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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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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

茂密的樹林,清澈的溪流,以及蹲在溪邊捉魚的小男孩。

上一秒還在民宿,下一秒就轉換了場景,林清知道,眼前的一切十有八九跟小男孩有關。

他走到小男孩身邊,並沒有貿然開口,而是和小男孩一起看向溪水中的游動的魚兒,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直到小男孩為了逮住一條小魚差點掉到水裏時,林清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點兒。”拍了拍小男孩身上的水,林清指著水中游來游去的魚兒,“想捉魚是嗎?”

小男孩仰起一雙清淩淩的眸子,無聲地點了點頭。

“我幫你。”

林清找來一根尖尖的木棍,對著一條魚一猛子插下去,魚被捅了對穿,甩了幾下尾巴就沒了動靜,林清連魚帶棍一起遞給了小男孩:“給你。”

林清選中的是條胖魚,對於小男孩來說很有份量,他接魚的時候,手臂墜落,小男孩不得不用兩只手緊緊地抓住棍子的兩端,以防魚掉在地上。

拿穩魚以後,小男孩依舊沒有說話,踩著崎嶇不平的山路踉蹌著離開了。

林清不緊不慢地跟在小男孩身後,同時還有功夫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山林、溪澗、碎石,這裏應該是後山。

小男孩走得很慢,有時候還會停下步伐歇歇腳,十分鐘的路程硬是花了半個小時才走完。

跟著小男孩走進村莊,一種違和感迎面撲來,泥濘的道路,錯亂的房屋,這裏並不是現實世界的萬花村。

林清越過小男孩,走向村口的石碑,“萬家村”三個字躍入眼簾。

隔著石碑,林清和小男孩對視著,這時不知從哪裏竄出一只黑色的大狼狗跑到了小男孩身邊,它親昵地拱了拱小男孩的腳,並對著林清汪汪地叫了起來。

小男孩安撫性地拍了拍大黑狗的腦袋,對林清說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謝謝你幫我捉魚,你會做魚嗎?”

“會。”

林清跟著小男孩回家他家。

小小的院落裏地面打掃得很幹凈,兩間房子坐落其中。

“廚房在哪?”

小男孩指了指左邊小一點的房間,林清拿起小男孩手裏的魚朝著廚房走去。

一張案板桌,一把生了鐵銹的菜刀,泥巴糊成的竈臺,老式的地鍋,林清對此沒有驚訝,十分利索地把魚處理幹凈,

廚房只有鹽巴,林清找不到其他的調味料,他打算做最簡單的水煮魚,把清水倒入鍋中,小男孩很自覺地坐在小板凳上生火添柴。

從手法上來看,小男孩應該是經常燒火的,小小的手還不能握住粗粗的木柴,但勝在熟練。

木柴燃燒時劈裏啪啦的響聲充斥在小小的廚房中。

林清看著小男孩的模樣,好像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當年他就是這樣幫奶奶燒火,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鍋裏的食物熟了沒有,奶奶還笑話他怎麽那麽饞嘴,他笑著說餓了才會饞。

水煮至沸騰,一股濃郁的魚香味飄散開來。

林清在廚房角落裏找到一大一小兩只碗,碗的邊角坑坑窪窪,清洗幹凈後,林清用勺子把魚肉和魚湯盛在大碗裏,並把那只碗放到了小男孩面前:“吃吧。”

小男孩默默地看著林清的動作,用手指輕輕碰了碰碗沿:“你沒有話想問我嗎?”

“你不是想吃魚嗎?”對於孩子,林清總是會多幾分寬容。

“你不害怕嗎?”

“為什麽要怕?你會傷害我嗎?”

小男孩抿了抿嘴,沒說話,過了許久才開口。

“我以前特別喜歡吃魚,偶爾在溪邊撿到一條魚,媽媽就會做水煮魚,像你一樣,把肉多的那碗給我吃。”

小男孩說起媽媽的時候,表情很覆雜,在思念母親的同時又摻雜了一些其他的情緒。

林清沒問小男孩的媽媽在哪,也沒問萬家村是怎麽回事,他游離在小男孩的回憶之外:“還吃嗎?”

“不吃了,有點兒困了,你可以給我講一個睡前故事嗎?”

“可以。”

隔壁的臥室裏,有一張床,小男孩躺好後,有點兒期盼地望著林清。

“五百前年有一只叫孫悟空的猴子,這只猴子法力無邊,不僅會七十二變,還有一雙火眼金睛……”伴隨著林清低沈的話語,小男孩似乎是產生了困意,慢慢地睡著了。

林清在小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個斷腿書桌的縫隙裏,找到一本發黃的本子,扉頁上寫著名字:原欣。

林清一頁頁翻過,這是一本日記本,前面很多內容和月季花有關,日記本的主人,很喜歡月季,記錄了許多月季花的知識。

月季,萬花村,原欣,三者之間有何關聯呢?

再往後翻看幾頁,出現了其他的內容。

×年6月5日,晴

家裏人辛辛苦苦供我讀書,可快畢業了,我還沒有找到工作,看著其他同學,一個個找到工作,陸續地離開學校了,我不能再等待學校通知了,上次聽其他同學說,有個公司招人,待遇很好,就是位置有點偏僻,我可以先問同學了解一下情況。

×年6月6日,陰有小雨

運氣不錯,昨天從同學那裏找到了公司老板的電話號碼,老板約我面談,地點約在了霧西鎮,距離不算遠,加油呀,欣欣,爭取早日找到工作。

日記寫到這裏就斷了,後面再也沒有出現過文字,反而有大片黑色的塗鴉,看不清畫的是什麽,但從塗鴉中能感受到日記主人的情緒不是很穩定。

原欣,霧西山,萬花村,林清反覆咀嚼這幾個詞,腦子裏的線正在穿成串。

在林清思緒漸遠時,他感覺到腰間一重,一雙手扣在了他的身前,這是一雙成年男性的手,手指修長,細膩白皙。

“你在看什麽?”身後男人的聲音中有種剛起床的沙啞性感。

“日記本,你要看嗎?”林清一邊說話,一邊輕輕掰開了腰間的手,並把日記本放在了那人的手裏。

“不看,這次時間到了,下次見。”男人沒有接日記本,任由日記本掉落。

林清低下頭,日記本在一點點泯滅,隨之而來的是整個空間的崩塌。

“林哥,林哥,別睡了,出大事了!”

林清猛的睜眼坐起,把劉宇嚇了一大跳,擔心林清在夢游,劉宇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小心翼翼地問道:“林哥,你醒了嗎?外面出大事了。”

“出什麽事了?”

“萬大海死了。”

萬大海死了,死在了他家後山的小溪邊,兩個眼珠子凸出來,乍一看像是被嚇死的。

實際他是被一朵月季花開膛破肚而死,紮根在他身體中的月季,吸收了足夠的養分,花瓣更加嬌艷欲滴。

這把發現他屍體的村民嚇得夠嗆,連滾帶爬地跑來找他的兄弟萬大山。

“林哥,你不知道,當時萬大山聽到萬大海死亡的情景時,表情驚恐,手抖得不像話,不像是死了兄弟弟的難過,反而像是被嚇破了膽。”

“民宿還有誰在?”

“只有老板娘在,萬大山急忙趕往後山,孫明他們想趁著人多找一找朱燕文,就跟著一起去了。”

“走,去見老板娘。”

林清疾步奔向廚房,廚房采光不好,潮濕陰冷,老板娘坐在角落裏一動不動,對於林清和劉宇的闖入,她毫無反應。

“老板娘,你知道原欣嗎?”林清單刀直入。

“原欣,是原欣!一定是她來報仇了!哈哈哈哈,她來報仇了……”

老板娘狀若瘋癲,似哭似笑,不斷重覆著,“可我當年真的是為了她好,為了她好啊……”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從老板娘顛三倒四的話語中,林清了解到一樁二十多年前的人間慘劇。

二十五年前,原欣為了找工作在霧西鎮上跟所謂的公司老板見了面。

老板西裝革履,說話獨具威嚴,單純女學生被唬住了,以為自己找到了好工作。

沒想到就此一腳踏進了地獄,原欣喝的水裏被下了藥,等她再次醒來時,人被綁著在一間漆黑昏暗的小屋裏。

“你是誰?我老板呢?我是來找工作的,你把我放了吧。”原欣醒來以後,看到一位瞎眼的老婆婆,她苦苦哀求著道。

這位老婆婆關於老板的事只字未提,她緊緊攥著原欣的手:“姑娘,你是我家娶的媳婦,以後就跟我兒子好好過日子吧。”

此話一出,原欣明白自己這是遇到了人販子,她被賣到大山裏了。

一個高中生,讀書多年,一朝被買,誓死不從。

原欣在短短幾天裏絕食、撞墻,咬舌自盡,她能想到的手段幾乎用盡了,可每次都被救了回來,原欣愈發絕望。

瞎眼老婆婆的兒子,一開始知道母親給自己買了一個媳婦,他知道這件事做得不對,也反對過,可最終敗在了母親的眼淚之下。

他的母親哭訴著說自己沒有幾年活頭,就想在死之前看到兒子有個家,男人妥協了,他不顧原欣的意願,侵犯了原欣。

身體在痛苦,靈魂在哀嚎,沒有人來解救原欣,她仿佛被打碎了脊骨,徹底認命了。

原欣不再鬧騰,跟男人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不久後,她懷孕了,瞎眼老婆婆和男人都很高興,他們去了村裏的萬老家裏,請萬老幫忙給孩子起名字。

因為懷了孕,原欣得到了小範圍的自由,可以出門走一走。

男人的鄰居就是萬大山,萬大山家的媳婦同樣是買來的,只不過比原欣早了一年左右。

原欣經常會去找她聊天,實際是想讓她跟自己一起逃跑,一聽逃跑兩個字,女孩雙手緊緊抱著胳膊,蜷縮成一團,嘴裏求饒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別打我。”

原欣拉開她的衣服一看,舊的傷痕布滿身體,那一刻,原欣憤怒不已,她想為女孩討回公道,卻無能為力,畢竟她也身陷囹圄。

原欣回家後,情緒格外失落,男人見狀,上前關心。

原欣直勾勾地盯著男人,心裏想著:這個男人對自己所有的溫聲細語,關懷柔情,前提是自己乖乖聽話,不逃跑,實則他的本質和萬大山一樣,自私自利。

原欣在某個瞬間,掙紮的念頭徹底消失過,她想抗爭無用,是不是認命會更好?

可一但有這種想法,不甘就會湧上心頭,原欣的精神世界被反覆摧殘,種種自我矛盾之下,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是壓在原欣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八個月的時候,原欣摔了一跤早產了,早產兒瘦瘦小小,營養不良,有夭折的跡象。

瞎眼老婆婆和男人真心愛這個孩子,為了能讓孩子能活下去煞費苦心。

原欣在一旁冷眼旁觀,產後的原欣得了嚴重的抑郁癥,有時候聽到孩子的哭聲,她的腦子一抽一抽地疼,為了防止孩子哭泣,她用手捂住孩子的口鼻,有一次孩子的臉都憋青了,要不是被男人及時發現,孩子就沒了。

從那以後,男人便不讓原欣照顧孩子了。

孩子的名字是萬老取得,只有男人和瞎眼老婆婆會喊,原欣從來不喊,在意識清醒時,她會在心底叫著墨墨。

原墨,這是她為孩子取的名字。

孩子在男人的細心照料下活了下來,五官一點點張開,很像原欣。

看到原欣不發瘋了,男人慢慢允許她接近孩子,原欣偶爾會親親孩子的臉蛋,親昵地叫著墨墨、墨墨。

生活的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在原墨滿一周歲時,男人在山上采摘草藥,失足落崖,尺骨無存,瞎眼老婆婆聽到這個消息,一蹶不振,在男人頭七當夜跟著走了。

原欣抱著原墨,呆呆地坐在瞎眼老婆婆屍體旁,突然間只剩她一個人了。

原來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脫,他們一死,原欣所有的恨意失去了支撐點,人更加空落落。

原墨的小手抓住了原欣的頭發,疼痛讓她驟然回神,她抱著兒子柔軟的身體,她想帶著原墨離開萬家村,失去一切的束縛,逃離的機會來了。

現實給了原欣重重一擊,孤兒寡母是非多,家裏沒了男人,萬家村其男人的視線大喇喇地投來,他們像是豺狼虎豹,要把原欣拆入腹中。

原欣一時間無法依靠自身的力量逃跑,她想到了外界,那麽怎麽才能和外界取得聯系呢?

有一天,原欣無意中碰倒了日記本,月季花三個字提醒了原欣,她可以培育月季花,不光能解決生計問題,說不定還能聯絡到外界的人。

想要培育名貴的月季品種,就要找一個能合作的人,原欣想到了隔壁同樣被買來的女孩。

她邀請女孩一起種花,山裏人哪能知道種花能掙大錢,可原欣的言之鑿鑿,還是讓女孩忍不住心動了,說不定能掙錢呢?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萬大山,萬大山這個人,有點子生意頭腦,他琢磨了一夜,答應和原欣合作。

原欣對於萬大山這個人有點兒抵觸,一張老實臉,下手特別狠,而且萬大山的兄弟萬大海,每次見面,總是用一種下流又猥瑣的的目光打量她。

可目前並沒有更好的選擇,為了離開,原欣忍了。

興趣和熱愛是最好的老師,再加上原欣的種植天賦,種花的確是一條不錯的出路。

三年時間如白駒過隙。

原欣種的月季花布滿全村的每個角落,一株株月季競相開放,花期時節,每天都可以聞到濃郁的月季花香。

辛苦付出有了回報,原欣近期培育出了名貴的月季品種,並且找到了能幫助她離開萬家村的人。

生活迎來了重大轉機,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這幾年,原欣為了生活忙碌,就容易忽視對原墨的照顧。

村裏的女人對原欣這幾年折騰種花頗有微詞,認為原欣是個臭不要臉的狐貍精,最會勾引男人,要不然怎麽每天晚上村裏的男人們,都喜歡到她家門前轉悠。

她們還說原墨八字帶煞,他的奶奶和爸爸就是被原墨克死的。

種種原因導致原墨經常受到其他小朋友的欺負,本就瘦瘦小小的原墨,性格變得內向、孤僻。

原墨是個懂事的孩子,他體諒原欣的辛苦,受到欺負,從不和原欣告狀。

按理說母子倆相依為命,原墨會愛自己的媽媽。

他的心是愛原欣的,可不知為何,他的身體在抗拒原欣的靠近,每次原欣的親近,都會讓原墨有輕微的顫抖。

有一天晚上,原欣情緒高漲,摟著原墨重重地親了他一口。

“墨墨,我們過幾天就可以離開了,這次媽媽一定能帶你離開,媽媽知道你不開心,等離開了萬家村,我們會迎來幸福的生活。”

原欣緊緊摟著原墨,說著原墨聽不太懂的話,暢想著美好的未來。

這天晚上,原墨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原欣發自內心的喜悅。

可在三天後,當原欣失魂落魄地從萬大山家回來後,一切都變了。

她回家到瘋狂地洗澡,恨不得搓掉自己全身的皮。

最可怕的是原欣的眼神,平靜下隱藏的瘋狂,讓原墨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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