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婚禮

關燈
婚禮

一月底的北海道被皚皚白雪包裹,水之教堂如同鑲嵌在雪原中的冰晶。

尖頂穹頂覆蓋著蓬松的積雪,仿佛是天使抖落的羽翼,在淡金色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教堂正面的落地玻璃上凝結著薄霜,將外界的嚴寒隔絕在外,卻又將成片的雪松林框成流動的油畫。

那些被積雪壓彎的枝椏低垂著,像一群沈默的祝福者。

教堂內部,暖黃的燈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斕的光斑,與新娘潔白的頭紗交相輝映。牧野杉菜握著花澤類的手站在聖壇前,睫毛上還沾著從室外帶進來的細碎雪粒,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當神父宣布可以親吻新娘時,花澤類微微側頭,指腹輕輕擦過她凍得泛紅的耳垂,這個溫柔的動作讓杉菜的臉頰泛起更深的紅暈。他們的吻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要將過去所有的顛沛流離都融化在這個瞬間。杉菜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類的西裝下擺,那裏還殘留著室外的寒氣,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穩。

花澤類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她,那雙總是蒙著薄霧的眼眸此刻清晰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倒映著她的身影。

他能感覺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激動,這種鮮活的溫度讓他嘴角的弧度變得真實而柔軟。

後排的長椅上,西門總二郎將圍巾又緊了緊。教堂裏的暖氣很足,但他還是習慣性地保持著優雅的姿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紅木椅面。看到聖壇前那對璧人相視而笑的模樣,他忽然低低地嘆了口氣:“真沒想到啊……”

話音未落,身旁的美作玲已經接話:“誰能想到呢?當年類眼裏只有藤堂靜,現在看牧野的眼神,簡直像要把人融化了。”

西門輕笑一聲,目光掠過牧野杉菜胸前那枚簡約的珍珠胸針。

那是她用自己報社主編的第一筆獎金買的,與腕間那只戴了多年的銀質手鏈意外地相配。

“更沒想到類會為了她,跟家族據理力爭整整兩年。” 他想起三年前花澤類在家族會議上摔碎茶杯的模樣,那時的決絕與此刻的溫柔判若兩人,“還有牧野,當年那個在天臺哭著說‘我絕對不會認輸’的倔強丫頭,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美作玲哼了一聲,語氣卻軟了下來:“她那股韌勁倒是沒變。上次在財經論壇上見她,穿著一身灰色西裝跟投行大佬辯論,眼神亮得嚇人。” 他頓了頓,看著牧野踮腳幫類整理領結的動作,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不過這樣挺好,兩個人都在往更好的地方走。”

他們的低語落在道明寺司耳中,他卻只是微微擡了擡眼皮。

對他而言,花澤類與牧野杉菜的結合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早在九年前,他就見過類在牧野被欺負時,悄悄把肇事者的車胎放了氣;也見過畢業舞會上,牧野含著淚,看向花澤類守護在藤堂靜身旁的眼神。

那些藏在沈默與倔強之下的情愫,旁人或許看不真切,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可當花澤類為牧野杉菜戴上戒指的瞬間,道明寺司的呼吸還是滯了半拍。那枚鉑金戒指套上無名指的反光,突然在他眼前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恍惚看見九年前的自己,站在類似的聖壇前,正小心翼翼地為林安戴上戒指。

那時他幻想的婚禮,比這盛大一百倍。

教堂穹頂要綴滿流星般的水晶燈,地毯得是從波斯空運來的絲絨,可安安的婚紗要最簡單的款式,因為她說過,喜歡簡單的設計......

他甚至幻想過她會在交換戒指時哭鼻子,到時候要怎麽笨拙地用西裝袖口給她擦眼淚。這些畫面像被反覆播放的默片,在他腦海裏盤旋了九年,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仿佛昨天才構想過。

心口突然傳來熟悉的鈍痛,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道明寺司看著花澤類將牧野擁入懷中,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那些關於他和林安的幻想,還未褪色。愛而不能相守的苦澀像陳年的酒,在喉嚨裏灼燒著,帶著令人窒息的濃度。他明明已經站在了權力的頂峰,卻仍在這場感情裏患得患失,害怕所有的堅持最終都成了徒勞。

此刻看著兩人交換戒指時默契的對視,他心裏竟生出一種 “總算塵埃落定” 的平靜,可這平靜之下,是翻湧不息的愛戀與傷痛,像冰與火在血管裏反覆撕扯。

道明寺司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顯然是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直到西門提起 “林桑” 這個名字,他的指節才驟然松開,留下幾道深深的紅痕。

“哎~林桑沒來真的太可惜了......” 西門的聲音帶著刻意放輕的感嘆,眼角的餘光卻緊緊鎖定著道明寺的側臉。他看到對方下頜線猛地繃緊,像是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

在道明寺司驟然投來的壓迫性視線中,西門反而笑了起來,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膝蓋:“上周我可是鄭重邀請林桑,來日本參加類和牧野的婚禮。” 他特意加重了 “鄭重” 兩個字,像是在試探什麽。

“嘖。” 美作玲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嗤,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的動作帶著明顯的緊繃感。袖口滑落時露出的腕表表盤上,那道深刻的劃痕像道陳舊的傷疤。

那是九年前,他回到日本,為道明寺司抱不平,卻不被領情,兩人以打架收場。

然後他便單方面與道明寺司冷戰了半年,為心底的委屈和不甘。他也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只是一貫的驕傲不願意讓他承認罷了。

這幾年西門總在他耳邊念叨 ‘有些事不是看上去那樣。’

美作玲也確實見過司在深夜對著加密郵件時,眼底掠過的不是恨意而是覆雜的痛楚與深刻的愛戀。但此刻聽到這個名字,胸腔裏還是騰起一股莫名的火氣。“這麽幸福的婚禮,錯過了是她的損失,切。” 他撇著嘴說完,卻飛快地瞥了眼道明寺的反應,像是在確認自己這番話有沒有刺到對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維持這份抗拒。

“她,怎麽樣?” 道明寺司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放在膝上的手又開始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就在昨天深夜,他的私人郵箱裏還收到了最新的報告。

那些冰冷的圖像和文字,是他與她之間僅存的聯系,卻遠不如從西門嘴裏聽到的只言片語來得真實。

“看起來不錯。” 西門總二郎的目光在道明寺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心裏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好友這幾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為了在家族元老面前站穩腳跟,他把辦公室當成第二個家,抽屜裏永遠堆著胃藥。為了拿下歐洲的能源項目,在暴風雪裏守了合作方三天三夜;為了清洗掉父親安插的勢力,硬生生把自己練成了不動聲色的獵手。

那些深夜會議室裏熄滅又亮起的燈光,那些談判桌上被捏變形的鋼筆,都是他向權力頂峰攀爬的勳章。

作為關系密切的好友,他全部都看在眼裏。

西門總二郎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憂慮:“司,你這幾年太拼了,為什麽要著急?道明寺遲早是你的。”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道明寺的胳膊,那裏的肌肉硬得像塊石頭。

“太慢了。” 道明寺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清楚地記得剛進董事會時,那些元老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乳臭未幹的孩子,記得父親把關鍵項目交給旁系親戚時,那副 “你還太嫩” 的輕蔑表情,記得在家族晚宴上,有人借著酒意暗諷他資歷淺薄。

他沒時間等,那些覬覦道明寺財團的豺狼不會等,他心裏那個必須實現的目標也等不起。

前面六年時間,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把所有的精力都傾註在奪權上,直到將家族大權牢牢攥在手裏。

道明寺司以為自己會松一口氣,卻發現身上的枷鎖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隨著權利的集中,隨時而來的是數不清的會議,做不完的決策,停不下來的行程安排。

扛起整個財團繁重事務的道明寺司終於體會到了,身不由己的滋味。

但他並沒有認輸,而是打算由內而外去打破這個枷鎖,讓權利與義務達到一定平衡。

好在,這些改革在這兩年裏慢慢有了成效,他也擺脫了空中飛人的日子,節奏漸漸慢了下來。

目光越過人群,道明寺司看向正在和親友合影的牧野。她正舉著香檳杯與賓客碰杯,笑容明亮得像雪地裏的陽光。這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校園裏被他逼到墻角,還梗著脖子說 “我絕對不會向你低頭” 的倔強女孩。

時光真是奇妙,能把最尖銳的棱角都打磨成溫柔的弧線。

不知怎的,看到牧野臉上那種全然放松的幸福,道明寺司忽然覺得胸口那塊一直緊繃的地方松動了。就像有根繃了很多年的弦終於斷了,發出輕微的回響。

道明寺司不知道自己心中的輕松是因為什麽,他隱隱的感覺到,在這一刻,一直懸在頭頂看不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消失,他被禁錮許多年的靈魂終於得到解放。

只是,對林安的感情,他從未放下。

安安執意分開時那決絕的背影,多年來一直烙印在他心頭。

她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可他從林鈺那冰冷的態度裏,從分開前最後一天他們去過的紀念館中那些關於歷史恩怨的陳列裏,窺見了些許端倪。

可他真正想知道的,不是那些外在的阻礙,而是林安內心的想法。

“安安,如果除開這些,你自己呢?你想要和我在一起嗎?” 這個問題,他在無數個深夜裏反覆琢磨,卻始終沒有勇氣問出口。

他怕,怕聽到的答案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怕連最後一點支撐自己堅持下去的念想都破滅。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水之教堂的玻璃上,暈開一片朦朧的白。道明寺司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的疲憊似乎淡了些,卻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執拗。

他擡手松了松領帶,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西門和美作玲都楞住了。

他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司露出這樣放松的姿態了。

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是助理發來的新郵件提醒,道明寺司沒有立刻去看,只是望著聖壇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仿佛在無聲地告訴自己,只要還沒聽到那個最壞的答案,就還有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