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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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春節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姍姍來遲。

天只蒙蒙亮,溫爾就醒了。

窗簾外是暗藍的天,像夜色擁攬的深海。

宣南年前下過幾場雪,都不算大,地面剛鋪了一層白,太陽一照就化成濕淋淋的水了。

這幾天都是晴天。

杜雅芳說,今年是個暖冬。

書音昨晚睡在溫爾身邊,小動物一樣蜷縮成一團,這會兒還沒醒。

溫爾借著小夜燈的光,凝視著書音的臉龐,枕頭上還有一張彩色的糖果紙。

就像小時候。

那時書音三四歲,抱著小被子,踢著小短腿爬到溫爾的床上,軟萌萌地從床尾滾到了溫爾懷裏,嗲聲嗲氣地說著要和姐姐睡。在關了燈,又悄悄打開兔子夜燈,摸出睡衣口袋裏的糖果,說要分給姐姐。

-姐姐吃

-睡覺前吃糖果會蛀牙的

-就吃一顆嘛,蛀牙找不著我的!

-書音,不可以吃哦

-不要沒收,我會哭哦

睡夢中的書音磨牙,翻了個身,正好抓住了溫爾的胳膊。她腦袋往前拱了拱,在溫爾肩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又睡了過去。

夢裏的她,呵呵地笑,喊了一聲姐姐。

想來。

溫爾不願回家,也有這個原因在的。

書音活著的每一天都要吃藥花錢。

而她賺錢很苦,很累,更談不上尊嚴,人生才剛開始就已經被巨大的債務綁架到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上。

負面情緒令她痛苦,懊悔,痛恨還活著的自己。

痛恨當初的自己,為什麽要沖動地推門進去,為什麽要去廚房——

更厭惡的其實是想逃避這一切的自己。

管控不住這些負面情緒,在內心深處對親人報以最陰暗的怨懟。

她知道,這是不對的,這是沒有道理的。

書音是家人,是她的妹妹。

再者。

如果不是自己去廚房拿了菜刀,書音不會出事。

溫爾躺在床上,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她如墜深淵,只覺得手腳發涼,身體血流速度都變慢了,一動不動地躺著,睜著眼,直直的盯著天花板。

在情緒又要陷入自責時,耳邊響起溫和優雅的女人聲音。

譚華容說:你要謝謝你的勇敢,保護了你的母親和妹妹,沒有人會責怪你的。

時間一分一秒,僵直的手指變得柔軟,身體也不再繃得緊緊的,溫順的,平和的,躺在了書音身邊。

天邊漸亮。

一絲遙遠的紅光撕開了霧霭藍的天幕,熱烈的陽光映在玻璃窗的霧氣上。

天氣不錯。

溫爾偏過頭,心中升起久違的期待。

新的一年了。

書音依舊是她最心疼的妹妹。

*

往年過年,居安都是和她們一起。

今年也是一樣。

杜雅芳腿腳不好,走起路來肩膀一高一低,慢慢地去貼年畫。

桌上攤開一沓紅色的紙張,是杜雅芳去年貨市場買回來的,居安正彎腰在桌前裁剪紅紙。

書音跑過來,姜黃色的毛呢裙子是新買的,她滿臉笑容地湊到居安身旁,舉起一張紅紙,對著燈光看來看去,看不出所以然,又折來折去,到頭來四不像,一團糟。

“書音想要折什麽?”居安低聲含笑。

書音仰頭,“星星。”

“等會給你折。”

書音搖頭,“月亮。”

“好,也給你折。”

書音伸出手,說一個豎起一根手指,“蝴蝶,螳螂,青蛙,蟋蟀,還有姐姐。”

不管她說什麽,居安都應下,“但是姐姐不行,只能折小動物。”

書音要鬧,將居安裁好的對聯紅紙掀到了地上,跺腳哭鬧,“為什麽,為什麽!”

說著一些不明朗,含糊的吐詞。

溫爾快步上前抱住她,安慰道,“因為姐姐在這裏呀,書音你看看,姐姐在呢。”

書音情緒激動地哭起來,“姐姐抱抱,抱書音,舉高高!”

她早不是小孩子了。溫爾如何抱的起來呢。

溫爾苦笑,耐心哄著她,安慰著。

後來杜雅芳帶書音去擺放糖果點心。

居安折了星星月亮和小青蛙拿去哄她。

回到桌邊,研墨後他開始落筆,橫撇豎捺,筆走龍蛇。

好幾年不見,居安的毛筆字更漂亮了,半點不比外面人寫得差。

溫爾情不自禁地誇讚,“好漂亮的字,沾沾喜氣。”

居安羞赧地搖頭,“沒什麽。”

他臉色很白,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比上次見面時身體更瘦了,頭發卻反而更茂密了些。

溫爾細看,發現他戴著假發。

心中一酸。

一個長期做化療的人,怎麽會有濃密黑亮的頭發呢。

算起來,居安比自己還小一兩歲,正是青春洋溢的年紀。

白血病。

也是很多年前了。杜雅芳在醫院照顧書音,偶然遇到的十六歲的居安,小少年穿著破舊的衣服躺在病床上不吃不喝,據說是無父無母,沒有兄弟姐妹。

杜雅芳給書音帶飯,也會給居安帶一份,沒有大魚大肉,只能說餓不死人。

再後來,書音出院。

居安搬來了她們隔壁,找了不正規的工作,低薄的收入,不打算長命百歲,準備享受著最後的幾年,順便報答給他送飯的杜雅芳,提她照顧一下書音。

早先他是沒錢,所以活不起。

現在溫爾有錢,宋豫璋也給居安安排了專業的醫療團隊,但居安已經是晚期了。

溫爾眼眶酸澀,不忍再看他那頭油亮漆黑的頭發,轉身去到了窗邊。

她眺望著,遠處的藍天白雲,金色的太陽。

刺目的光線照入眼中,她的淚水就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宣南這邊的習俗,團年飯也叫年夜飯,是在晚上吃。

但杜雅芳他們都不是宣南本地人,當初是改名換姓躲到宣南來的。

因此,他們團年飯沒什麽講究,一家人湊齊了就是團圓。

飯菜是杜雅芳和溫爾一起準備的。

論起來,溫爾做得更多。

杜雅芳心疼溫爾,想將她趕出廚房去客廳休息,“難得放假回來一趟,去外面玩,你來廚房做什麽?”

溫爾沒聽她的,自顧自地洗菜。

杜雅芳搶走沾了水冰涼涼的菜,“出去看電視,帶帶書音,她想你得很。”

溫爾取下一把菜刀,找出豬肉開始切。

杜雅芳見勸不動,無奈作罷。

最後兩人一人一道,等到海鮮螃蟹這些平時就很少買的菜時,杜雅芳也不會做,只讓溫爾來。

溫爾做菜時,腦子裏浮現的是她更小的時候,跟在媽媽屁.股後面,一步都舍不得離開。

媽媽在爐竈上每做好一道菜,都會夾一筷子餵她這只小饞貓。

怎麽眨眼之間,就二十多年過去了。

深吸了幾口氣,溫爾心情平和,餘光瞥見杜雅芳微微彎曲的後背,以及頭上礙眼的白發。

溫爾無聲嘆了口氣,揚起嘴角,笑著道:“想吃媽媽做的菜,也想媽媽嘗嘗我做的菜。”

杜雅芳微楞。

溫爾:“我長大了啊。”

一句話,讓杜雅芳說不出話來,只是喉嚨有些哽咽。

夜幕降臨。

四個人圍著圓桌,中間擺著電磁爐和鴛鴦鍋,兩旁放滿了大大小小的盤子。

嫩綠的茼蒿菜、菠菜,豆皮,腐竹,腌制好的牛肉片,牛肚,筍尖,蝦仁,魚丸……

辣鍋裏紅油冒泡,菌湯鍋乳白飄香。

溫爾夾了一塊牛肉到辣鍋裏,居安起身給她們倒飲料,對每一位女士都說上一句祝福的話語。

書音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抿一口偷偷看溫爾笑,又抿一口,又朝著她偷笑。

溫爾給書音夾了塊肉,沾了醬料,“姐姐下午腌的牛肉,香不香?”

書音放下飲料,夾起牛肉就往嘴裏放,盡管很燙,但那股熱燙的香氣令人無法拒絕。

杜雅芳和居安道謝,讓他多吃點。

熱騰騰的霧氣,飯菜飄香,時光熱鬧。

樓下小區有人偷放煙花,他們住的樓層高,煙花正好迎著落地窗外綻放。

“哇啊,啊啊!”書音被嚇得打翻了碗筷,大喊大叫,推倒了飲料杯躲進了桌子下面。

飲料順著桌面往下滴答。

溫爾連忙抽紙將濕漉漉的桌面擦幹,避免水落在書音身上。

她蹲下,抱住瑟瑟發抖的書音,將身體戒備著的書音往懷裏按,“不怕不怕,是煙花。”

“姐姐,姐姐!”書音大哭,聲音格外尖銳。

溫爾心中酸澀,溫柔地安撫著她,“是煙花,不用害怕,不怕不怕。”

溫爾拍著她顫顫發抖的背,“書音,姐姐在,你先起來好不好?”

哄了好一會,外面煙花停歇後。書音才肯從桌子下面爬出來,但她已然不敢再坐在靠窗的凳子上了。

沒安靜多久,窗外又響起了煙花聲。

書音一頭紮進了溫爾胸口,渾身顫抖,害怕極了。

溫爾牽著書音的手,輕聲哄著,哄了許久。

她指著窗外,“書音你看看吧,姐姐陪你一起看呀。”

“煙花很漂亮,”溫爾溫柔低語,“點燃後會ju的一下竄飛到天上,然後砰砰砰的炸開,亮晶晶的。”

書音是怯生生的,躲在溫爾懷裏朝窗戶外偷瞄,好一會兒。

也不知她聽懂還是沒聽懂,習慣了炸裂的聲響,喜歡上了夜空裏閃亮的光點。

書音有了遲鈍地反應,跑到了落地窗前,整個人趴在窗戶上,朝外驚呼:“是煙花,煙花!姐姐!”

入夜。

杜雅芳帶著書音在看春晚,或者說是,杜雅芳再看電視,書音主要負責吃著瓜子零食,喝飲料。

居安身體不好,熬不了夜,便先回去休息了。

溫爾和宋豫璋打了電話。

他那邊很安靜,沒有鞭炮聲,也沒有熱鬧的談話聲。

溫爾:“你在老家了嗎?”

宋豫璋淡聲:“嗯。”

“今天除夕,你家裏這麽安靜?”

宋豫璋:“他們在下面。”

溫爾聽宋豫璋提過,今年過年葉游心和謝明儀正好都在國內,會一起回宋家,還有小妹宋雲若。

“你們會放煙花嗎?”

宋豫璋想了想,望著遠處,“會。”

“謝明儀買了一車的煙花,游心和若若在打算在湖邊上放。”

溫爾沒去過宋家大宅,想象不出那是什麽樣的畫面,應該熱鬧又鮮活吧。

“你不去和他們一起?”

宋豫璋沒回答她這個問題,只靜了會兒才道:“下次過年,我們一起吧。”

溫爾在他看不見的遠方笑著點頭,嘴上卻說著:“看心情咯?”

宋豫璋輕笑。

零點的鐘聲敲響。

溫爾搶先開口:“宋豫璋,新年快樂!”

宋豫璋霜雪孤寂的眸子浸了一層光,淺淺的,無疑是最溫柔的。

電話裏,溫爾遲遲沒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拿開手機,看向屏幕還在通話的時常,又放回耳邊,似在抱怨戀人的沈默。

“你為什麽不說話?你也要對我說,新年快樂,我親愛的珍珍!”

“嗯,”宋豫璋低聲,笑意無盡的柔和,說不出的誠摯而鄭重,“新年快樂,我最愛的珍珍。”

溫爾原地走了幾部,腳尖輕輕碰了碰墻面,低眉莞爾,淺笑盈盈。

“天亮後就是大年初一,你有什麽安排嗎?”

宋豫璋看著窗外的雪,陽臺已經全白了,厚厚的一層。

“堆雪人吧。”

堆兩個,一高一矮,互相度過這個春節。

很意外的答案,溫爾想象不出來宋豫璋堆雪人的模樣,“你要堆嗎?和若若一起?”

宋豫璋應了聲,“嗯。”

“我也想玩雪,不過宣南今年應該不會再下雪了。”

她與他聊起了宣南的天氣,今年是個暖冬。

*

初一。

溫爾一早就看見床頭下放著兩個紅包。

上面寫了字。

[歲歲平安,長樂歡喜]

字跡談不上多飄逸娟秀,但筆畫極為工整。

是杜雅芳準備的。

溫爾收了壓歲錢,心中暖暖的。

一家人都穿著新衣服,屋中也裝點的很有過年的氛圍。

居安過來拜年,帶了禮物。

給書音的一套漢服,是因為書音時不時吵著要,說什麽是神仙穿的衣裳。

他給杜雅芳準備了一個泡腳桶,杜雅芳的老毛病,腿腳痛。

給溫爾的,是一對手刻紫檀小牌,一段小字——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溫爾收下,紫檀木散發清幽冷香,冰涼光滑的質地。

她看向居安的臉龐,疲憊的病態,心中的不安在加劇。

居安的病,真的很嚴重了。

杜雅芳掏出一個紅包遞給青年。

溫爾看見紅包封面上沈重的字跡。

[平安健康,長命百歲]

書音開心地瘋玩,追著居安討要紅包。

居安在屋中躲藏小跑,逗了她一會兒,便已經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

書音從背後一把抱住他,開心大叫:“抓住了抓住了,紅包,我要!”

居安轉過身來,笑瞇瞇地看著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少女,看著她喋喋不休的朝自己嚷嚷,感受著她身上無窮無盡的精力!

他將杜阿姨剛才遞給自己的紅包,遞給了她。

杜雅芳一看,忙將紅包又推回給了居安,順便將書音伸出去的手給按下。

杜雅芳同居安道:“給你的,自己拿著。”

看居安只是笑笑不說話。

杜雅芳又添了一句,“圖個吉利也是好的。”

“謝謝杜阿姨。”居安再沒客氣,收了下來。

謝明儀電話打來的時候,溫爾剛吃完午飯。

他沒說新年快樂。

但溫爾出於禮貌,“新年快樂,謝明儀。”

謝明儀嗯了聲,“吃飯了嗎?”

溫爾點頭,“剛吃完。”

謝明儀:“我也是。”

溫爾便不知該說什麽了,習慣性的沈默之中。

謝明儀主動開口,提起了宋豫璋被老爺子趕出了宋家,今年過年沒回老宅。

溫爾心中驚詫,想起昨夜的電話,宋豫璋說和親人在老宅過年都是騙她的?

為什麽要騙她。

是怕她擔心,更怕她為難。

是留在朔城和宋豫璋一起過年;還是留下宋豫璋,自己一個人回宣南過年。

不管怎麽選,都會令溫爾為難。

宋豫璋便先一步,替她做了選擇。

“怎麽會這樣?”溫爾握著手機,眉尖輕蹙,心頭一陣難過酸澀。

“他沒和我說過。”

謝明儀忍下心裏的莫名情緒,只做一個朋友的提醒,“我也是今天回老宅看若若,發現他沒回來的。”

溫爾像是打定了主意,快步回房,“那他現在在哪裏?”

謝明儀和溫爾打過不少電話,約過不少飯,從來沒聽過她語氣如此慌亂的著急,無一不透露著心疼。

愛和不愛,真的很明顯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了聲,“不知道,你自己問他吧。”

說完,他便掛了電話。

一句‘新年快樂’,他都不想送給這個不愛自己的女人。

怕自己越界,更怕掌控不住心動再次朝她靠近。

*

溫爾跟宋豫璋打了電話。

宋豫璋還在電話裏同她講,說自己和若若在堆雪人。

氣得溫爾都懶得拆穿他。

準備直接去朔城找他。

最快的方法就是搭乘飛機,溫爾查了機票,理所當然地都沒了。

情急之下,想租車。

但時間太久了。

恰好,微信裏跳出小橙發來的新年祝福語。

溫爾瞬間想到了和小橙背地裏牽小手的李昱。

她找小橙要了李昱的聯系方式,便打了通電話過去。

再三警告李昱不許跟宋豫璋通風報信,讓李昱想辦法給她搞到一張飛往朔城的航班。

李昱:嗯,我嘴很嚴。

時間緊迫,溫爾衣服都沒來得及換,披了件羽絨服邊走邊跟杜雅芳打招呼,自己要出去一趟。

杜雅芳追問:“晚上回來吃嗎?”

溫爾搖頭,說不了。

在等電梯的時候,她看見還站在門口目送自己的杜雅芳。

溫爾腦袋裏想到了什麽,瞬間改口,“回來吃,我帶個朋友過來。”

*

溫爾前腳剛走,一個穿著時尚的男人便拎著禮物過來拜年了。

杜雅芳打開門,看見門口的男人,楞了下後連忙將人請進來。

她欣喜道:“小雨,你怎麽來了?”

商裕有禮貌地問好,“杜阿姨新年好,書音新年好。”

說著將手裏禮物遞過去。

杜雅芳哪裏肯收,推脫不要。

商裕直接放到茶幾邊的地毯上,雙手接過杜雅芳遞來的熱茶,擡眼巡視寬敞明亮的客廳,似在找什麽。

“書珍姐沒回來嗎?”商裕問。

當年溫爾在夜色時用的名字是溫書珍,去除了繼父的陳姓,改回了生父的姓氏。

所以,在商裕印象中,溫爾以前的名字就是溫書珍。

“回來了。”提起女兒,杜雅芳眼中藏不住的溫柔和藹。

“你來得不巧,她剛出去。”

商裕楞了下,想到在小區樓下一閃而逝的背影,只當是身形相似。

悵然一笑。

還真是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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