘,陛下方知人事,臣曾戲語問陛下,日後打算納幾房嬌妻美妾。陛下朝臣說,自己一定只做一心人,一生一世守著一個人,和那個人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就足夠了。”

“再後來,有了泉兒和玉兒,臣的父親問臣,若陛下日後變心,臣當如何。臣說,陛下答應過我,一定不會,若是天家需要子嗣,臣就多給陛下生些……”

紀思遠咳了幾聲,血像紅梅一樣散在案上,星星點點。

“我知道陛下這麽多年在疑我什麽,但我辯無可辯,我確確實實是喜歡過先帝……我本以為不是什麽大事,說出來反倒增添了你們父子嫌隙,便未曾朝陛下坦白,以至於後來無論我說什麽,陛下都不再信。”

又一口黑血吐了出來,紀凝終於開始慌了,去抱紀思遠,卻發現他被擋在案後的肚子,不知道何時隆起了一團。

他已經半年多未曾見過紀思遠,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又有了孩子。

紀思遠好像並沒有將吐出來的血當成一回事,他擦掉了流到下巴上的粘稠液體,雙目無神地看著紀凝將自己揉進懷裏,抱著自己泣不成聲。

“當年,我從侯爺懷裏接過你,朝著他下跪叩首,向他保證此生護著你,不離你半步……我曾以為,我們既是親人又是戀人,比別人有更多的牽絆,一定會安安穩穩地走過一生,卻不知道人是會變的……”

紀凝打斷了他的話,讓身邊的內監去叫禦醫,但紀思遠攔下了紀凝派走的人,說:“陛下,沒用了,我自己服的毒,救不回來的。”

紀凝終於徹徹底底地慌了起來,問他為什麽。

“陛下覺不覺得我這半輩子活得像個笑話?到頭來什麽都沒有……我的凝兒與我形同陌路,泉兒和玉兒沒能養在自己身邊,連他們的性格好惡都不甚了解……知道了有這個孩子以後,我怕極了,每晚都睡不著……我害怕它出生後也被帶走,這偌大的宮殿,到最後依舊只剩我一個人……”

紀凝再聽不進去紀思遠的話,抱著他流淚,喚他義父。

紀思遠恍若未聞,朝他輕笑:“我聽說首輔的女兒後,就知道你為了安撫老臣,一定會來見我……所以提前備好了毒藥,在你進殿前把藥喝下去的……

“以後我就自由了,不必死守著你一人,你想立誰為後就立吧……只是一點,對泉兒和玉兒好一點,他們到底也是在你的期盼中出生的孩子……”

紀凝抱著紀思遠在主殿裏坐了一夜,感受著懷裏的人體溫一點點冰冷下去。

很久以前他曾想過,自己和紀思遠的將來。他先是以為紀思遠會作為自己的長輩與自己相依為命,後來滿心相信他們可以一直恩愛到老,卻從未想過他們會是這種結局——相伴一生,卻形如陌路。

“你會害死他。”

紀凝昏倒前耳邊響起的最後一個聲音是莫覆的,那夜莫覆的話如同讖語,驗證了他們的未來。

紀思遠確確實實因他而死,因為他的愛,因為他的自私,因為他的猜疑……

紀凝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廂房的外間裏睡了過去。

方才那漫長真實的幾十年,竟然是一場虛幻的夢魘……

他的耳邊響起嘈雜的人聲,接著是凡煙的聲音:“殿下,老爺生了,一位少爺和一位小姐,是龍鳳胎。”

“韋泉和韋玉……”他喃喃說道。

或許方才的那一切並不是夢,而是上天給他的警示,或許他真的活過了那幾十年……和紀思遠蹉跎了那幾十年。

紀凝的眼淚掉了下來,跑進裏屋的床榻邊,將精疲力竭的紀思遠緊緊地抱在懷裏,感受著懷中人重新溫暖起來的身體。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重來一次,紀思遠一定不會因自己而死的。

大不了日後離他遠些,愛他少幾分,也絕對不要讓他過上夢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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