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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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璨華獎結束,溫爾回了崖沅,宋豫璋沒一起。

溫爾下了飛機,從包裏掏證件的時候發現包裏多出一個信封。

晚上回去打開,才發現裏面是幾張照片和卡片。

照片裏是風吹開窗簾的陽臺,種了一排月季,陽光彩爛。

還有幾張是裝修溫馨的客廳與臥室。

卡片上寫了6個數字,看上去像是密碼鎖。

什麽意思?

宋豫璋給她買了套房?

溫爾沒想明白,將這些東西拍了個照發給宋豫璋。

許久沒有回覆。

她便先去洗了個澡,出來時手機正好響了。

溫爾心中一動,快步回房拿起手機,待看清屏幕上的備註時楞了神。

是他?

遲疑了片刻,她才拿起手機走到陽臺邊。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大。

鈴聲斷了又響,響了又斷,像一首缺了樂譜的斷章,磕磕絆絆地吟唱。

在第四次響起時,溫爾才接聽。

她沒說話,靠著欄桿望著被夜色裹挾的城市,處處明燈,靜謐迷人。

聽筒裏男人的聲音依舊清亮悅耳,大概是對方遲遲才接電話,他聲音中透著一絲謹慎的意味,“溫爾?”

溫爾心淡如水,“這麽晚了,有事嗎謝老板?”

謝明儀並不在意她的冷淡,聽到她的聲音便覺得美妙的不可思議。

“呵,”他扯唇輕笑,“沒事就不能打你電話,我們不至於這麽生疏吧?”

溫爾:“行。”

謝明儀道:“最近過得怎麽樣?”

溫爾:“睡覺,起床,拍戲,吃飯,補妝,拍戲,覆盤,下班,回家,吃飯,睡覺,起床,拍戲。”

聽著電話裏她倒豆子似的在說,也不是沒聽出她生硬的口吻,謝明儀只做不知,繼續含笑說道,“和我離開前也沒什麽不同,在劇組玩得順心嗎,有沒有人給你使絆子,像盈歌那樣的。”

溫爾回了幾句。

氣氛愉悅了不少。

她卻在思忖,謝明儀這個點給她打電話的意圖。

是不是發現她和宋豫璋早就有接觸了?還是說,借這一通電話來打聽她有沒有去勾搭宋豫璋?

再者第三種可能,他閑得慌。

謝明儀兀自跟她說起了在意大利參加比賽的事,他的車隊在好幾站的比賽中都獲得了不錯的名次。

溫爾以前刷到過謝明儀參加比賽的視頻片段,她並不懂這些,眼下聽謝明儀說著在國外的比賽,她思緒漸漸發散,想著意大利的風景怎麽樣,月亮是不是和國內一樣,很大很圓。

或許他聊風景,溫爾還能說上幾句,不熟悉的領域,也是不感興趣的領域。

以前是因為謝明儀是她的好朋友,她才會去了解一下他的喜好,看幾場他的比賽。但自從那件事後,溫爾便不再去關註了。

許是溫爾的回覆過於簡潔冷清,謝明儀抿唇,壓下了喉嚨裏呼之欲出的話。

他不再說下去了,但話堵著嗓子眼又疼又癢,恨不得用手撓破皮,撓出血才好。

想點上一支煙,用煙草濃烈的氣息去壓下那最後一句話。

——你不用去認識宋豫璋了,來看我比賽吧。

謝明儀沒點煙,唇抿成了一條冷肅的線。

這次出國,在一個個想起溫爾的夜晚裏,香煙早已戒掉了。

聽筒裏只餘風裏的呼吸聲,間或有海浪拍岸的嘩啦。

是在海邊嗎?溫爾有些走神地想著。

聽了會兒風聲與海浪聲,太過安靜,她有了困意,打了個哈欠,“你還有事嗎?”

黃昏夕陽落在深藍如綠的海面,幾只白鳥掠過淺灘,細細的白沙反射著微光。

謝明儀面朝無邊的大海,心空的厲害。

海風腥鹹,將他嘴邊的話都吹散在風裏,一聲聲拍打著手機,無言地傳遞給手機另一頭的人。

謝明儀笑了聲。

他又恢覆了往日的雲淡風輕,轉了話題,“盈歌這事我知道了,不用擔心,我幫你解決。”

溫爾眉毛一擰,她並不想再欠謝明儀什麽,再者這事宋豫璋已經幫忙處理了。

她當即拒絕,“不用,我會看著辦吧。”

謝明儀道:“你能怎麽辦?”

以他對溫爾的了解,並不信她有能力和資源去收拾這個爛攤子,左右不過是去求一些圈內人。

聽出謝明儀的言外之意,溫爾沈默了良久。

陽臺上有風吹進來,外面的樓房滅了幾盞燈。

遠處夜空被星子點著了,有一輪圓圓的月亮在天上。

溫爾淺淺笑了下,“今晚的月亮,比我們上回在山上看到的還要大,還要圓。”

謝明儀問:“哪一次?”

他帶她看過兩次月亮。

一次是農歷的七月十三,他的生日。

還有一次,不提也罷。

“最後一次呀。”她聲音比風要輕柔,帶著一丁點的笑意,比晚風還要令人沈醉。

謝明儀只覺得心傷淒涼。

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卑鄙。

他不應該將無關的人牽扯進來。

他明明是想靠近她,卻又不想在這個時間點去承認自己真的動了心,將她推開一小會。

而她,再也不會陪他看月亮了。

離開了他,溫爾說她看到了月亮。

更明亮,更圓滿。

長久的沈默之後。

溫爾將垂到臉龐的絲發攏到了肩後,主動開口,“所以呀,謝老板,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

她說不清楚,以為不會難過,但多少還是有些不舒服。

溫爾本來想說,我過得很好。

但又覺得,沒必要告訴謝明儀這些。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第一次遇見謝明儀的那晚。

她蹭著謝明儀的流量,有點矯情做作。

謝明儀提議送她回去,嚇了她一大跳。

後來,她問謝明儀,他是不是喜歡自己。

謝明儀說不是。

想到謝明儀第一次帶她去看月亮,他們在山上抽煙,他拿走的生日禮物。

又想到他們最後一次看月亮。

她最後一次問謝明儀——

謝明儀,你是不是喜歡我?

謝明儀沒有回答她。

但他躲避的眼神出賣了無法遮掩的心事。

謝明儀和她是一樣的人。溫爾心知肚明。

她以前可以和謝明儀隨時隨地地約飯,山上兜風,私趴玩樂……那都是基於謝明儀不喜歡她,只是作為朋友,他亦沒有半點感情的逾越。

這樣,溫爾不會有壓力。

但當謝明儀越過了朋友的界限,想走男女感情的線路時,溫爾只會更上前一步,早早地關上門。

她清楚自己只是把謝明儀當朋友。

在明確謝明儀喜歡自己後,她無法再與他更多交往聯系,無法回應的感情落在自己身上就像一座大山。

令溫爾倍感壓力。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奇怪,很別扭,會讓喜歡她的人覺得不舒服。

可是,她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決定了,她對男人本來就沒耐心。

也沒什麽信任。

*

朔城

宋豫璋落地就被在機場等候的車輛接回了老宅,跟老爺子匯報這次去瑞士的經歷。

宋老聽完,撇開茶葉喝了一口茶,點了下頭。

就算宋豫璋做得再好,他也從來不會誇讚一句,在他看來能力是宋家子弟該具備的最基本的能力。

宋老擺了一局棋,宋豫璋坐在對面。

你來我往,茶水沁香。

“瞿樓江那塊地是怎麽回事?”宋老落子,擡眼看向大孫子。

宋豫璋面上沒什麽情緒,眼中亦無波瀾,語氣平淡,“目前有12家地產公司買了標書,不用操之過急。”

宋老又落一字,似笑非笑地擡了擡眼皮,“連裕華這種,都參與進來了?”

宋老看似在嘲諷裕華,實則是在訓斥宋豫璋辦事不利,還沒穩穩拿下瞿樓江17號地。

宋豫璋平淡,“我已經安排李昱去跟這個項目,不會出問題。”

宋老落了一子,語氣涼薄,“這點事都辦不好的話,李昱可以走人了。”

李昱是宋豫璋的人,言外之意無需點破。

棋子點落之間,廝殺不休,時針繞過了十一點。

宋豫璋不計較這點輸贏,姿態從容地輸了半子。

“還是爺爺更勝一籌,”他順勢站起來,與老者禮貌地告別,“夜深了,爺爺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

“豫璋。”宋老叫住了已經走到門邊的人。

宋豫璋手落在門把手上,沒有轉身,只用□□孤高的背影對著宋老。

他緩緩轉過半張臉,眼神冷靜地望向坐在棋盤邊的老者。

這其實是一種很隱晦的態度,強勢的,不容冒犯。

宋老一身淺灰長衫坐在燈下,手裏拈著棋子,目光如炬。

他語氣沒什麽波動,“剛才你說,這次是先去的法國,你有去見顧家丫頭嗎?”

宋豫璋音色冷而沈著,聽不出情緒波瀾,“沒有。”

宋老道:“那你回國,是先去平宿了?”

宋豫璋沒做隱瞞,也無遲疑,“是。”

宋老抿了口茶水,目光在宋豫璋半張臉上打量,最後只說了句,“你比他們都要守規矩。我對你也一直很寬容,有些話不要讓我這個老人家說第二次。”

沈默間,宋豫璋點了點下巴,“好。”

似是認同。

宋老眸光陡然間變得格外銳利,不怒自威,“你不會讓爺爺失望的。”

聞言,宋豫璋唇角揚了揚,意味深長地笑了下,“當然了。爺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那就好,你走吧。”宋老朝他擺手。

從書房裏出來,宋豫璋打開手機,看見溫爾在兩個小時之前給他發的消息。

離開老宅,他在車裏跟溫爾打了電話,溫爾那邊占線許久。

宋豫璋看了眼前排的李昱,“事辦的怎麽樣了?”

他沒說什麽事,李昱卻一絲不茍地道,“鴻禧70%的股權在斯汪林手裏,已經通知他了。”

宋豫璋嗯了聲,又打了一次電話,還是被占線。

他再問李昱,“另一件事呢?”

李昱手指在平板上極快地滑動,舉起平板給後排的宋豫璋看數據,“還在掌握之中,不會出差錯。”

目前已經通過紀淩的渠道給劉霂生放款了,瞿樓江17號地這塊肥肉等著劉霂生來吃了。

宋豫璋看了眼窗外。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映在眼底就容不得其他。他腦中無端浮現出溫爾的臉龐。

失笑了聲,宋豫璋眸光晦暗,只淡淡地說道,“隨時準備好做切割。”

這一句,嚇得李昱心跳慢了一拍,他眼中閃過不解的詫異,嘴巴機械地答覆:“好,我知道了。”

他只是個打工人,聽宋先生的就行。再者,就算宋先生離開了宋家,也只是換個身份罷了。

*

掛了謝明儀的電話,溫爾看見屏幕顯示的3個未接來電來自於同一人。

她剛要回撥過去,鈴聲恰好響起。

“餵?”她沒多想便接了。

宋豫璋道:“回了一趟老宅,剛出來。”

溫爾:“現在呢?”

宋豫璋:“準備回去了。”

溫爾看了眼時間,不早了,她便開門見山道:“你有東西落在我這裏了。”

宋豫璋手指不輕不重地敲打著西褲,眼神落在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霓虹,他知道溫爾指的是什麽。

他並不想模糊地回應某些具體的事情。

“你想問的是那幾張照片和密碼?”他一如既往地坦誠。

溫爾躺會床上,蓋上被子:“嗯。”

宋豫璋:“給你準備的。”

溫爾皺眉,“不用的。”

宋豫璋:“我知道,聽我說完。”

溫爾安靜,心中想著,不管宋豫璋說什麽她都不會收的。不立即反駁他,只是因為她不喜歡用截住話頭的方式強行讓對方閉嘴。

“這兩套房都在宣南,不值錢的,也不是買給你住的,”宋豫璋說著,語氣平和,嗓音悅耳。

“你卡裏的錢隨你支配,想要什麽,自己可以買。”他說。

“為什麽要將房間的密碼告訴我?”溫爾不解。

宋豫璋原本是想派人直接給杜雅芳搬家的,但怕溫爾知道後覺得冒犯,所以才將決定權交還給她。

“杜阿姨應該沒和你說,她現在住的地方正在拆遷,上周就開始趕人了。”

溫爾心一沈。

她是有跟母親聯系的,但母親不曾提過這件事。

母女倆向來都是報喜不報憂,你瞞我瞞地過日子。

“這兩處房子是一個小區,在同一層,一處是給杜阿姨的,另一處給居安的,到時候他們還是鄰居,互相有個照應。”

溫爾沈默了片刻,握著手機望向天花板。

她不在宣南幫不上什麽忙,又沒有別的朋友,母親腿腳不便帶著生病的妹妹……

要是讓母親去找房,面對外面比老房貴上一兩倍的房租,母親多半是心痛且難以抉擇的,又要帶著書音去流落街頭嗎?

母親的隱瞞不告知,是怕她擔心,怕她繼續花錢,怕她為難。

可是如此,溫爾也並不會覺得輕松快活。

“珍珍?”宋豫璋很輕地喚道,眉心輕皺,他很擔心溫爾會陷入對自己的責難而情緒失落。

他低聲哄著她,“錢可以解決普通人90%的煩惱,珍珍已經很有錢了,就不要再有煩惱了。”

溫爾失落的情緒被他帶動,忍不住一笑。

是啊,準確點說。

窮人的苦難99%都來自於不夠富裕。

而她卡上那一筆天文數字,是來自於宋豫璋的私人贈予。

一念之間,雲泥之別。

這種被數字帶來的沖擊感讓溫爾覺得不真實。

前段時間看卡上的餘額,她是頭暈目眩的,但在這些情緒退卻後,賬戶上的十八億更像是有著一長串零的冰冷數字,心理上再沒了對錢的期待感。

很神奇的一種感受,有些嘲諷。

溫爾嘲笑自己的無知,緩緩說道:“你可能很難想象,我這輩子聽過最大的數字是158萬。”

回想起那段灰暗疲憊的歲月,溫爾至今都會覺得渾身發冷,打不完的工,醫院不停地下病危通知,手機欠費,媽媽車禍住院……接二連三的打擊。

她那個時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做人太累,實在堅持不下去了。

宋豫璋:“人工心臟。”

淡聲溫和的聲音通過手機傳至耳朵裏,溫爾從回憶裏抽身,嗯了聲。

“那時候我才十八歲,感覺。”

“天都塌了。”

“158萬還只是機器的費用,媽媽沒有社保,書音更沒。”

“沒有錢。再加上書音血型特殊,我們一直等不到供體。”

宋豫璋眼中一片溫柔的憐惜神色。

158萬對於十八歲的他而言,意味著什麽。

在溫爾的言語之中,他在思考。

不管是十八歲的他,還是二十七歲的他,158萬都只是一個小數字罷了,卻是陳書珍的命運。

十八歲的他年少自傲,遞出了情書,沒從陳書珍這裏得到回應,毅然決然地同意了出國。

如果他沒出國,就算陳書珍拒絕了他,他也不會太生氣,還是會和過去一樣暗中幫她。

她會高考,會去上大學,去做什麽都好。

愛是,常常覺得虧欠,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給的不夠多。

溫爾第一次,同他絮絮叨叨說了些久遠前的事,打不完的工,喝不完的酒,很糟糕的過去,說到後面她眼中閃著淚光,卻捂嘴笑了起來。

“還好,活到了這個年紀,上天應該也是眷顧我的對吧?”她聲音輕,如月破霧,輕輕地撥開濃重的悲傷。

“謝謝你啊,宋豫璋。”她似乎總是在對他道謝。

宋豫璋沈默些許,看了眼腕表上的指針,聲音低沈:“想見面嗎?”

溫爾搖頭:“不用。”

她現在情緒還可以,畢竟十八億傍身,解決了窮人99%的問題。

讓她可以睡個好覺,夢裏不再有打不完的工,做不完的活,刁鉆猥瑣的客戶……可以給媽媽一個安全的家,書音健康的身體。

宋豫璋道,“下次見面,慶祝你。”

“慶祝什麽?”溫爾笑。

遇見宋豫璋,她收獲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宋豫璋聲音溫柔,猶似海風繾綣,“慶祝你,與更美好的將來。”

溫爾從他聲音裏聽見了無限遐想,那一定是在一個海灘邊,有落日,銀白的砂礫,蔚藍的海浪,吹來浪漫柔和的風,還有遠在未來的煙火,絢爛多彩。

他們聊了很多,聊過去,未來,還有少時的理想。

溫爾模糊了高中的自己,只說是個平平無奇,成績一般的小孩,考不上高大學的差生罷了。

宋豫璋也模糊了那時的自己,說自己不合群,上課睡大覺,獨來獨往沒什麽人緣。

誰都沒有信彼此的話,又恰好沒有點破,仿佛只有這樣的過去才配得上如今的現狀。

只是聽聽故事,差生和孤僻少年互換了心情。

直到夜深。

“謝謝你,宋豫璋。”溫爾終於有了困意,打了個哈欠,聲音軟軟的,像一只困極了的貓。

“我給你付月租吧,宣南的房子。”溫爾到底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沒必要,”宋豫璋淡聲拒絕,“至於給阿姨搬家的事我會安排人去處理。”

溫爾:“我按照一個月1500的月租付給你,兩間房2500,搬家費算你的,你吃虧一點咯。”

她甚至還在跟自己還價?宋豫璋失笑,“珍珍,這種事是不需要分得清楚明白的。”

溫爾也笑,聲音溫柔:“為什麽呢?”

宋豫璋無奈嘆氣,“你忘了,是你讓我追你的。”

“……”溫爾倏地想起那晚和宋豫璋說過的話,一手抓過枕頭蓋住臉,耳尖燙得發紅。

“啊這……你當真啊?”

宋豫璋音色冷沈而堅定,“是的,我是認真的。”

這下溫爾說不出什麽了,藏在被子裏的小心臟在淩晨的夜裏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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