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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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郁哉開始吃不下東西,就算是吃下去了也會立刻吐出來,每一次嘗試著吃一點東西,他都會立刻伏在床沿,吐得昏天黑地。

張遠惟心疼得不得了,終於在郁哉又一次抖著手試圖往自己的嘴裏送盛著粥的時候,握住了他的手。

“別吃了。”張遠惟制止他。

因為心裏著急,聲音也沒控制住往上提。

郁哉的手已經擡不起來的,本來就是硬撐著逼自己下咽的,聽到張遠惟好像生氣了,立刻下意識地露出討好的笑容,眼角也帶著淚說:“對、對不起,張遠惟你別生氣,我很快就把粥喝掉,你別生氣呀,生氣對自己身體不好的。”

因為手一直在抖,郁哉沒辦法拿穩勺子,也沒法把粥送進自己的嘴裏,他就用左手握緊右手,艱難地攙著往嘴裏送。

就這麽簡單的動作,都疼得他大汗淋漓,鬢角全濕了。

張遠惟見他不聽話,把他手裏的勺子半路截了,直接放回保溫盒裏,說 :“吃不下的話,就別吃了,晚上我再回去給你熬粥,你先睡會。”

郁哉眼睛裏盈滿了眼淚:“可、可是……那是張遠惟你很早就回去,熬了很久的粥呀,是很辛苦的,不能浪費的。媽媽說,如果浪費掉一粒米的話,就是敗家子,我……我不能敗張遠惟的家的,我、我能吃得下的,求求你,就讓我吃吧。”

說完,就擡起頭去看張遠惟的反應,像一只小狗一樣,可憐地等待著主人的應允。

張遠惟的心臟開始銳痛,像一根根針紮進肉裏。

他看著郁哉快要急哭的表情,終於沈默地偏開了頭。

他只能咬緊自己的牙關,生怕在郁哉的面前哭出來。

郁哉笑了,無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拿桌面上的保溫盒。

那只瘦弱的手背上是青紫色的針孔,郁哉凝血功能差,那麽一點針紮進去,現在都還沒消腫。

張遠惟都不敢去想,化療留下的痕跡,要在郁哉身上留多久。

張遠惟攔不住郁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郁哉抱住保溫盒,顫抖著雙手,緩慢又艱難地擰開蓋子,又握住勺柄,舀了粥,慢慢地往嘴裏送。

張遠惟不敢再看多一眼。

他怕再次看到郁哉討好的笑容,他也怕自己的眼淚會止不住地流。

那樣的話,郁哉又該難受了。

郁哉最終還是把所有粥都喝掉了,盡管他喝得很艱難,艱難到喝一口就要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防止吐出來。

小小的一碗粥,郁哉停停緩緩,用了大半個小時才艱難地吞咽下去。

可是郁哉很快就把粥都吐了出來,身上太疼了他下不了地,他只能伏在床沿,後來他實在沒得吐了,只能伏在那兒,整個人不斷地抽搐。

張遠惟摟住郁哉的肩,又心疼又難受,恨不得把郁哉所遭的罪轉移到自己身上,但他實無能為力,只能不斷地溫柔地去順郁哉的背,企圖能緩解郁哉的痛苦。

郁哉哭著說:“不、不要看我,臟……”

張遠惟哄他說:“不臟的,你不要害怕,不舒服就吐出來,不要勉強自己。”

郁哉邊哭邊吐,吐到後來連哽咽的力氣都沒有了,等郁哉好點了,張遠惟才扶著郁哉躺下,給他倒溫水漱口,幫著換身幹凈的衣服和床被,安頓好了這些,才轉身出去拿拖把。

可是等他回來的時候,卻看到本應該躺在床上的郁哉,此時正跪在地上,赤裸著上半身,顫抖著手用自己的衣服去擦地上的汙穢物。

張遠惟立刻鼻子一酸,走過去制止他,想要扶起郁哉的時候,郁哉卻始終不願意起來,只是用手肘撐在地上,哭著說:“不要,我要擦幹凈,太臟的話,會把張遠惟弄臟的,張遠惟會討厭我的,我是個臟小孩,我不能把張遠惟弄臟的……”

張遠惟要去抱他,郁哉卻拼命地掙紮,雖然剛化療完郁哉的手臂軟綿綿的,但也能看得出來,他非常抗拒擁抱。

張遠惟也顧不上郁哉身上的汙穢物了,直接把郁哉抱進了懷裏。

他太害怕一放手,郁哉就會和之前一樣,再也不理他了。

他堅定地握住郁哉的手,把這雙只能摸得見骨頭的手收進自己的懷裏,緊緊地抱住,又吻了吻郁哉的手背,說:“不會的,郁哉不臟的,如果你覺得自己臟,那就把我也弄臟吧。”

郁哉沒想到張遠惟會這麽說,一時之間也忘記了掙紮,他睜大那雙被眼淚浸濕了眼睛,哽咽著說:“不可以的……你是最幹凈的,不可以被我弄臟的……”

“怎麽會呢,我願意被你弄臟。”張遠惟輕柔地說,“寶貝,我永遠愛你,所以我願意被你弄臟。”

郁哉頓時連眼睛都忘記眨了,眼淚不斷蓄滿,最後像池水湧出池塘,嘩啦啦地沿著臉頰滴落下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他快要死掉了嗎,所以才會出現聽到張遠惟說“我愛你”的幻覺嗎?

怎麽可以這樣呢,為什麽會聽到這種事情呢,絕對,絕對不可以啊,如果被張遠惟知道了,肯定會更討厭自己的吧。

可是張遠惟見郁哉沒什麽反應,臉一紅,卻堅定地再次重覆了一次:“郁哉,聽到了嗎,我愛你。你一定要記住,我是愛你的。”

他並沒有直訴心情的習慣,也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喜歡”兩個字。

他一直都覺得,說這種話實在太讓人害臊,但是當他真的情急之下說出來的時候,卻像松了一口氣。

是啊,他愛郁哉的,正因為愛,所以不會在乎害不害臊,對愛人說出愛,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這一次,郁哉聽得清清楚楚,他漸漸平靜了下來,也不再掙紮了,張遠惟以為他聽進去了,抱著郁哉去了床上,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後,才去收拾地上的臟物。

郁哉沈默地看著張遠惟收拾,覺得鼻子酸酸的,抽了抽鼻子,用衣袖擦了擦眼尾的眼淚,露出坦然又釋懷的笑容。

看呀,張遠惟還是那麽善良呢,願意在他快要死掉的時候,說一聲愛他。

張小郁一見到爸爸,眼睛就蓄滿了眼淚,抽抽嗒嗒地要往爸爸身上撲,但沒走幾步,就被爹爹抓住了衣領,他哽咽著轉頭看向爹爹,不明白爹爹為什麽要拉住他。

他聽到爹爹嚴肅地說:“爸爸剛打過針,現在很累的,你不能去抱爸爸。”

張小郁難過地看看爸爸,又委屈地看看爹爹,終於還是忍住了想要抱爸爸的沖動,慢慢地走到爸爸的床沿,伸出了白嫩的小手,牽住了爸爸的衣角,忍住哭聲說:“爸爸,小郁好想你……”

郁哉看得心疼,擡頭小心翼翼地詢問張遠惟:“我不疼噠,我可以抱一下小玉嗎,我也很想小玉啦。”

張遠惟現在根本抵不住郁哉的撒嬌,基本只要郁哉想要幹什麽,他都說好,所以張遠惟只能點點頭,叮囑:“只能抱一會兒。”

說完,抱起張小郁,把他穩穩當當地放在了床上,自己也等在一邊,以免郁哉抱著累,也好發現後及時把張小郁接過來。

張小郁一黏著爸爸,那股委屈勁兒就來了,眼淚也出來了,但他知道爸爸難受,不能當著爸爸的面哭的,所以他小心地爬到郁哉的身前,小身板貼近郁哉的胸膛,臉蛋也小心地貼著郁哉的心臟處。

他聽著爸爸心臟跳動的聲音,終於覺得安心了下來。

太好啦,這是爸爸心跳的聲音,好溫暖呢。

郁哉摸摸他的小腦袋,感覺到了他的動作,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但心仍然化成了一灘水,他笑著說:“小玉今天做了什麽呀?”

張小郁一邊聽著爸爸的心跳聲,一邊乖乖地回來:“小郁今天和旻叔叔玩啦,旻叔叔有念書給我聽。”

郁哉摸著張小郁腦袋的手一頓,臉色有些蒼白,但他很快恢覆如常,問:“旻叔叔念了什麽故事給小玉聽呢?”

張小郁被爸爸摸得很舒服,舒服到眼皮都開始耷拉了,即便如此,他的雙手還是緊緊抓住郁哉的衣角,不願意松開,他迷迷糊糊地回答:“旻叔叔念了小蝌蚪找媽媽的故事呢,故事很好聽呢,爸爸,我也找到你啦。”

張小郁很輕地說。

郁哉的心被這句話攥得顫了顫,心裏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很抱歉,因為他一直在,所以張小郁才沒辦法見到自己思念的爸爸。

畢竟是小孩,擔心了一天,幾乎沒怎麽睡覺,又哭了大半天,現在在爸爸的身邊一放松下來,很快就睡著了。

郁哉給他披上外套,珍貴地把他摟在懷裏。

他用臉輕輕碰著張小郁的發旋,小聲地帶著高興的心情說:“我們小玉終於找到爸爸啦,以後要好好地聽爸爸的話呀。”

第二天,萬旻來接張小郁回去,這幾天,一直都是萬旻在照顧張小郁,張小郁也很聽話,說讓回去就回去,只是臨走前一直拽著郁哉的衣服,也不吵也不鬧,就是低著頭紅著眼睛不吭聲。

郁哉笑了,摸摸他的小臉蛋,想說,快和爸爸回去吧,但是張遠惟就在身邊,他擔心張遠惟聽到了會生氣,所以只是說:“快回去吧,不然爸爸會生氣呢。”

張小郁擡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郁哉:“爸爸不要生氣,我現在就乖乖聽話。”

郁哉點點頭,笑著說:“嗯,爸爸不會生氣的,因為小玉很乖呢,爸爸一定會很愛很愛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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