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清顏心裏也知道錯了, 而且, 還有清泉看著吶，你就算不相信清顏, 也該相信清泉吧。”沈平拍了拍羅翠芬的背說。

隨即，又看一眼正小心翼翼抹淚的沈清顏，目光深沈，本就看起來很是兇悍的臉這會兒看著愈發帶著幾分匪氣了，“清顏, 學習是你自己的事兒, 以後的日子也是你自己過，不論是我和你媽, 還是你哥, 誰都不能替代你，所以, 你現在的路怎麽走, 就決定是你以後會過什麽樣的日子。你在學校認真讀書也好, 裝模作樣糊弄我和你媽也罷, 這都是你自己的事兒，而我和你媽的責任，就是拼命賺錢供你讀書，而你如果考不上大學......”

後面的話沈平沒有說完, 但話裏的意思卻是顯而易見的。

沈清顏表情一怔, 連哭都忘了, 呆呆的看看沈平和羅翠芬，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幾個來回，才回過神一般，動作略有些僵硬的胡亂的擦幹凈臉上的眼淚，像是做保證一般，“爸，媽，等開學後......”

話剛開了個頭，就被沈平打斷了。他說話時，語速不緊不慢，絲毫沒有一絲嚴厲的感覺，聽在耳裏，倒像是閑暇時聊天一般，“翻過年，你也有十七歲了，在農村，十七歲半大的孩子，都能算個成年的勞動力了，所以，你不用跟我和你媽保證些什麽，你只需要對得起你自己就行。”

還未幹涸的淚痕上再度淌過淚水，沈清顏低下頭，垂著眼眸，餘靜好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也不知道她這個時候在想什麽。堂屋裏一時很靜，間或有北風吹過的呼呼聲傳進來，餘靜好擡頭看了眼大門外，隱約間，似乎下雪了。

臘月二十八，家裏開始做大清潔。

一早，時針剛剛走過八點，村裏漸漸的熱鬧了起來，躺在床上，耳邊時不時的傳來小孩子跑來跑去嬉戲的歡笑聲，這時，沈慧穿著家裏老舊的棉襖過來叫餘靜好和沈清顏起床。

兩人一人裹著一床厚被子，裹的密不透風，只露著鼻子以上的部位。睡了一夜，頭發亂的不成樣子，倒是眼睛裏絲毫不見睡意初醒時的朦朧，瞧著，像是已經醒了有一會兒。

“行了，既然已經醒了就趕緊起床。今天可是要把家裏裏裏外外的都給打掃一遍吶。”沈慧站在床側笑著看著床上的兩人說。

以前在餘家的時候，即使是過年，也談不上有多開心，哪怕過年的這段時間田裏沒什麽可忙的，但是，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可全都在沈慧和餘靜好的身上。

餘老太太那就是個掐著腰在一旁指揮的主兒，李秀華倒是不在一旁指揮，可她見天兒的見不著人呀！

今年的春節，於沈慧和餘靜好而言，就猶如新生一般。

哪怕天不亮就要起床裏裏外外的忙個不停，心裏也是如吃了蜜一般的甜。

沈清顏眨了眨眼睛，一臉笑嘻嘻，“小姑，我哥起了沒？”

沈慧一眼便看穿了沈清顏的意圖，不由的好笑。哥哥家裏的兩個孩子，平日裏做起事情來，既麻利又清爽，接人待物那也是沒話說，在沈家村，誰不說沈家的龍鳳胎長的好，腦子好，有禮貌，叔叔長嬸嬸短的，就沒人不喜歡。

可在家裏，清泉到底是比清顏早出聲了那麽幾分鐘，為人又穩重自持，清顏倒是還有幾分孩子氣，做個什麽事兒，都一定要問一問哥哥做了沒？好像哥哥不做，就她做，挺吃虧似的。

若仔細想一想，沈清泉作為哥哥，嘴上不說什麽直白的話，可但凡重活累活，不都搶著做嘛，留給沈清顏的都是一些輕省活兒。

“促狹鬼，你哥天沒亮就起來了，還說讓你們兩個小姑娘多睡兒吶，結果你倒好，眼睛一睜，什麽活兒都還沒幹，就開始算計著自己是不是要多幹活兒了。”沈慧嗔怪道。

沈清顏吐了吐舌頭，餘靜好在一旁“呵呵”的笑。

兩個孩子笑的開心，尤其是自己的女兒。

好像自從離開了餘家，女兒臉上的笑容愈發的多了起來，和哥哥姐姐在一起的時候，偶爾還極其的孩子氣，哪裏有當初的樣子？

安靜，少言，連笑都少有。

沈慧心裏一陣酸澀，隨即眼前閃過餘靜好笑靨，又為自己當初的決定感到慶幸。看著眼前的女兒，她無法想象，如果還繼續留在餘家的話，孩子最終會變成什麽樣。

掃塵，是民間過年的傳統習俗之一。

不是有一句民謠，二十四，掃塵日。

意思是，進了臘月二十三，家家戶戶都要打掃環境，撣拂塵垢蛛網，清洗各種器具，拆洗被褥窗簾，灑掃六閭庭院，疏浚明渠暗溝。（1）

沈家的房子是比較典型的農村房子，又大又高。當然，這個高不是說房子有好幾層，而是屋內的房梁。

從正門進去，是堂屋，左右兩邊各兩間大小一樣的正房。堂屋前後兩個門是對開的，從後門出去就是一道類似於長廊，依次而建的是廚房，工具房，衛生間，從廚房出來就是院子，院子裏種了許多的果樹，尤其到了秋天，雖然樹葉雕零，但是滿樹的碩果，也是另一番滋味。

鵝毛似的大雪落下，果樹的枝丫上滿是積雪，像極了童話故事裏的場景，映襯著灰白色的房子，從長廊看過去，偶爾會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再往裏面走，是一排不算高的平房，最左邊是用來堆放柴火的，右邊連著兩三間房，是豬圈和雞舍。

舅媽羅翠芬是個愛幹凈的性子，哪怕每天雞都會從雞舍裏放出來，她仍然能夠把小院裏收拾的幹幹凈凈，哪怕到了夏季，也絲毫聞不到什麽異味，更別說雞的排洩物了。

餘靜好和沈慧收拾好去到後面院子裏的時候，後院的空地上已經擺了好些大件的家具了，羅翠芬和沈慧兩人用報紙做成帽子戴在頭上，拿著抹布在擦拭著家具，沈平和沈清泉兩人只穿著單衣，合力搬著一個刷著紅漆的櫃子小心翼翼的往後院走。

餘靜好趕緊拉著沈清顏讓了讓，原還想上前搭把手的，沈平讓兩人讓一讓，說：“就你們這細胳膊細腿的，眼見著要過年了，可別折了。”

羅翠芬聽見聲響，回頭看一眼兩人，直起身子，對沈慧說：“慧兒，讓她們倆過來擦家具，咱們去前屋，把屋頂和死角都收拾收拾。”

沈慧“哎”了一聲，回頭一看，見倆人竟然穿的幹幹凈凈的，哪裏像是要幹活的樣子？“你倆趕緊去屋裏換身外套，這幾天雪就沒停過，衣服洗了不好幹。”

這麽一忙碌，時間不知不覺的就過去了。

沈清顏扶著櫃子站起身，一手扶著後腰，“天吶，我覺得我的腰要斷了。”

“小兒無腰，你哪裏要斷了？”羅翠芬正巧端著一盆水倒在院子，聽見沈清顏的話，接了一句，“你這就是平時事兒做少了，冷不丁做一點兒事兒，就開始呼天叫地的。”

天地良心啊，這大大小小的櫃子桌子得有十多件了，可不是指擦擦表面的灰塵就可以的，還要把櫃子裏的邊邊角角都要擦拭幹凈呀，她和好好兩人這麽擦了半上午了，也還有兩個櫃子沒來得及擦吶，哪裏就是事情做少了？

不過，有過相同經驗的沈清顏機智的沒有反駁，只囫圇的點個頭，忙做出一副認真做事的樣子。

餘靜好在一旁抿著嘴偷笑。

沈清顏瞥見，沖她吐了吐舌頭。

羅翠芬看見兩人的互動，原先故作嚴肅的臉這會兒也繃不住了，笑道：“行了，眼見著要吃午飯了，你們倆一個去把米飯蒸了，一個去把籃子裏的白菜洗幹凈，不用切，還有把櫃子裏小碗裏的肉給切成片，剩下的就放在那兒，一會兒我過來做飯。”

說完，她轉身往堂屋走，剛走出一步，又想起什麽，停下來，“清顏，還有廚房櫃子裏的粉絲，你記得拿出來泡一下。”

餘靜好和沈清顏去院子裏的水池旁，把抹布清洗幹凈，晾在院子裏的晾衣繩上，去了廚房。

“天吶，感覺手都要凍掉了。”沈清顏不停的搓著手。

餘靜好看她一眼，把手揣進上衣兜裏，“何止是要凍掉啊，我都覺得這手跟不是自己的一樣，一點感覺沒有。”

“是啊，也不知道今年怎麽這麽冷的，後面的河面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聽說，昨天小胖子跟他奶奶去河裏洗東西的時候，非得要去河面上踩一踩。”沈清顏說著一笑，就他們村那個小胖子，才五六歲，真的，體重都快五十斤了，圓滾滾的，特別愛笑，稍一逗就樂的不行，可頑皮的時候，也是真頑皮，關鍵，這破孩子好像總有各種各樣的好奇心，“他跟他奶奶說，他還從來沒滑過冰吶，既然河面都結冰了，那肯定要試一試的，不然等冰化了就沒機會吶。”

小胖子的奶奶死拉硬拽，也幸虧是農村的老太太，平日裏農活兒沒少幹，手勁不小，不然真不一定能拽住那小胖子。

好說歹說的怎麽都不行，還是沈平剛好過去洗東西的時候看見了，一把把人抱住就給送回家了。平日裏，他本身就長的兇悍，臉上一道疤，又不茍言笑的，總讓人望而怯步，偏他又是個殺豬的，村裏那個孩子不聽話了，家長為了嚇唬孩子，總說，再不聽話就喊殺豬佬來把你抓走，遂，村裏的孩子們見到沈平的時候，總有幾分怯意。

哪怕是小胖子這種小霸王，在沈平懷裏，也是緊抿著唇，大氣兒不敢出的。被沈平送回家了，也不再提要去後面河裏滑冰了，一下子老實了。

這事兒沈平在家裏說話，餘靜好也知道，這會兒沈清顏提起，她也跟著笑。

可不是嘛，昨兒半下午，她和沈清顏去田裏砍白菜的時候還遇見小胖子跟著他奶奶跟菜園子玩兒吶，看見了她倆，還吶吶的跑過來，哼哼唧唧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清顏姐姐，好好姐姐，我肯定聽話的，不去後面河裏玩兒了，你們回家記得跟沈叔叔說。”

說著就跑回了他奶奶身邊，還伸著脖子喊道：“真的，我記得了，一定不會去後面河邊上玩的。”

打過霜的白菜和蘿蔔是最好吃的，也是農村冬天唯一的蔬菜了，到了這個時候，幾乎家家戶戶每天都是吃這些菜。

餘靜好把竈燒起來，鍋裏放上水，去廚房的隔間的米缸裏拿米，去到院子裏的水池洗幹凈米，這會兒，竈膛裏的火已經燒的很旺了，火苗一下一下的往外冒。

她把洗幹凈的米放在廚房的小飯桌上，鍋裏的水已經燒熱了，用絲瓜瓤洗幹凈鍋，才把洗幹凈的大米放進鍋裏，又從水缸裏舀水倒進鍋裏，才用大鍋蓋蓋住鍋。

隨即去到竈膛口，退出一些柴火。

這才去碗筷櫃旁邊的櫃子裏拿出粉絲，泡在不銹鋼的水瓢裏。

沈清顏正在剝白菜，她直接在菜籃子裏，用菜刀先切掉白菜的根部，然後一片一片的剝下來，餘靜好過去和她一起剝。

兩人做起來速度很快，三兩下白菜就全部剝好了，餘靜好覺得她姐大概是有強迫癥，她竟然把白菜葉子一片一片整整齊齊的碼起來，才從中間用刀一切為二。

隨後直接提著籃子去院子裏的水池裏清洗白菜了。

餘靜好沒出去，而是拿出櫃子裏的新鮮豬肉，直接用葫蘆瓢舀了點水，把豬肉簡單沖洗了一下，才切成肉票，切好之後，再次用葫蘆瓢舀水，這次洗的仔細一些。

沈清顏洗好白菜回來的時候，餘靜好已經把配菜都洗好切好了。

廚房裏是有兩口鍋的，裏面的鍋在蒸飯，外面的鍋裏是燒著水，以免火把鍋燒破了。

餘靜好拿起鍋蓋看了一眼，米飯已經煮開了，她把大米從鍋裏盛出來，熱水舀出來倒掉，鍋裏又倒進去一些冷水，隨後用一個不銹鋼的半圓形的蓋子一樣的東西蓋住鍋底的水，這時，把剛剛盛出來半熟的米飯沿著半圓形的蓋子倒進去，再次蓋上鍋蓋，繼續燜煮。

竈膛裏的火又退了些出來，太大的火會把米飯煮糊的，用小火，慢慢煮，這樣蒸出來的米飯很松散，一顆一顆的，說實話，餘靜好覺得這樣蒸出來的米飯比後世用電飯煲蒸出來的米飯好吃多了。

哪怕後世的電飯煲各種功能齊全。

“好好，你去看著竈膛裏的火，我來燒菜。”沈清顏把外面鍋裏早已經燒開的水舀出來，倒在廚房裏的一個水桶裏，這個桶裏裝的是潲水，是可以用來餵豬的。

餘靜好腦子裏有很多美食，都是她從後世裏學來的，每道菜的做法步驟她都知道，可是，她就是典型的，一學就會，一做就廢。

熱鍋下游，放入肥肉多過於瘦肉的肉片，一直到肥肉的油都被煉出來了，放入蒜，姜末，紅辣椒，炒出香味，再倒入白菜翻炒，放入醬油，醋一直炒出香味，鍋裏倒入冷水，蓋上鍋蓋煮。

鍋裏煮開，下泡好的粉絲，菜就做好了。

餘靜好見沈清顏把粉絲倒進鍋裏了，便去廚房的裏間，拎出來一個小爐子，從廚房角落裏的罐子裏，夾出一些碳放進爐子裏，差不多快放滿了，才從竈膛裏夾出幾塊燒的正旺的碳放進小爐子裏，用小扇子輕輕扇一扇，很快，小爐子裏燃了起來。

這時，沈清顏已經把鍋裏的菜全部盛進了炒菜的小鍋裏，徑直的放在了小爐子上。

“媽，小姑，爸，哥，吃飯啦。”沈清顏站在廚房門口，朝堂屋喊了一嗓子。

餘靜好已經把裏面那口鍋裏的米飯盛了出來，貼著的鍋底的米飯有些微焦，成了鍋巴。這會兒沈清顏站在餘靜好身側，一看忙說道，“小心點，別把鍋巴都給弄碎了，你把米飯盛出來，這層鍋巴再燜一會兒，讓它更焦一些，我一會兒給它做成飯團子吃。”

這個飯團子就是把鍋巴炒一炒，鍋裏放點油，倒一些鹽，炒入味兒了，把它用手捏成團子的樣子，可以當零食吃，嚼在嘴裏，淡淡的鹹味兒，有些硬，很有嚼勁。

這大概是這個年代農村孩子裏少有的零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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