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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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程錦年在廁所猛洗把臉,之後對著儀容儀表鏡照了照。

狀態有那麽差嗎?就黑眼圈重點。他想。

最近白拓翕老說他心情不好,還各種旁敲側擊地問發生了什麽。

程錦年說不上,每次都敷衍回答。

這時,白拓翕剛好也從廁所出來,看見程錦年站在鏡子前。

“瘦了。”他認真地說。

“沒有吧。”

白拓翕停頓片刻:“楊嬸最近不在家嗎?”

程錦年聽得出話語裏猜測的意思,嘆口氣道:“都很好。”

“沒騙我?”

程錦年晃晃腦袋。內心感嘆他又這麽問。

之後出來一位男同學,微胖帶眼鏡,熱絡地和白拓翕說起話。

程錦年跟他不熟,也不想等誰,徑直離開。

回到教室坐下,座位周圍突然冒出來幾位同學,神情很激動。

但不是來找程錦年,而是找他同桌杜子梁。

期中考剛考完,大家對答案討論題目的興奮勁還沒過。

杜子梁語文成績不錯。語文試卷上的一道選擇題有爭議,他們七嘴八舌地來問杜子梁選什麽。

程錦年耳朵被迫聽他們講話,腦袋卻根本想不起來這道題。

可能太難,他直接瞎選。

忽然前邊出現兩個女生,同樣激動地朝這邊走來,是找程錦年的前桌趙寧寧的。

討論的聲音疊加在一起,震得程錦年直皺眉。

並且他覺得挺有趣。四周那麽吵,他自己安靜得跟透明了一樣。

於是他仿照透明人,毫無動靜地起身,溜到走廊上。

護欄很高很厚,程錦年趴在那,視線投向遠處。

那兒剛好有只鳥站在枝頭,小腦袋跟掉幀似的動。

之後刮來一陣風,它順勢振翅飛起來,在空中優美地滑翔,落在對面三樓的護欄上。

程錦年看過去,意外地發現熟面孔。而後反應過來,如果沒有調班,他應該在那上課。

他曾經的同桌和後桌在走廊聊天。

瞧見那只鳥後,他們的註意力都被帶過去,還伸出手,試圖讓鳥站到手指上。

鳥哪裏能懂人的肢體語言,感受到危險,立刻飛走了。

他們兩笑起來,程錦年也笑起來。

剛好看到他們擡起頭,程錦年情不自禁舉手打招呼。

可是他們的視線只在程錦年這匆匆停留一刻就跑向別的地方。

程錦年收回手,也收起笑容。

鳥兒不見蹤跡,程錦年也不知道該看哪裏。

這時上課鈴聲響了,他走回班級,有點失魂落魄。

站在他座位周圍的同學都已經回去,但低聲的議論持續不斷。

這讓程錦年煩躁地搓起頭發。

得知這節課是自習,他直接趴在桌上,希望能夠睡著。

很快班主任走進來,向大家宣布期中考的喜訊。

程錦年沒動,知道這些與自己無關。

直到她提到白拓翕拿到年級第一。

程錦年張開眼,直起身,看到同學們興高采烈地鼓掌,和一雙雙羨慕的眼神。

他扭過頭,白拓翕正享受這一切。

讚美、崇拜,的的確確是他應得的。

於是他沖白拓翕笑,祝賀他。

但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笑在這樣的氛圍裏是多麽渺小,甚至多餘。

白拓翕根本不需要一個學渣跟他恭喜什麽。

所以他很快轉回頭。

下午各科老師開始講評試卷,程錦年沒興趣聽,神情格外恍惚。

一位老師上課嚴肅,見不得程錦年吊兒郎當的模樣,點名讓他回答問題。

程錦年說不出一點道理,直言考試時候睡著了,惹得班上哄笑。

老師也直言會找家長好好聊聊。

程錦年想到程海威,心裏更加煩躁,坐下後手裏無端開始撕起紙巾。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程錦年逃亡似的背起書包走出班級,結果在路上遇到何丞華。

他跟何丞華一個星期沒聯系了。

手機裏的消息停留在程錦年跟他分享的視頻。何丞華沒回覆。

這會兒,何丞華主動過來跟他搭話。

“錦年,一起走吧。”

程錦年雖然心裏煩著,但沒拒絕,減慢腳步,配合何丞華。

何丞華個頭不高,走路低著頭,顯得更不起眼。

程錦年看他這樣,沒忍住,習慣性地問了句:“怎麽了?”

何丞華立馬吐出自己的口水:“期中考感覺考得很糟。”

初中三年一路過來,程錦年知道何丞華的水平,他至少能夠保持在中上游,不會差到哪去。

但程錦年也明白,成績好的人就是希望能更好,便安慰道:“沒事,期中考而已,下次再來就行。”

何丞華微微嘆氣,之後側過頭好奇地問程錦年。

“錦年,你考的怎麽樣?”

程錦年如聽到笑話般哼哼兩聲:“你覺得呢?”

“應該有進步?”

“為什麽?”

“因為白拓翕跟你關系好呀。他經常輔導你吧?”何丞華自信地推斷道。

“關系好就要輔導我學習嗎?”程錦年反問。

何丞華沈默,不知是被說服,還是根本沒信。

緊接著他說:“錦年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

“什麽事?”

何丞華有點別扭,吞吞吐吐地說出來:“你能不能幫我看看白拓翕每天在學什麽,特別數學的試題、筆記之類的。”

程錦年停下腳步。

何丞華沒意識到程錦年的情緒不對,還自覺得貼心地說:“也不是要你每天監督,偶爾看到他有的一些材料,你感覺不錯,跟我分享一下下就好。”

下一秒,何丞華聽見程錦年帶怒意的聲音。

“何丞華,你應該知道我很不喜歡幹這事吧?”

以前同班,何丞華要求過程錦年做類似的事。當時他硬著頭皮答應了,最後導致自己跟別人鬧得不愉快。

“哎呀,錦年,這有什麽的。你跟白拓翕關系那麽好,他肯定不會在意啊。”

何丞華仍在為自己爭取。

聽完這句話後,程錦年不想再聽下一句了。

他怒氣洶洶地用手指著何丞華。

“我不是你爹,沒空管你學習上的事。”

何丞華沒想到程錦年會生氣,同樣氣急:“你兇什麽?好朋友不就應該幫忙嗎?虧我還拿你當好朋友。跟白拓翕關系好了不起啊。”

被何丞華用這樣的話攻擊,程錦年覺得自己這三年過得跟條狗一樣搞笑,能一直對他委曲求全。

程錦年不再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憤怒團成團,像一顆巨石在程錦年的胸口翻滾,讓他克制不住地記起過去那些糟心的事,無論家裏的,還是學校的。

他還想到今天出成績,程海威一定會拿著成績單,恨鐵不成鋼地斥責他。

於是腳步在校門口前停住。

他真的有必要回家嗎?

今天已經夠煩的了。

程錦年把腳一拐,鉆進操場。

他躲進操場的最角落,看臺裏側最不起眼的位置,像座雕塑,靜止地坐在那。

耳朵邊終於不再有惱人的議論聲、說笑聲,他感覺放松。

但很快,斜陽就把樹、建築的影子逐漸帶走,連同他的影子一起丟進蔓延進骨髓的黑暗裏。

夜晚就這樣來了。

他煩躁的心臟像被替換掉,換成麻木的,空寂的。

周遭的感知也似乎被切斷。

操場上有人在夜跑,他卻覺得自己和他們處在不同的世界,中間隔了條無法橫渡的河流。

程錦年開始害怕這裏。但他沒有動,因為不知道能去哪。

一種渴望油然生起。要是有人能發現他該多好,有人能拉他出來該多好,有人能給他帶來安定該多好。

可是有誰可以呢?沒有人真正喜歡他,包括白拓翕。

最後戲劇性的,程錦年的肚子咕咕叫起來,饑餓像一根粗長的麻繩,拽著他走出校門。

他四處走,明明路過好幾家飯館,卻沒有一家能提起他的食欲。

他繼續走下去,穿過斑馬線、路口、小巷,逐漸忘記了目的,仿佛成為下午看見的那只自由的鳥。

直到遇見一張發光的招牌,他定睛看,上面寫著“沙縣小吃”。

很快,抄手的味道從回憶裏覆蘇,還有白拓翕身穿校服,坐在他對面的模樣恍惚地出現在眼前。

程錦年有了胃口,可不確定這家店是否有賣抄手,努力地辨認裏頭貼在墻上的菜單。

突然,身邊響起腳步,他敏銳地扭過頭,看見白拓翕。

幾乎下意識的,程錦年轉身走了。他不敢見白拓翕,至少在此刻,他的內心預料到白拓翕會做什麽:拉住他,像他期待的那樣。

但不真實,白拓翕只是要報答程海威而已,只是熱情地幫助同學而已。

他接受不了,於是屢次甩開白拓翕的手,憤怒地吼。

他覺得白拓翕不會再糾纏,卻聽到那句話。

“你騙我!”

它像一根釘子把他釘在地上。

程錦年開始顫抖。

不是你先瞞著我嗎?程錦年止不住地想,不是你先騙我嗎?

他的眼眶瞬間噙住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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