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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燼中辨魍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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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燼中辨魍魎

顧明璋的目光掠過何好的全身,發現沒有明顯的外傷,稍微放心了一點。

他脫下被煙灰沾染的西裝外套,輕輕落何好肩上,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

"何好,你先回去。"

"讓老陳送你去聖瑪麗醫院。"他從內袋取出鋼筆,在便簽上快速寫下幾個字,"找呼吸科的徐主任,他認得顧家的筆跡。"

何好接過紙條時,想說些什麽,卻被一陣咳嗽打斷,喉間火辣辣的疼,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炭。

"別說話。"顧明璋突然擡手,卻在即將觸到她臉頰時轉向招來司機,"煙塵嗆傷了喉嚨,得用霧化治療。"

何好乖順地點點頭。

她知道此刻工廠需要他主持大局,而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傷口上。一道猙獰的裂痕從肘部延伸至腕骨,鮮血順著修長的手指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你的傷..."她下意識伸手,卻在半途蜷起手指。

顧明璋怔了怔,突然扯下領帶,用牙齒配合著將布條勒緊在傷口上。這個粗暴的動作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卻依然平穩:"沒事。"

鮮血很快浸透絲質布料,他卻只是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去吧。"

司機拉開車門,何好回頭看了他一眼,攥緊了肩頭的外套鉆進車廂。

火勢漸漸偃旗息鼓,只餘幾處殘火在焦黑的梁木上茍延殘喘。

顧明璋半跪在扭曲變形的配電箱前,撚起一截電線殘端,斷面平整得刺目——這不是高溫熔斷的痕跡,而是被人用利器精心剪斷的。

他凝視著電線切口,眸色漸沈。

這場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

工廠裏藏著內鬼。

顧明璋的思緒在飛速運轉,他註意到幾個關鍵細節:

首先,火勢起得極快,此人必定對工廠極為熟悉,才能精準地找到配電線路的薄弱處,剪斷電線時甚至避開了警報系統;其次,起火點選在車間,那裏存放著重要的設備;最重要的是,父親剛剛以"設備老化"為由推遲了與日本商會的合作,這場火便燒了起來。

工人們聚集在空地上,臉上黑灰與驚惶交織。顧明璋緩步穿過人群,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要想個辦法,既不打草驚蛇,又能穩準狠地揪出內鬼

"今日起工廠停工檢修。"顧明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故意停頓,讓懸而未決的恐懼在人群中蔓延。

"所有人,現在立刻去總務處重新登記良民證。"他加重了"現在立刻"四個字,"登記完畢前,任何人不得離開廠區。"

顧明璋安排心腹守在廠區各個出口,同時讓賬房準備好所有工人的原始檔案。重新登記需要核對住址、保人、近期行蹤,內鬼必定會露出馬腳。

"王叔,"他低聲吩咐身邊的老者,"通知警局,就說我們要配合他們例行檢查。讓他們派兩個便衣來,就站在辦公室門口。"

"記住,"顧明璋提高音量,"登記時要詳細說明今日的行蹤,特別是起火前半小時的活動。每個人都要有證人。"

他轉身走向辦公室,背後傳來工人們不安的竊竊私語。

顧明璋回到辦公室後,立即將其布置成臨時登記點。他特意讓人將窗簾全部拉開,使室內一覽無餘。

"記住,"顧明璋壓低聲音對王叔說,"重點留意兩種人:一是登記時手抖出汗、神色緊張的,二是證詞前後矛盾的。"

登記工作很快開始。工人們排著隊依次進入,顧明璋則坐在隔壁房間,透過特意留出的一條門縫觀察著每個人。

大多數工人都老老實實地排隊等候,只有維修車間的趙德貴顯得格外焦躁,不停地看表,還幾次想要插隊。

"趙師傅,您這麽著急是有什麽要緊事嗎?"負責登記的文書隨口問道。

趙德貴擦了擦額頭的汗:"我、我家裏老母親病了..."

顧明璋眼神一凜,他神飄忽不定,呼吸都變得短促而紊亂,顯然是在說謊。

輪到他的時候,他不停地搓著右手食指和拇指,像是在揉搓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趙師傅,"顧明璋不動聲色地走到他身邊,"手上沾了什麽?需要洗洗嗎?"

趙德貴猛地縮回手:"沒、沒什麽,就是點機油..."

顧明璋註意到他指甲縫裏沾著一絲銅綠色,他假裝隨意地問道:"今天上午十點左右,你在哪個車間?"

"我在...在機修車間保養設備。"趙德貴回答得很快,但眼神飄忽。

"是嗎?"顧明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可機修車間的考勤記錄顯示,你九點二十就簽出了。"

趙德貴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我、我可能記錯了..."

顧明璋突然話鋒一轉,聲音如冰刃般鋒利:"保養設備時,你用的是幾號扳手?"

趙德貴的瞳孔驟然收縮,喉結上下滾動:"我...我用的是3號..."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工裝下擺,又慌忙改口:"不對不對,是五號,我記差了。"一滴冷汗順著太陽穴滑落,在腮邊留下一道亮痕。

顧明璋眼中寒光乍現,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工作臺:"5號扳手昨天就送去檢修了,現在根本不在車間。"他緩步逼近,皮鞋踏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你昨天稱自己身體不適,請了一天假,想必還不知道吧"

顧明璋故意使詐,5號扳手明明就好好地躺在工具間裏,只要趙德貴真的去過工具間,就該知道這是個謊言。

可惜他上當了,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劇烈顫抖著:"不對不對..."他慌亂地搖頭,額前的汗珠甩落在工作臺上,"還是三號...是三號..."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嗚咽,"我記不清了..."這語無倫次的辯解,徹底暴露了他根本就沒去過工具間的事實。

顧明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突然出手如電,一把擒住趙德貴的左手腕。

骨節分明的手指如同鐵鉗般收緊,力道大得讓趙德貴痛呼出聲:"啊!"

"你食指指腹的傷..."顧明璋將對方的手腕翻轉,強迫他張開五指。陽光透過天窗照射下來,清晰地映照出指腹上那些細密的、仍在滲血的劃痕,"是怎麽來的?"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危險的意味,"讓我猜猜..."突然將對方的手指舉到眼前"是拆卸新式配電箱留下的吧?我記得沒錯的話..."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枚螺絲,"那螺絲槽口,可是特別鋒利。"

趙德貴渾身顫抖如篩糠,顧明璋繼續說道,溫熱的氣息噴在對方耳畔,卻讓趙德貴如墜冰窟,"你指甲縫裏這點銅綠色的漆,是在剪斷電線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的吧。"

顧明璋突然抓起他的右手腕,腕間嶄新的瑞士表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松本商會給了你多少錢?五百?一千?"他拇指摩挲著表盤,"這塊梅花表,抵得上你半年工錢吧?"

趙德貴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涕淚橫流:"是他們逼我的...我不幹他們就要..."

"是他們逼你,還是你真的利欲熏心。你知道剪斷電纜會造成多大損失嗎?"顧明璋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要不是及時控制火情,現在躺在這裏的就是幾十具屍體!"

趙德貴跪倒在地:"他們說只是制造個小事故,我不知道會這麽嚴重..."

"把他帶走吧,按縱火罪起訴他"顧明璋示意門口的便衣警察將他帶走,轉身對圍觀的工人們說:"諸位受驚了。伍子,你帶幾個人去把車間的損失清點一下。"

伍子點點頭,立即帶著幾個工人去幹活。

顧明璋看向窗外,青筋在蒼白的手背上若隱若現。

遠處,幾個工人正在清理殘骸,佝僂的背影像是被這場大火壓彎了脊梁。

"得不到就毀掉...真是日本人的一貫作風。"他低聲呢喃,玻璃窗映出他緊眼底那片化不開的陰翳。

日本人這套把戲,從關東演到華北,連手法都懶得換。



何好被診斷為輕度呼吸道灼傷,在醫院接受了為期三天的治療。

藥霧氤氳中,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火場的情景,也不知道顧明璋手臂上的傷口愈合了沒有。

"該換藥了。"護士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何好輕輕按住胸口,那裏還殘留著煙塵灼燒後的隱痛。

第三天傍晚,夕陽將病房的白色窗簾染成橘紅色,顧明璋親自來接她出院。

他穿著靛青色襯衫,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結痂,在袖口若隱若現。

見何好盯著看,他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下袖扣:"走吧,車在下面等著。"聲音比平日溫和幾分。

回到顧公館後,何好被明令禁止參與任何勞作。

隔天又逢周末,又逢周末,明珮不用上學。她捏著讀書會的賬本在走廊上徘徊,綢緞睡裙的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擺動。這個月讀書會要購置一批新書,經費有點緊張。她前些日子剛買了一條鉆石項鏈,零花錢早已所剩無幾。

明珮踮著腳尖走近,發現書桌上攤開著好幾所大學的簡介。其中一份《北洋大學招生簡章》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墨跡未幹的鋼筆斜斜地擱在一旁,在晨光中泛著金屬的光澤。

"哥哥怎麽研究起學校了?"明珮歪著頭,忽然眼睛一亮,像只發現秘密的小狐貍般湊上前去,"哦,我知道了!"她拿起那份簡章,指尖劃過上面細致的標註,"你是要給何好找學校吧?"

顧明璋手中的鋼筆微微一頓,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他不動聲色地合上文件:"她基礎薄弱,需要系統學習。"聲音平靜,卻掩飾不住眼中一閃而過的關切,"所以學校要找得仔細些。"

"那正好!"明珮將簡章抱在胸前,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讓她跟我一起去北洋大學吧。"她興奮地轉了個圈,"我們學校有專門的預科班,我可以每天陪她一起上課,還能幫她補習功課。"說到這裏,她突然正色道:"況且何好那麽聰明,我相信她很快就能跟上進度。"

顧明璋放下鋼筆,指節輕輕叩擊桌面:"北洋的課業會不會太重了?要不要考慮天津醫學院的預科?"

"哎呀,醫學院太偏科了!"明珮連連擺手,"不信我們去問問何好的意見!"話音未落,她已經像只歡快的小鳥般飛奔向門口。

剛拉開書房門,就看見何好走出房門,站在走廊上。

"何好!"明珮沖過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將人往書房裏帶,"哥哥要送你去北洋大學呢!"她聲音雀躍,完全忘記了自己原本要說的讀書會經費的事。

"北洋大學?!"何好瞪大眼睛,睫毛微微顫抖。

顧明璋放下鋼筆,目光溫和地望過來:"你才十八歲,在藥房幫忙終究學不到什麽。"他修長的手指輕輕點著兩份章程,"北洋文理並重,醫學院專精醫術。利弊我都批註清楚了,選擇權在你。"

何好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每個專業的課程設置、師資力量、甚至食宿條件都詳細列明。

鋼筆字跡力透紙背,有些地方還反覆修改過,洇開了細小的墨痕。

明珮在一旁急得直跺腳,眼睛眨得像是抽了筋。她湊到何好耳邊小聲嘀咕:"我們學校文學院的教授可好了,而且你要是去了北洋大學,我們能天天一起上下學,我還能給你補習功課。"她瞥了眼哥哥繼續說"好好,你來北洋大學吧,我們學校真的很好。"

何好的指尖在北洋大學的校徽上輕輕摩挲。她是個純正的文科生,學醫對她來說有些困難。

"我想去北洋大學。"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太好了!"明珮一把抱住她,"我們以後可以一起上學了!"她興奮地比劃著,"文學院的圖書館正對著海棠園,春天的時候..."

顧明璋提筆在文件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動作行雲流水。他將那疊紙遞過來時,何好看見最上面入學申請表"監護人"一欄,赫然簽著他的名字。

墨跡未幹,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力透紙背的"顧明璋"三個字,像是某種鄭重的承諾。

"下周一去報到。"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小事。

"謝謝..."何好的眼眶微微發熱。

顧明璋擡眼看她,忽然微微一笑。陽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流轉,將那一向清冷的面容映得格外溫柔:"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窗外,初夏的風拂過海棠樹,吹落幾片粉白的花瓣。其中一片飄進窗來,正好落在入學申請表上,像一枚天然的印章,為這個嶄新的決定蓋下了認可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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