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靜好在填志願之前, 和家裏商量過。

沈慧的意思是, 好好高興就好, 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意外不知何時就會到來，要麽，開心就好。

當餘靜好聽見這話的時候，心裏的震動不可謂不大。

她想，她真的為沈慧感到高興, 不僅僅是高興, 更準確的說，應該是為她現在對生活的透徹感到震驚。

這份高興和震驚並不是因為沈慧對於她選擇的讚同, 更多的是, 沈慧說出來的這番話。

這是有過人生經歷後的感悟，而沈慧在經歷過太多黑暗之後, 並沒有那些不好的事情而變的扭曲, 反而是越發的寬容。

“你除了填首都師範大學, 還填了什麽學校？”沈慧突然想起來問道。

餘靜好一邊吃著飯一邊故作漫不經心地說：“對外經濟貿易大學。”

沈慧正夾著青菜的筷子在聽見了餘靜好的後, 一下子從筷子裏掉回了盤子裏，不太明白的看向餘靜好。

餘靜好低著頭吃飯，說話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好歹咱家, 啊, 那啥, 也算是有不小的家產了，總不能，嗯，在我的身上......好歹得富過三代吧。”

沈慧聽完，臉上頓時露出笑來，再次把那顆掉回盤子裏的青菜夾進碗裏，“你呀，小小年紀，就是想的多。”

餘靜好吐了吐舌頭，“脖子上這老大的腦袋，總不能是擺設吧。”

“說不過你，不過啊，”沈慧放下碗筷，表情變的有些嚴肅，“好好，賺錢呢，是媽媽35歲以後的人生裏，覺得最快樂的事情，所以，哪怕將來‘甄味酒店’換了名字，對於我而言，那也不算失去，反而是自己得到了更多。”

餘靜好看著沈慧。

“‘甄味’是你送給媽媽的，它不僅僅只是一個名稱，同時代表著媽媽的新生，而媽媽的新生，也是因為你。”

“媽，不是......”

沈慧溫柔的搖搖頭，“好好，如果沒有你的堅持，可能媽媽一輩子都不明白什麽是媽媽？”說著苦笑了一聲，“或許就像雙橋大隊的那些婦女一樣，讓你有一條命，能活著，就是賜予了你莫大的幸運了。可，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媽媽，不僅僅只是生你的人，更應該是你人生中的明燈。沒經過你的允許，將你帶到這個世界上，本身就是媽媽的自私，而在你16歲以前的人生裏，沒有給予你良好的生活，是媽媽的無能。最後，更是你帶著媽媽逃離沼澤，所以，好好，媽媽已經不是合格的媽媽了，但是，你未來的人生裏，每一天都是快快樂樂的，這於媽媽而言，這樣的你，才是最合格的女兒。”

“媽媽......”餘靜好張嘴喊道，可是，聲音卻沒有發出來，只覺得鼻子塞塞的，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眼睛發酸。

“好好，應該是媽媽對不起你，沒有給予你一個完整的家。”沈慧輕柔的撫著餘靜好的頭發。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餘靜好搖著頭，連著說了三遍，看著沈慧的眼眶發紅，含著淚，“媽媽，您是這世界上最好的媽媽，真的，哪怕沒有爸爸，可是，您給予我的，已經太多太多了。”

沈慧眼眶漸漸發紅，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褪去嬰兒肥的少女漸漸快要長成大人的女兒，心裏酸的不行，她抹殺了女兒本應該最天真無邪的年代。

“媽媽......”

沈慧傾身上前，一把抱住餘靜好，“所以，你只要快快樂樂的長大，生活，學習，去喜歡想要喜歡的人，將來畢業了，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人間不過幾十年，我們已經浪費了以前的時光，那麽，在往後的每一天，我們好好珍惜，當將來有一天，我們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心裏是無憾的，是帶著笑意離開的。”

眼淚徹底決堤，餘靜好將臉埋在沈慧的頸窩裏，鼻尖是沈慧身上獨有的清香，並沒有時下大家喜歡的香水味，一如既往的陽光味道，撫慰了心靈深處的惶恐，溫暖了那顆患得患失的心。

沈慧耳畔是溫熱的呼吸，脖頸裏有溫熱的淚痕，懷抱裏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眼前驀然出現了林瑞立的身影。

“你現在在W市忙著事業，只偶爾的跟孩子打電話，到底是隔了一層。你要學會敞開心扉，讓孩子知道你並沒有因為工作而忽略了她。”

她想，他真的算是一個很好的人了，平和，包容。

翌日，沈慧聽說了餘靜好要學車，倒是沒有阻止，只說了讓她註意安全。

七月底通知書下來了，而在等通知書的這段時間，餘靜好的車倒是練的不錯，已經考過了前兩門。

就這，餘靜好不得不誇一下現在考駕照的程序，簡直不要太方便，基本上你覺得自己練的不錯了，就可以去報名考了，不至於像後世，還要預約，排期排期，每一次考試，如果能一次性就過的話，大概整個周期得有兩三個月。一旦某次沒考過，就得再預約，再排期，周期不斷的拉長。

在W市的這半個月，餘靜好除了練車考駕照，就是隔幾天就去郊區的樓盤看看楊浩，以確定真的沒有人欺負他。

說來，吳設計師年紀挺小，才二十多歲，戴著副眼睛，看起來還有些大男孩的羞澀，可一旦做起事來，卻極其板正，甚至有點古板。

楊浩跟著吳設計師雖然辛苦一點，可吳設計師為人卻不錯。除了工作上要求嚴苛以外，工作以外的時間，絲毫沒有工作中的嚴謹。

而餘靜好更是發現，楊浩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卻是極其興奮的，每次過去，眼睛都是冒著光的，尤其是一聽到吳設計師喊他做事情，跑都來不及一般。

如此去了幾次，她才算是徹底放下心來。

“放心吧，那邊的文員我都交代過，真有什麽事兒，楊浩不聯系我，文員也會和我說的。”章蕓說。

餘靜好討好的說：“蕓姐，瞧您這話說的，我是不相信您嗎？”

章蕓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行了，做個什麽樣子，難看死了。”

餘靜好嘿嘿的笑了兩聲。

章蕓一遍開車，一遍說：“你和沈總說的儲備幹部的事兒，公司裏開了會兒，覺得這個想法挺好的，只是，你也知道，現在大學生是包分配的，就怕那些大學生不願意和咱們簽訂就業協議。”

說到正事，餘靜好就嚴肅了幾分，“蕓姐，你想想，準確來說，從77年恢覆高考到現在已經17年了，大學生每年都在增加，國家的十年動蕩固然流失了太多的人才，可是，蕓姐，17年的時間，已經足以彌補這些缺失。”

“不說現在，就說以後，大學生越來越多，國家又有多少崗位來分配呢？”

“你的意思是，國家總有取消包分配的一天？”

餘靜好重重的點了點頭，“是一定會取消。不過國家是否有足夠的崗位來安排大學生，就說咱們順應國家號召發展，各行各業即將覆蘇，那麽，這些地方需不需要人才？”

“而且，人的想法是千奇百怪的。有些人是為了報效祖國，有些人卻只想解決溫飽。前者咱們不論，只論後者，當國家分配的工作不足以讓你解決溫飽的時候，你會怎麽選擇？”

章蕓聽著餘靜好的話，漸漸陷入深思。

餘靜好轉過頭，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景物，灰暗的老房子，略顯粗糙的馬路，不甚清潔的花壇，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象這座城市，未來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七月底，驕陽似火，人稍一動，便汗如雨下。

餘靜好坐在沈慧的辦公室裏，吹著空調，看著窗外的炎炎烈日出神，楊媛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通知書下來了，恭喜你啊！”楊媛柔和的嗓音從聽筒的另一端傳過來。

“同喜同喜。”餘靜好笑著說。

楊媛輕笑了一聲，“咱們兩個班商量著謝師宴一起辦，估摸著就是8月初的樣子，你能回來嗎？”

對於兩個班一起辦謝師宴，餘靜好完全能理解，畢竟，一班和二班任課老師都是同一個，一起辦，還更熱鬧。

“能回來啊！”餘靜好問：“對了，謝師宴放在那裏辦？每個人交多少錢啊？”

“‘甄味酒店’裏辦，別說，剛剛我正好沒事兒，跟著一起過去湊熱鬧，一進門就碰上了孫姐，嘿嘿......餘同學，我今天可算是明白了什麽叫‘朝中有人好辦事啊’！”楊媛打趣道。

餘靜好“呃”了一聲，毫不謙虛道：“那是，所以啊，你得趕緊巴結我啊！”

“行了你啊！”楊媛大笑。

餘靜好跟著笑了兩聲，想起楊浩來，忙說道：“楊媛，二哥在這邊可好了，我媽把他給安排在設計辦公室裏，跟著吳設計師打下手，累是累了點，但好歹在辦公室裏，風吹不著雨淋不到的，一個月給的工資是1200。也不知道二哥有沒有給你寫信，我昨天剛過去看過他了，瞧著整個人都精神煥發的。”

電話裏沈默了一瞬，才傳來楊媛的聲音，“二哥的信收到了，他很好，我們全家都很放心。”噸了一瞬，“餘靜好，感謝的話我就不說了，我今天給你打電話，其實還有一件事想要跟你說。”

餘靜好知道楊媛大概要說什麽，當時在她家裏的時候，她當時並沒有做決定，只說要和家裏人商量商量，這到底是人生大事。

“你說吧。”餘靜好說。

楊媛站在廣場上的電話亭旁，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背景是灰暗的街道，最顯眼的顏色大概就是翠濃翠濃的樹了。這一切，就像餘靜好的出現，是她灰暗人生裏最鮮亮的一抹色彩。

“沈阿姨是和你一起回來嗎？我們什麽時候簽合同？”楊媛說。

餘靜好手裏的聽筒差點掉落，“你......你說什麽？”

也不知是不是餘靜好的反應逗樂了楊媛，她輕柔的笑聲通過效果不是特別好的電話，帶著“滋滋滋”的電流聲，“我說，我決定和沈阿姨簽合同了，這樣，畢業的時候就不用擔心分的工作很遠啊，不滿意啊之類的，畢業了就有工作，還有錢賺，關鍵是，離家近，多好啊！”

縱然楊媛說這話時是帶著笑意的，可餘靜好就是聽出了她言語裏的悵然若失。

“你......”

餘靜好開了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麽。這個主意是她出的，現如今楊媛答應了，她心裏卻又感到一絲愧疚。

她在心裏苦笑一聲，覺得自己這樣還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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