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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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門一關, 隔絕了過道上來回行走的腳步聲, 間或的言語聲,一道墻, 一堵門,屋內屋外, 像是兩個世界。

深秋的陽光帶著微醺的暖意,半開的窗, 幾縷微風偶爾闖了進來,像是誤入禁地的孩子, 嬉鬧一圈,蒼茫逃離, 徒留下搖擺不定的枝芽。

餘靜好坐在病床前,卻看著窗外,從三樓看出去,只能看見梧桐樹的頂端,枯黃的枝葉已經所剩無幾, 搖搖欲墜,似是風稍大一些,就會遠離枝頭,投進大地的懷抱。

而此時躺在病床上的陳逸洲,和頂端搖搖欲墜的樹葉如出一轍。

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 輕緩到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安靜的, 猶如沈睡了一般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水, 水......”

聲音低沈暗啞,帶著幾分艱澀,驚擾了一室的靜謐。

餘靜好慌亂地起身,身後的椅子重重的摔倒。她轉頭倒水時,差點被椅子帶倒,小腿狠狠地踢在了椅子腿上,刺疼瞬間從小腿躥到了大腦,可她顧不得這些暫時而言的“細枝末節”。

顧不上去看一眼小腿給撞成了什麽樣,給陳逸洲倒了小半杯特意放到半涼的溫開水。

陳逸洲眼睛閉著,像是囈語一般,不停地喊著“水,水......”

一時,餘靜好端著一杯水無從下手,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是陳爺爺一行人。

剛剛他們一起去樓下吃飯了,本來家裏給送飯了,可因為陳逸洲還在手術裏,大家都沒心思吃,等他從病房裏出來時,飯菜已然冷了。

他們本來是打算,下午就熬一熬,等晚上家裏人送飯來時再吃好了。

可餘靜好沒同意,特意去到醫院門口,把家裏送來的飯菜麻煩別人給熱一熱,又點了道爽口的酸菜老鴨湯給幾位老人家喝。

她自己便先回了病房。

其實,她也沒有吃午飯。

“怎麽了?”林奶奶看著餘靜好一手端著水杯,一臉的不知所措。

餘靜好怔怔地看了眼“突然闖入”的四個人,忙道:“陳逸洲說要喝水,可是,”她低頭看著陳逸洲,黯然道:“我不知道要怎麽餵。”

臉上是掩藏不住地失落與自責。

是的,你躺在床上,我卻連一杯水都無法餵你喝,而你,剛剛才浴血歸來。

陳奶奶上前,溫和的笑了笑,半是無奈半是寵溺,“傻孩子。”

她從餘靜好手裏接過水杯,又從一旁的抽屜裏拿出棉簽來,一點一點的滋潤著陳逸洲已經幹裂到起皮的嘴唇。

餘靜好傻傻的看著,懊惱著,她怎麽就想不到用棉簽呢?

林奶奶睨她一眼,故意道:“現在的年輕人啊,到底是沈不住氣,明明醫生都交待過的事兒,也不知道心裏到底在擔心什麽,竟然都記不住。餵杯水,不知道地還以為要架著她上手術臺呢。”

頓時,餘靜好囧的滿臉通紅,站在病床旁,手足無措。

陳奶奶擡頭看了眼餘靜好,又側過頭看向林奶奶,有些無奈:“大家都是多少年的鄰居了,誰不知道誰,說話還這麽遮遮掩掩地,何必吶。”

林奶奶攏了攏厚外套,知道陳奶奶聽懂了自己的話,淺淺一笑,倒是沒再接話。

陳逸洲是當天夜裏醒來的,下午時,林爺爺安排人去學校給她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當然,林爺爺是一萬個不同意餘靜好請假的。

隔壁的小子再厲害,也有自家的小孫女可愛呀。所以,隔壁小子受傷了,憑什麽讓咱家小孫女照顧?

只是,小孫女一雙杏仁兒似的圓眼鏡濕漉漉地看著你,一聲爺爺疊一聲的喊著,就是再硬的心,也軟啦。

林爺爺安排人去學校請假時,狠狠地瞪了眼病床上毫無知覺的陳逸洲一眼,心想,哼,小子,等你醒了,老子一定要讓你後悔醒過來。

餘靜好趴在病床的邊緣睡的並不踏實,半夢半醒,夢裏兵荒馬亂地。

她慌不擇路的不停地的奔跑,好像後面有什麽人在追她一般。一座陰暗地孤山上,毫不停歇的跑著,很快,就到了懸崖邊,後面的人步伐越來越近,很快,看不清臉的一大群人就來到了眼前。

“你跑呀,你再跑呀......”

“哈哈哈哈......沒路了吧,還是乖乖跟我們回去吧。”

“跳吧,跳吧,你只要跳下去了,我們就追不上了。”

嬉笑聲,嘲諷聲,餘靜好看一眼身後不見底的懸崖,心慌的不行,腳下有砂石滾落下去,看不清,聽不見聲響,心裏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眼前是各種看不清臉的人,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追自己,自己又為什麽要逃。

此時,看著正一步一步靠近她的人群,她心裏一慌,轉身朝著懸崖跳了下去。

心臟像是突然懸空了一下,停頓了半秒,她猛然從夢裏驚醒,就對上了昏黃燈光下漆黑的眸子。

深夜,連同世界都陷入了睡眠,而這個靜謐的病房裏,卻有兩個人,相視,卻誰都沒有先開口打破這一室的寧靜。

病床旁的儀器還在工作著,發出“滴滴滴”的聲音,驚醒了餘靜好。

“你醒了?我去喊醫生。”餘靜好話音剛落,放在床沿的手腕就被陳逸洲抓住了。

餘靜好楞住,疑惑的看著陳逸洲。

陳逸洲牽了牽嘴角,可終究徒勞,落在餘靜好眼裏,仍然是病態的蒼白,“不用。”

他的聲音很低很沈,洩出長久未開口說過話的艱澀。

“不用喊醫生,我很好。”陳逸洲說。

“可是,你......”

陳逸洲搖搖頭,面對著餘靜好擔心的神情,到底還是牽起一抹淺笑,“好好,我好久沒見過你了。”

餘靜好想,曾經那些壓在心底的糾結、無奈。掙紮,好像就在陳逸洲的這句話裏,潰不成軍。

“好好,我好久沒見過你了。”

其實,並不久,從你送我回學校那天傍晚算起,到此刻你終於睜開眼睛,也不過49天而已。

瞧,連兩個月的時間都不到。還比不上當初,你離開Z市回B市上學時,我們分開的時間久。

“我夢見你了,好多人在追你,你不停地跑,跑啊跑,我跟在你身後追你,想喊你,想讓你停下來,我說,‘跟著我走吧,我帶你走’。”說到這裏時,陳逸洲咳了一聲,大概是震到了傷口,他蹙了蹙眉。

“我還是先去喊醫生吧,讓醫生看看?”餘靜好眉心緊皺。

陳逸洲虛弱的搖搖頭,繼續道,“我突然發現,原來我是飄在半空中的,不僅是你,還有在後面追你的人都看不見我。後來,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從懸崖上跳了下去,再然後,我就醒了。”

“被嚇醒的。”

餘靜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聽著陳逸洲用他澀啞的嗓音低低的說著這個猶如神話一般的歷險記夢境。

心裏驚惶不定。

她不知道,這個夢境意味著什麽。而她從懸崖上跳下去是不是在預示著什麽。

可是,當她聽到陳逸洲說自己是漂浮在半空時,心裏的驚恐一陣高過一陣。

她用力的握住陳逸洲的手,聲音下意識放輕,“只是夢而已,你怎麽會飄在半空呢?還是說,你打算畢業了,去空軍嗎?”

陳逸洲聞言,輕笑了下,“即使我去空軍了,也是陸軍啊,又不像飛行員那樣開飛機。”

餘靜好見陳逸洲的表情似是並沒有真的被夢境影響,心下松了口氣,跟著道:“我就覺得陸軍很好啊!空軍雖然可以搶奪制空權,可打到最後,不還是要回到陸地嘛。所以,”她寵著陳逸洲甜甜一笑,“軍中之王,非陸軍莫屬。”

大概這最後一句話取悅了陳逸洲,他笑意深了幾分,“這話在我面前說說就行了,要真在外面說,嗯,海軍和空軍,怕是......”

“開著船架著飛機打上門嗎?”餘靜好接話道。

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在這三言兩語的插科打諢中,瞬間輕松了下來。

“好好。”陳逸洲突然開口。

餘靜好嘴角的笑意還未收斂,再次因為陳逸洲的這個稱呼羞紅了臉頰,連耳尖都幾近透明。

“好好”這個稱呼雖然不至於太過於親近,但一般只有身邊的親人才會這麽叫她。

而陳逸洲,一直以來都是“餘靜好”三個字連名帶姓的喊她,如今,陡然間叫她“好好”,讓她心慌。

陳逸洲躺在病床上,仰頭看著餘靜好飄忽不定的視線,臉頰紅潤,眉宇間盡是羞怯,他心裏頓時像是被什麽給填滿了,無比的慶幸,眼前的小姑娘,雖然嘴上從來不松口,可每一次,當他脆弱的近乎不堪一擊時,一睜眼,就能看見小姑娘。

緊張的,關心的,生氣的......不論是哪一樣,可眼裏,卻是只有他陳逸洲的影子。

這樣,真好!

“你說過,等我回來,你要負責的。”

低沈帶著點點試探,在這個深夜裏安靜的幾乎風過留聲的夜裏,這句話,從四面八方侵襲著餘靜好的聽覺,直達她的四肢百骸。

讓她無處可逃。

良久,餘靜好才擡頭看向正等著自己回答的陳逸洲,只覺得他的眼睛很亮,真的很亮,漆黑幹凈,絲毫不像是剛剛經歷過“黑暗”的人。

清澈的猶如孩童,執拗的等著你做到你曾經的承諾。

可承諾,並不是送你一只棒棒糖如此簡單就能做到的事情。

我們還年輕,對未來不確定,甚至不清楚,我們所追求的生活是否一致。

所以,我們拿什麽來承擔彼此的未來???

可是,那又怎樣呢?

當你想明白了你要什麽,事業有成的那一天,而曾經讓你心動,讓你變得不像自己的那個人,是否還依然在你身邊呢???

“可是,我想要負責的那個人,是健康的,活蹦亂跳的,會用戲謔的眼神看我,鄙視我考不上市一高,還會在我遇到危險時突然出現。”餘靜好抿著唇淺笑,“而不是眼前這個,身上插|著管子,不得動彈的人。”

“我不喜歡看見你這麽脆弱的樣子。”

當時說的那句“你要負責”在很大程度上來說,就是陳逸洲的自私。

他想,如果自己真的回不來了,可心底的遺憾早已被填滿了。

來人世間走這麽一遭,我喜歡的人,恰好也喜歡我,已然算是圓滿了。

所以,人不可貪心。

可當你看著眼前這麽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蛋,心底的貪心怎麽壓都壓不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放手,不能放手,不能放手。

“其實,我也不喜歡自己這麽脆弱的樣子。”陳逸洲說。

隨即,兩人相視而笑。

寂靜的夜,窗外秋風掃過,梧桐樹葉翩翩起舞,天空中只有零落的幾顆星星,依然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而我們,在這樣的夜裏,終於將彼此傾心交付,一起踏上了名叫“未來”的道路。

有崎嶇,有坎坷,亦或是前方荊棘密布,可我們必定同心協力,牢牢抓住對方的手並肩前行。

只要餘生是你,何懼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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