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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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兩人見面, 還是市一高考完試的放假那天。算算日子, 也差不多小一個月了。

沒有人在跟前提起過這個人, 似乎也漸漸的忘了還有這麽個人。如今突然見到,莫名的, 竟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餘靜好說不出來,也說不明白。明明兩個人的關系著實算不得有多親近。

可是,兩人的關系真的只是比陌生人多一點嗎?

她心裏清楚,不是的。

“甄味”開業前夕,這人曾送過來一臺烤箱。雖然這人再三強調不要錢, 可在她看來, 兩人的關系也確實還沒有到份上,後來每當看見擺放在後廚裏的烤箱的時候, 心裏總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 她到底還是把錢準備好,讓哥哥在私底下還給了他。

據哥哥說, 這人看見錢的時候, 整個人怔住了, 似乎有些意外。畢竟, 當著這人的面,餘靜好確實沒有再提還錢的事兒。

因著這件事,有小一個月,都沒再見過這人, 也幾乎沒從哥哥嘴裏聽說過他。

如今, 再見......

“送你哥哥姐姐來學校?”陳逸洲說話時, 還帶有點點的喘息。

大冷的天,額頭上竟有著細細密密的汗。

餘靜好雙手抄進上衣的兜裏,臉色看起來很是平靜。

她點點頭,心想,今天市一高高二學生返校,我又不是市一高的學生,不送哥哥姐姐,我來幹嘛?找你嗎?

一時,兩人都沒說話。

餘靜好覺得有些不自在,回頭看了一眼正朝著宿舍樓走去的一行人,沒有一個回頭看她,似乎一點沒發現她的掉隊。

她撇了撇嘴,有些委屈的樣子,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轉過頭,就看見陳逸洲的黑色的外衣,感受到頭頂上的目光,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沒有擡頭去看頭頂上的那人。

微垂下頭,略有些百無聊賴的踢著腳下的小石子,翻來倒去,著實是無聊極了。

陳逸洲低頭就看見身前的小姑娘做著如此無聊的舉動,心下了然。他看一眼已經漸行漸遠的一行人,喉尖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想要開口提醒眼前的小姑娘,卻又有些舍不得提醒。

她似乎又長高了一些,頭發也長了些,年前的時候綁起來,額前還有好些碎發,看起來有些淩亂。如今瞧著,頭發柔順了許多,綁著高高的馬尾,也不見額前碎發淩亂。

只是兩只小巧的耳朵就這麽暴露在寒風裏,凍的通紅,心裏湧起一陣心疼。

他攥了攥拳,輕咳了一聲,“你哥哥他們走遠了,是我一會兒送你過去,還是......”

說完,有些期待的看著餘靜好。

誰知,餘靜好聽見他的話,猛的擡頭向後看去,正巧看見一行人走過轉角,而走在最後的沈清顏竟然都沒有回頭看一看她?

我就如此沒有存在感嗎?

餘靜好蹙了蹙眉,不由的有些深思。

我這麽美麗可愛的小姑娘,在哥哥姐姐眼裏沒有存在感就算了,舅舅舅媽此時一心只有自己的子女也能理解,可是她親媽,沈慧通知,竟然也完全把她遺忘了?

這怎麽可以?

隨即,她轉身邁著步子就朝著自家人跑去。徒留下陳逸洲在原地看著漸漸變的模糊的背影,一臉瞠目。

好一會兒,餘靜好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他才好似回過神一般,低下頭,看著剛剛被餘靜好用腳尖堆積起來的一小座“石子山”失笑的搖搖頭。

“逸洲,你剛剛怎麽走這麽快?”一道聽起來極其溫婉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剛剛好像瞧見你在跟女孩子說話?是你喜歡的人?”

陳逸洲的身體驀地的一僵。

很快,聲音的主人走到了陳逸洲的身旁。

是一位看起來保養的很得宜的中年婦女,穿著也極其得體,就連嘴角的揚起的笑容就好像被尺子量過一樣的恰到好處。

她轉頭看了眼這會兒市一高有些喧鬧的校園,眼底極其快速的閃過一絲嫌棄,不過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因此而有些絲毫的變化。

“你這都高二了,下學期就升高三了,在家裏住多好呀?一個人一間房,還有阿姨每天給你做的營養餐,衣服也有人洗,可以全心全意的學習。我剛剛聽說你們學校一個宿舍裏住十二個人吶,你如果住宿舍的話,晚上如果想學習或是想要早點休息,不是很吵嗎?而且,你還有潔癖吶,住宿舍可不比家裏。”

話音剛落,就被另一個打斷。

“哼,一個大男人了,還這麽嬌生慣養的,像什麽樣子?”話語裏帶著明顯的不滿,“還有,高中生就要有高中生的樣子,毛都沒長齊,就別學別人談戀愛。”

陳逸洲沒有回頭,眼睛不知道看向哪裏,眼裏滿是譏諷,嘴角勾起一抹諷笑,忍了又忍,到底回了一句,“那可不,男人可千萬別嬌生慣養,十來歲的孩子了,還得每天有人跟在後面一勺一勺的餵飯吃,那不知道的,還以為斷手斷腳吶。”

說完,沒有看一眼身側兩人的臉色,擡步就朝著宿舍樓走去。

“你......”陳寶國,也就是剛剛語氣裏滿滿的不滿的男人,他正是陳逸洲的父親。

李怡,說話溫言細語,看起來溫和和善,陳寶國的妻子,陳逸洲的繼母,忙上前慢慢的順著陳寶國的胸口,“好了別氣了,今天可是孩子開學,你就這麽在學校門口說孩子,孩子也是要面子的,你這樣說,他肯定不高興啦。咱們逸洲一向是爸爸媽媽心裏的掌中寶,嬌氣一些不是很正常嘛,你瞧瞧,咱們大院裏,哪個孩子沒點脾氣呀?再說了,十七八歲的男孩子春心萌動,喜歡個女生不是很正常的嘛,只要他不要當真,不要鬧出些難堪的事兒,不就好了呀!”

這話不說還好,越說陳寶國越氣。尤其聽到那句“逸洲一向是爸爸媽媽心裏的掌中寶”,就覺得陳逸洲如今這幅油鹽不進都是被爸媽給寵壞了,完全不識好歹。

還有什麽“不要鬧出些難堪的事兒不就好了?”

難道要把別人女孩子的肚子搞大了,再翻臉不認人才算是做錯事嗎?

他陳寶國的兒子可以學習不好,為人有些桀驁,他都能接受。可如果真做出了這樣的事兒出來,他非打算他的腿不可。

想著想著,陳寶國的神色越來越氣氛,就好像陳逸洲已經做出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了一樣。

李怡手上的動作不停,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陳寶國的臉色,嘴角微不可見的上揚了些許,不過,很快就被她壓抑住了,“行了,孩子都快走不見了,咱們趕緊跟上去吧。”

說著,便輕輕推著陳寶國朝著剛剛陳逸洲走去的地方走了上去。

“一會兒去了孩子的宿舍,你可一定要記得,可千萬別再給孩子臉色看,一會兒宿舍裏肯定還有他的同學在。”

陳寶國“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倒是有所和緩,不過嘴上到底還有些強硬,“要不是看在今天是他開學的日子,老|子絕對不會這麽就放過他。”說著,又有些恨鐵不成鋼,“你說,他嬌生慣養我還想著到時候帶去部隊好好摔打摔打,總有改好的一天。可他這也才是半大的孩子,如果真的早戀了,把持不住怎麽辦?”

李怡聽著,心裏冷笑一聲。

您在這兒為了您兒子操碎了心,可您兒子未必領情。

“那一會兒咱們給他收拾好宿舍臨走的時候,你把他叫出來,好好的說一說。學習不好這屬於腦子不好,可如果真早戀做出了不好的事兒,那就是人品問題了。”李怡心裏的嫉妒到底還是溢出了些許。

可陳寶國卻完全沒有聽出來,還頗為讚同的點點頭。

陳逸洲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餘靜好端著一大盆子水小心翼翼的繞過不斷來往的人,朝著宿舍裏慢慢的挪過去。

陳逸洲見此,忙上前接過餘靜好手裏的水盆。

“哎......”

餘靜好看著空空蕩蕩的手,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忙擡頭,一下對上了陳逸洲黝黑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生生的頓住了。

陳逸洲沒多看她一眼,轉身就進了宿舍,“水接太滿了,老遠看著你兩條細胳膊,我都擔心這盆水隨時會翻。”說著一笑,“這大冷的天,你說你要是潑在自己身上那叫活該,可如果潑在了別人身上,那怎麽算?”

原本餘靜好還準備說聲謝謝的,卻被陳逸洲的後半句話給氣的好半晌說不出話來,臉頰鼓鼓的,一雙眼睛瞧著就跟要冒火了似的。

“你這是又欺負我妹妹了?”沈清泉拿著抹布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被陳逸洲氣的不輕的餘靜好。

陳逸洲回頭,看一眼被氣的站在原地不動彈的餘靜好,嘴角噙著一抹笑。

他的眼睛,深邃的黝黑不見底,裏面就好像一汪深不可測的汪洋,好似一不小心就會讓人沈了下去,深不見底。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還略有些嬰兒肥的臉頰上竟若隱若現的有一個酒窩,這一刻,絲毫不見平日裏的清冷,倒有些像是無憂的孩子般。

餘靜好只覺得眼前一晃一晃,心跳不斷的加速,臉頰一點一點的升溫,她覺得自己大概要炸了。

“她可是你妹妹,我打又打不贏你,還敢欺負?”陳逸洲帶著笑意的說。

沈清泉挑了挑眉,在盆裏清洗好抹布,剛一擡頭,就看見餘靜好站在宿舍門口,臉頰泛紅,好似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而陳逸洲正倚在上下鋪的床扶手上一臉的好整以暇,頓時覺得牙疼。

“好好,你怎麽了?”

“啊?什麽怎麽了?”餘靜好呆呆的。

沈清泉的舌尖搓了搓牙尖,輕捶了陳逸洲一下,大步走過去拉著餘靜好就朝外走,誰知,兩人剛走出宿舍準備向左轉,就撞上了人。

“哎喲......”

餘靜好頓時回神,很是抱歉,“不好意思啊,我剛剛沒有註意,真不是故意的,您沒事兒吧?”

“您不要緊吧?我妹妹剛剛是被我拽著走的,她沒看清路。”沈清泉也忙上前解釋道。

被撞的人正是李怡,她笑了笑,還沒說話,陳寶國便揮了揮手,“沒事兒,都沒用勁,哪有那麽嚴重。”

“呵......人多嬌貴啊,還是趕緊帶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別事後有個什麽,再來我們學校賴學生。”陳逸洲極盡譏諷的說,“我們學校的學生可都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老實人,不像我這麽耐打耐摔,可經不起您這麽冤枉。”

李怡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一旁的餘靜好和沈清泉更是被眼前的一幕給震到的,一時不知道該有什麽反應。

“怎麽說話的?還有沒有點家教禮貌了?這是你媽,有這麽直接跟長輩說話的嗎?”陳寶國扶著李怡,一臉怒氣的瞪著陳逸洲。

原本陳逸洲嘴角還噙著笑,聽完陳寶國的話,微勾的嘴角還保持著笑著時候的樣子,只有眼底的笑意消失的一幹二凈,眼眶漸漸開始泛紅。

“你說她是我媽?呵......”陳逸洲冷笑一聲,“我媽早在十七年前給你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死了,這會兒早不知道是投胎了還是灰飛煙滅了,你現在指著這個女人說是我媽?你是不是早忘了那個已經死掉的女人了?”

“家教?禮貌?我連家都沒有,哪裏來的家教?又有誰教我禮貌?”陳逸洲毫不客氣的說。

“你你你......”陳寶國指著陳逸洲的手都在顫抖,好半晌好像才找回自己的舌頭,“簡直就是冥頑不靈,被你爺爺奶奶給慣壞了,簡直就是好歹不分。”

“你要罵我就罵我,別拿我爺爺奶奶出來說事兒。”陳逸洲厲聲打斷道,“要不是我爺爺奶奶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給你帶了幾年孩子,就換來你一句把你孩子寵壞了?”說著不知想到什麽,冷笑一聲,“說來,咱倆可真是親父子,我不知好歹,你不懂感恩,簡直就是如出一轍嘛,絲毫不用懷疑血緣關系了。”

說道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更是一字一頓,視線若有似無的飄向了李怡。

這會兒正是宿舍樓裏最熱鬧的時候,高三的吃飯休息時間,高二的返校時間,人來人往的,此時這裏吵的厲害,陳逸洲本就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宿舍門口這會兒早被圍了個密不透風。

大家聽清了陳逸洲的話,正對著陳寶國和李怡指指點點,細碎的聲音不斷的從四面八方的湧入兩人的耳朵裏,密不透風,躲都躲不過。

“就說嘛,陳逸洲明明成績不錯,尤其數學,從他來了市一高,就沒人的名次排在他前面過。可就是人不馴服,不招老師喜歡,原還想著,學習這麽好的人,不該是個壞學生的樣子的,原來這裏面還有著這麽一層原因在呀!”

“可不是,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爹,這親爹不疼,難道還指著後娘去愛嗎?不給你折騰的四肢殘缺就不錯了。”

“你知道吧,就我家那村裏,就有個娶了後娘的,當著親爹的面,那是噓寒問暖的,結果親爹一走,後娘自己的兒子吃幹飯,他只能喝米湯,等親爹回來一看孩子瘦了,後娘就說孩子在家挑食,青菜不吃就算了,就連肉都是挑挑揀揀的。”

“這話他親爹都信?”

“咋不信?只要他爹一回來,後娘就做肉菜,他平時被打的膽子小,筷子根本不敢往肉菜盤子裏伸,他爹這麽一看,可不就信了啊!”

“我的天吶,這後娘可真狠。”

“所以啊,這要是自己沒生孩子,還勉強能對孩子好一點,這只要有了自己的孩子,別人的孩子可不就盛了草嘛。”

“哎,平日裏瞧著他穿的挺好的,表情冷冷的也不愛說話的樣子,還以為他這是瞧不起人吶,沒想到......”

“我覺得我以前真是誤會陳逸洲同學了。生活環境如此惡劣,名次卻能夠一直保持名列前茅,真厲害。當然,如果他的語政史能夠分數再多一點就好了,畢竟,好多分都是不該丟的。”

前面的話陳逸洲聽的心裏早就笑翻了,悄悄掀起眼皮看一眼對面的陳寶國和李怡,見兩人的神色簡直就像覆制粘貼一般無二的難看,心裏莫名一陣報覆的快感。只是,聽到有個同學說起語政史的成績的時候,本來就一直壓抑向上揚的嘴角徹底被控制住了。

一個被語政史支配的理科生,真的沒人理解嗎???

為什麽一定要大篇幅的漢語背誦???為什麽一個觀點要從很多方面去論證???不斷的論證,反駁,繼續論證,繼續反駁???為什麽要背誦一個朝代的最大執行官的平生???朝代都被覆滅了,咱們就不能忘切過去的恥辱,多努力展望一下未來???畢竟共產主義和諧社會還是很美好的!!!為什麽一個漢字不僅要有很多種讀音,還要有很多不同的意思?更要解釋這個字在不同語境下的意思???

真的,太難了!!!

不僅背誦很難,字寫那麽多,手也累啊!!!

陳逸洲在這邊神游太空,不停的控訴語政史的不人道,早被人群擠到他身邊的餘靜好擡頭看了一眼此時安靜的有些不正常的陳逸洲。

只一眼,餘靜好便極其確定,雖然這人的後娘確實不好,但這廝絕對也沒吃太多虧。

披著羊皮的狼開始裝小白兔了!!!

兔子做錯了什麽,要背這個鍋???

好吧,這邊的倆人,一個比一個的思緒飄的遠,唯有在場圍觀的學生和家長一心惦記著這場爭論,瞧著比正主都要著急。

沈慧和羅翠芬都是利落人,再加上沈清顏本就是個勤快人,總不計較誰做的多誰做的少,所以,這會兒餘靜好和沈清泉都不在,她還是乖乖的跟在媽媽和小姑身後,幫沈清泉把床上鋪好,蚊帳掛好,衣服整齊有序的分門別類的疊好放進櫃子裏,這才註意到宿舍門口的熱鬧。

沈清顏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出去,就看到一對看起來極其體面的夫妻似乎正在被人指指點點,一臉疑惑。

她轉了轉頭,好一會兒才找到餘靜好,她擠了進去,只是,剛擠進去半個身子,也不知是怎麽想的,竟然一個回身,左手拉著羅翠芬,右手牽著沈慧,一下子把兩人一起給拉了進去,直面有些狼狽的陳寶國夫妻倆。

“好好,這什麽情況啊?”沈清顏輕輕蹭了蹭餘靜好的肩膀,“怎麽瞧著像是批|鬥大會呀?”

餘靜好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陳逸洲,剛好對方也看了過來,莫名的,心裏閃過一絲心虛,慌忙移開視線,心想,我親愛的姐姐,事件主角之一可就站您旁邊吶,您這麽大聲,是生怕別人聽不見是你在八卦嗎?

她搖了搖頭,捏了捏沈清顏的手掌心,沒說話。

沈清顏越發疑惑了,咋好好說話之前還要看一眼陳逸洲?和這人有什麽關系???

下一秒,她就知道,有什麽關系了。

“陳逸洲。”

陳寶國少年從軍,二十出頭憑著自己的本事在部隊裏漸漸有了名號,如此人到中年,身居高位,可以說,他從小到大都不曾像今天這樣,站在人群裏,被人指指點點,有汙言有碎語,這些話,就像一把利劍一樣,戳著他的心窩。

他明明清楚,這些都是這些人的無知猜測,全都是假的。自己的枕邊人如何,自己的孩子時好時壞,旁人又怎會知道?可是,有些話卻就是那麽刁鉆的,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邊重覆,攪的他心神不靈,甚至心裏隱隱生出些許的猜測,然而,當他一低頭,就對上李怡看著他臉頰上雨落未落的眼淚的時候,剛剛的一系列想法,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李怡的性子一直都是不爭不搶的,當初她剛到陳家的時候,逸洲不聽話,不愛吃飯,她可是每天耐著性子,換著花樣的哄著孩子吃飯。哪怕逸洲脾氣上來的,對她又踢又打,她都不曾露出絲毫的不耐來,永遠都是那麽的溫柔。所以,這樣的女人,怎麽可能是這些人嘴裏說的那樣惡毒呢???

“我知道我姓陳,您不用一次兩次的這麽提醒我。如果可以的話,趙錢孫李,隨便姓哪個都行,我一點不介意的。”陳逸洲倚在宿舍的墻壁上,略有些長的劉海搭在額前,擋住了些許他的視線,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陳寶國被陳逸洲的這番話氣的不輕,擡手指著陳逸洲,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此時,李怡終於從陳寶國懷裏以一副“我見猶憐”的姿態,“強撐著心痛”的樣子,“逸洲,我知道我不是你親媽,你不喜歡我,從小到大,哪怕你平時對我不理不睬的,把我給你準備的新衣服都扔掉,做好的菜倒掉,這些,我都是可以理解的,真的,而且我也從來沒有怪過你。這麽多年來,我只怪我自己,以前的時候只想著自己的工作,忽略了你,讓你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說著說著,眼淚再次掉了下來。可把一旁的陳寶國給心疼壞了。

而圍觀的吃瓜眾人聽了如此這番話,剛剛還義憤填膺的表情瞬間收斂了起來,這一次,譴責的視線移到了陳逸洲的身上。

感受到刺人的視線,陳逸洲倒是沒有表現出怒氣,反倒露出些許的笑容來,直直的看著李怡。

李怡沒有看陳逸洲,擦了擦眼淚,只仰著頭“深情”的看著陳寶國,繼續道:“寶國,你別罵孩子,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沒照顧好他,如果我再用心一些,平時再多花些時間陪伴他,我相信,孩子肯定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的。”

“不是你的錯,怎麽能你的錯呢?是這個孽子,不求上進,不識好歹,不分是非。”陳寶國一臉的心疼,“你只是個後娘,已經做的很好了。”

“是呀,後娘做到這份上,真是沒話說了。”

“可不,這後娘的位置多尷尬呀!你對孩子太好,人家說你故意把前頭的孩子寵壞。你要是嚴厲一點,人家就說,不是自己生的果然不疼,真是怎麽做怎麽錯。”

這話一出,果然,大家都頗讚同的點點頭。

餘靜好看一眼這會兒正伏在陳寶國懷裏哭的一臉委屈的樣子,不由的感慨,這位姐姐,您生的時代忒虧了點,晚生個十年二十年的,奧斯卡絕對有您一份。

陳逸洲扯了扯嘴角,嗤笑一聲,也不知道是懶得反駁,還是沒辦法反駁,總之,這次陳逸洲沒有像之前那樣毫不客氣的懟回去。

吃瓜人群眾多,基本上就是誰說都有理,誰說就站在誰那邊,少有會有自己的想法,就好像飄絮一樣,風往哪兒吹,它就往哪兒漂,根本沒有自己的目標。

當然,這只是大部分人,總也有一些少部分人存在的。

“不是,我聽你這話怎麽有些別扭啊?”

餘靜好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舅媽,羅翠芬是個爽利人,性格直爽,但從來不知道,她竟然還有打抱不平仗義執言的一面。

羅翠芬這麽一出聲,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她絲毫不怯場,尤其她看向李怡的時候,也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她竟然露出絲絲嫌棄的表情來,“這位,陳同學的後娘?”

李怡嘴角抽了抽,不知該不該點頭。

羅翠芬也不是真的要她點頭確認,她站在門口聽了這麽會兒,心裏多少也清楚是個怎麽回事了,所以,她緊接著就開口道:“三歲的孩子晚熟的話,話才剛說全乎,更別說記得一面都沒見過的親娘了,你要是真有心的話,十多年的時間,哪怕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乎了吧?可我剛剛聽著,這孩子的話是說的難聽,可您這話裏話外的只說自己錯,沒時間陪孩子。我說話直,您別生氣,不管是親生的,還是領養的,既然養了就有責任的,您既然給這孩子做了後娘,咋就不能多花點時間陪他?”

“哦,您是想說孩子一直待在爺爺奶奶身邊吧?”羅翠芬見李怡剛一張嘴,便截住了話頭,“可既然孩子沒跟在你們身邊,那你豈不是更要多花時間來培養感情?還是說,你也覺得這孩子全是讓爺爺奶奶給寵壞的?平時攔著不讓你見孩子?”

餘靜好聽的好笑。

你舅媽就是你舅媽。

您這讓李?白蓮花?怡怎麽回答?

答:可不嘛,就是爺爺奶奶霸占孩子不讓我見,全讓他們寵壞了。

那陳?腦殘寵妻?寶國同志肯定會不高興啦!

那畢竟是人的親爹親媽,人自己能說,你一個媳婦怎麽能說?而且,如果她真在外面這麽說,那她這麽多年經營的賢妻良母人設不就崩了?

答:沒有沒有。

那麽問題來了,人孩子爺爺奶奶都沒攔著不讓你見孩子,那你到底是有多忙?竟然來陪孩子玩一玩的時間都沒有?

李怡抿著唇,越發的柔弱起來。

陳寶國眼神不善的看向羅翠芬,“這位家長,這是我們的家事。”

羅翠芬絲毫不怯,“這位家長,我對您的家事一點不感興趣喲,我只是心疼我兒子的室友,半大的小子,被自己個兒的親爹給堵在宿舍門口,給後娘撐腰,我作為一個旁觀者,實在是看不過去呀!”

這話是怎麽說的。

一下子,好些人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就連陳逸洲都忍不住露出笑容來,不同於剛剛的譏諷,笑容裏多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大概,這是第一次,被人保護吧。

還是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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