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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通譯驚雷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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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通譯驚雷現

何好在仁濟堂藥房度過了相對平靜的幾天。

紫檀木打造的百子櫃上,密密麻麻排列著上百個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用蠅頭小楷標註著藥材名稱。

何好踮起腳尖,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泛著幽光的黃銅拉環。"當歸"、"白芍"、"川芎..."她一個個默念著,努力記住它們的位置。

最上層放的是貴重藥材,像人參、靈芝,中間層是常用藥材,最下面則是大宗的根莖類。

老藥師教她認藥時總愛考她:"丫頭,去把炒白術取來。"何好就要在一排排藥櫃前快步穿梭,憑著記憶拉開正確的抽屜。

起初她常常弄混"白術"和"蒼術",直到老藥師讓她細細比較,白術斷面泛黃,帶著獨特的清香,而蒼術顏色更深,氣味更辛烈。

稱藥更是門精細活計。

何好學著用那套古老的銅制藥秤,左手扶著秤桿,右手用骨制的藥匙小心添減。

三錢甘草、五錢茯苓,每味藥都要分毫不差。她發現藥材因質地不同,落在秤盤上的聲音也不一樣:質地輕的如薄荷葉會發出沙沙聲,而堅硬的如赭石則會"叮"的一聲脆響。

何好最喜歡的是碾藥的時刻。

當黃銅藥碾在手中轉動時,她能感受到藥材在碾槽裏慢慢碎裂的微妙觸感。老藥師教她碾藥要"三分力,七分巧",手掌不能壓得太死,要靠腕力帶動碾輪在槽中畫圓。

起初她總是掌握不好力道,要麽碾輪打滑,把整塊的茯苓蹦得到處都是。要麽用力過猛,將細膩的珍珠母碾成了粗糙的粉末。直到某一天,她突然找到了那個巧勁——右手拇指抵住碾輪頂端的凹槽,其餘四指虛攏著輪緣,左手輕輕扶著碾槽邊緣。

碾輪開始流暢地轉動,白芍片在槽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漸漸化作雪白的細粉。

不同藥材碾起來手感迥異。

堅硬的赭石會讓碾輪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需要反覆碾磨,而酥脆的蟬蛻則一碰就碎,必須格外輕柔。

每當碾完藥,何好都會小心地用羽毛刷將藥粉掃進桑皮紙包好。她的指尖總會殘留些許藥香,有時是甘草的甜,有時是黃連的苦。這些氣味像無聲的印記,記錄著她在這間藥房裏度過的每一個平靜而充實的日子。

明珮夾著洋裝書從汽車後座下來時,夕陽正把顧宅染成金色。藍布學生裝上別著的校徽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她今天剛參加完學生會的讀書會,臉頰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小姐回來啦!"福伯接過她手裏的書袋

明珮左顧右盼,瞧見何好不在家,邊問“何好呢?”

"何姑娘在藥房幫忙呢,可勤快了。"

"真的?她去藥房了?"自從去讀書後,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何好。

父親經常在外奔波商會,哥哥又總把自己關在藥房,偌大的宅子裏常常只剩下何好一個人。

她失憶了,記不起之前的事情,憂郁最傷心神,失憶之人最忌整日枯坐。這些天她總盤算著等放假了要帶何好去聽戲,或是參加讀書會,卻又怕太過唐突

這下好了,她在藥房有可做,還有哥哥看著可以放心了

晚飯時,何好和顧明璋前後腳進來

明珮特意挨著何好坐,

"哥,何姐姐在藥房幫忙,你可不許苛待人家。"明珮突然轉向顧明璋,小臉板得嚴肅,"要是讓我知道你擺東家架子"

顧明璋正在盛湯的手一頓,湯勺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挑眉看向妹妹:"我看起來是那樣的人?"

"誰知道呢。"明珮皺皺鼻子,"上回有個新來的夥計送錯藥,你不是讓人家在太陽底下站了半個時辰?"

何好的筷子停在半空,偷眼去看顧明璋。卻見他唇角微揚,伸手彈了下明珮的額頭:"那是他私換藥材以次充好。"

說著瞥了眼何好,"你稱藥倒是仔細。"顧明璋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溫和。眼前浮現出何好站在藥秤前的模樣,總是微微蹙著眉,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生怕驚擾了那細細擺動的秤桿。

他記得自己曾在書房嚴厲地告誡過她:"藥量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別。"那時她蒼白著臉點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如今想來,她竟是將這句話刻進了骨子裏

何好聞言手中的筷子差點掉落。她看見顧明璋鏡片後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裏,竟含著一絲讚許的笑意。

她慌忙低頭,卻掩不住嘴角揚起的弧度。這些天來在藥房的每一分專註,每一次反覆核對,原來都被他看在眼裏。

何好擡起頭,目光直直地望進顧明璋的眼睛。她清亮的眸子裏盛滿了認真,一字一句道:"我會繼續努力的。"

窗外的風鈴叮咚作響,卻蓋不住她聲音裏的堅定。

顧明璋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直接的反應。

何好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但眼神卻沒有絲毫閃躲。她忽然意識到,這是自穿越以來,第一次如此確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藥房裏那些精確到分的稱量,那些反覆核對的藥方,都讓她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我知道藥材分量關乎人命,"她繼續說道,聲音輕柔卻清晰,"所以每一錢每一分,我都會仔細再仔細。"

明珮在一旁眨了眨眼,嘴角悄悄揚起,托著腮,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悠,忽然撲哧一笑:"哥,你什麽時候學會誇人了?"

她故意拖長聲調,"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顧明璋輕咳一聲,臉色有些許不自然,重新端起飯碗,對著明珮說“多吃飯,少說話”

明珮聞言撇了撇嘴,卻掩不住眼中的狡黠。她故意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拖長聲調道:"是"

飯桌上蒸騰的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何好這一夜睡得格外踏實。自從開始跟著老藥師學認藥以來,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安心感,就像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在這陌生的時空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顧明璋那句肯定,讓她連夢裏都帶著笑意。

翌日清晨,何好比往常起得更早,推開藥房的門,她熟稔地開始整理藥鬥

忽然,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碾碎了寧靜

三輛黑色汽車粗暴地停在仁濟堂門口

車門猛地打開,十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和偽警察魚貫而出,簇擁著一個身著西裝的中年男子踏入藥房

"砰"的一聲,藥房大門被一腳踹開。風裹挾著細塵卷入室內,秤盤上的銅雀在穿堂風中哀鳴般打轉。

"顧明璋在哪裏?"西裝男子,松本商會理事佐藤一郎用生硬的中文問道,皮鞋踢開地上的藥碾,姿態傲慢至極。

顧明璋快步上前,面色如常,姿態不卑不亢:"我是顧明璋,不知佐藤理事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說話間,他左手背在身後,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一擺朝阿城打了一個手勢,眼角掃過何好的方向。

阿城立刻會意,借著整理藥材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挪了幾步,將何好擋在身後,慢慢退到角落的陰影裏。

何好感覺到阿城的手在微微發抖,卻仍堅定地護在她身前。

佐藤從懷中掏出一張蓋著猩紅印章的公文,食指與拇指捏著紙角輕輕一抖,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戰時特供令。”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側首對身旁的偽警察低聲說了幾句日語,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偽警察立即挺直腰板,下巴高高揚起,用生硬的口音對顧明璋喊道:"聽著!太君說了,磺胺粉一百包,盤尼西林五十盒,"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明日午時之前,必須送到虹口倉庫!"

最後一個字音剛落,佐藤便"啪"地一聲將公文拍在櫃臺上,震得一旁的銅秤微微顫動。

藥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何好躲在角落,手指不自覺地掐入掌心。她看見顧明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又緩緩松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麽,但眉宇間的神色絲毫未變,連呼吸的節奏都依然平穩。

"理事,本店上月已按令繳盡庫存"顧明璋聲音平穩,試圖以事實推脫,右手虛引向櫃臺上的賬簿。

偽警察湊到佐藤耳邊,低聲將這番話翻譯成日語。佐藤的眼神逐漸陰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軍刀刀柄。

還未等偽警察說完最後一個字,佐藤突然暴怒,袖子猛地一甩:"八嘎!"他一把推開偽警察,重重踏前一步,木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擡手一揮,身後的人立刻獰笑著踹向藥櫃。

紫檀木的櫃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紫蘇葉與薄荷枝紛紛揚揚灑落,在地上鋪成一片狼藉。

佐藤的皮鞋踩住滾落的當歸,掃過不遠處的一張紙條,用極其不標準的中文陰冷地質問:"顧家祖訓'仁濟天下',是濟□□人,還是皇軍?"

寒光乍現,一柄刺刀已經抵在顧明璋的咽喉處。

鋒利的刀尖在他皮膚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一滴血珠緩緩滲出。

"少爺!"阿城從櫃臺後沖出,卻被顧明璋一個淩厲的眼神釘在原地。

顧明璋緩緩擡起右手,動作穩得仿佛不是在面對利刃,而是在為病人把脈。

他的食指輕輕抵住刀背,聲音依然平靜:"阿城,去泡茶。"

何好的心臟狂跳欲裂。恐懼、憤怒與擔憂在她胸中交織。她清楚這些藥品意味著什麽,交出去等於助紂為虐。

可當下要如何擺脫困境

必須想辦法破局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沌的思緒驟然清明

時間——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顧明璋一定有辦法將這些藥品轉移,只要她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她會日語,作為一個日語生,她可以和佐藤交流,先拖住他們。

只是這樣的話,顧明璋對自己的懷疑又要加重了

顧不了這麽多了

何好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她註意到佐藤軍刀柄上纏繞的白絹

在日本,這是切腹時的儀式用布。

這個細節讓她明白:這是個崇尚極端武士道的瘋子,她必須智取。

"失禮します!"(打擾了!)一個清亮的女聲突然響起。

所有人都楞住了。何好快步走到顧明璋身邊,向佐藤躬身行禮:"こちらは顧家薬房の通訳、何好(かこう)と申します。佐藤様のご要求、誠に重大な事柄でございます。"(我是顧家藥房翻譯何好。佐藤先生的要求確實極其重要。)

顧明璋猛地轉頭看向她,眼中掀起滔天巨浪——震驚、疑惑、審視,以及對身份強烈至極的懷疑!

何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如刀般刺在自己側臉上,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何好巧妙地避開"能否提供"的實質問題,轉而攻擊時間限制:"ただ、二十四時間というお時間は、誠に短か過ぎると存じます。在庫の正確な確認、品目の詳細なリスト作成には、少々お時間を頂戴できませんでしょうか?誤記載や漏れがございましては、雙方にとって不都合が生じるかと存じますので…"(但24小時實在太倉促。為了準確核對庫存、制作詳盡清單,能否請您寬限一點時間?若有錯漏,對雙方都不便…)

佐藤瞇起眼睛,審視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日語流利的中國女子。

何好不動聲色地翻開賬冊,指尖輕點"四月初五防風黴變"的記錄,語氣恭敬卻暗藏機鋒

"先月の監査で、このような記録漏れが発覚しました。"(上月稽查曾發現類似疏漏)同時展示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核對記錄

"今回こそ完璧な書類を提出したいと存じます。(這次我們希望能提交完美無誤的清單。)"

她佯裝猶豫,輕嘆:"特に抗菌剤の數量確認には時間が、特に盤尼西林は(特別是抗菌藥物的數量核對需要時間,尤其是盤尼西林)"

"急ぎすぎて誤りがあれば、松本商會のご威信にも(若因倉促出錯,恐損及松本商會威信)"

最後她壓低聲音,用關西腔說:"軍醫様たちのご負擔を考えると(想到軍醫們的負擔)"

這個方言轉變讓佐藤瞳孔微縮,在等級森嚴的日軍中,只有與高層關系密切者才會熟悉各地口音。

話落,室內一片死寂。何好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終於,佐藤冷笑一聲:"三日!ただし——"軍刀突然挑起何好下巴,"一つでも足りなければ、お前の舌を抜く。"(三天!但少一片藥,就拔了你的舌頭。)

何好強忍顫抖,深深鞠躬:"かしこまりました。"(明白了。)

佐藤環顧四周,眼神最後落在了顧明璋身上,他斜睨著顧明璋,刀鞘有意無意地敲擊著藥櫃,發出令人心悸的"嗒、嗒"聲。

"顧桑"他用生硬的中文咬字,每個音節都像淬了毒,"我們...三日後再見。"最後兩個字突然換成日語,帶著貓戲老鼠的殘忍快意。

佐藤帶人離去後,藥房內的死寂比先前更加沈重。

門"哢嗒"一聲合上,卻仿佛將更令人窒息的空氣鎖在了室內。

顧明璋站在原地未動,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脖頸處的血痕。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刺刀留下的痕跡是否真實。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那雙深邃的眼眸襯得愈發晦暗不明。

何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一寸寸審視著自己,那視線太過鋒利,幾乎要剖開她的皮囊,直刺靈魂深處。

"少爺"阿城剛開口,就被顧明璋一個擡手制止。這個簡單的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阿城立刻噤聲退到一旁。

顧明璋緩步走向何好,腳步落在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何好的神經上。

"何好。"他開口時聲音很輕,卻讓何好渾身一顫,"我們該好好談談。"

藥品危機未解除,何好身份的這顆雷卻已經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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