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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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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兩日後,玄武國使團抵京,天子設宴,為其接風洗塵。

這日傍晚,韶容對著滿櫃錦衣犯了難。

當年年少輕狂,置辦的衣裳件件精致華美,就連最素凈的一件,繡紋也繁覆得能讓百雀樓的頭牌自慚形穢。

“若是穿成這樣去見賀蘭皎……”韶容指尖撫過一件月白錦袍上精致的銀線暗紋,不由打了個寒顫。那西域三皇子向來不知矜持為何物,怕是要當眾撲上來舔他的臉。

“一世英名……”韶容喃喃自語,眼前仿佛已經看到賀蘭皎雙眼放光撲來的模樣,以及東方禮那幸災樂禍的臉色。

他揉了揉太陽穴,突然很想裝病不去。

只是他想躲過這趟渾水,可偏偏有人非拽著他往下跳。

管家匆匆來報,說宮裏送來了禮服。韶容懶洋洋地倚在太師椅上,雙腿沒個正形地架在案幾上,漫不經心地抿了口茶:“抻開我瞅瞅。”

當管家將那件月白色禮服徐徐展開時,韶容呼吸一滯,喉間的茶都忘了咽下。

只見那衣料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銀線繡成的雲紋隨著衣擺流動,仿佛真的在隨風浮動。袖口處的暗紋更是精巧,細看竟是一幅完整的仙鶴圖。

“宮裏的手藝……”韶容不自覺地直起身子,指尖懸在空中,想要觸碰又收了回來。

可一想到賀蘭皎那雙閃著綠光的眼睛,他又痛苦地閉上了眼。這簡直是讓他在這件絕美華服和那個瘋子的騷擾之間做選擇。

東方禮這招當真狠毒,竟拿準了他對漂亮衣裳毫無抵抗力。

韶容咬牙切齒地想著,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撫上了那件禮服。

罷了。

韶大都督還是決定遵從本心,橫豎賀蘭皎那廝也打不過自己,大不了到時候用銀槍抵著那人的喉嚨,看他還敢不敢造次。

待他更衣完畢,已是酉時三刻。

管家備好的馬車在府門外等了足足一刻鐘,韶容卻還在銅鏡前細細整理著衣襟。鏡中人一襲月白錦袍,銀線繡成的雲紋在暮色中若隱若現,腰間玉帶襯得身姿愈發挺拔。

他擡手正了正發冠,看著鏡中那個恍若謫仙的身影,終於滿意地勾起唇角。

韶容此人,最寶貝的便是他這張臉。

最自信的,也是這張臉。

“走吧。”韶容廣袖一拂,步履生風地朝門外走去,衣擺上的暗紋在行動間流轉如真,仿佛踏著雲霞而行。

剛走出兩步,他忽又折返,修長的手指一勾,將案上那把白玉折扇抄入手中。雖非精鋼所鑄,但對付賀蘭皎那個瘋子已是綽綽有餘。

“呵。”韶容冷笑一聲,手腕輕轉,折扇展開,扇面上墨色山水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

他瞇起眼睛,仿佛已經看到賀蘭皎那張欠揍的臉。

若那廝真敢撲上來玷汙他的新衣裳,定要叫這柄折扇好好教教他,什麽叫“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韶府的馬車剛在宮門前停穩,便見許易歌正從另一輛馬車上躍下。

許易歌擡眼望來,目光在觸及韶容身上那襲月白錦袍時驟然一亮,連步子都不自覺地頓了頓。

韶容唇角微揚,不動聲色地整了整袖口,要的就是這般驚艷的效果。

“今日怎麽穿得這般招搖?”許易歌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調侃道,“我還以為你會扮作乞丐來躲那賀蘭皎呢。”

“嘖。”韶容手中折扇不輕不重地敲在許易歌發頂上,“胡說什麽,我是那般不修邊幅之人嗎?”

許易歌揉著腦袋湊近,借著廣袖遮掩小聲道:“阿姐讓我提醒你,今日長公主也會出席。”

他的面色突然凝重:“她說,長公主近些年待人的態度越來越奇怪,若非必要,不必相交。”

韶容眉頭微蹙。前些日子東方皖不是還特意送來太傅的信箋?怎麽轉眼就……

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韶容面上不顯,心裏卻暗暗記下。

今日的接風宴專為西域和親使團而設,受邀者皆是五品以上官員及其家眷。

宮門前馬車如龍,卻無一人敢擋在大都督的車架前。

韶容甫一現身,宮門前便響起數道姑娘家的抽氣聲。話說當年京城四絕中,最受貴女們青睞的,當屬韶容無疑。

太子東方篆雖溫潤有禮,但到底是天家儲君,來日繼位,伴君如伴虎。

許易歌雖也俊朗,人也好相處,可在韶容光芒的映襯下,天才也黯然失色。

至於東方禮……那可是滿京城聞名的暴脾氣,管你是男是女,是貴族還是平民,惹他不快便是一頓痛罵。

唯有韶容,白衣翩躚,君子如玉,既是太傅得意門生,又文武雙全,獨占春獵秋獵榜首至今。更妙的是,他每次出現在貴女們面前,身上的衣裳都不重樣。坊間傳言,就連韶容走過的青石板路,再走過去都能聞到餘香。

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那年太醫令家的千金林曲出門未帶傘,天降暴雨時又沒帶仆從。恰逢韶容路過,二話不說便將油紙傘贈予她,自己冒雨回府。

當晚林姑娘獨奏一夜《鳳求凰》,對韶容傾心相許。

誰知韶容聞訊大怒,當即登門說教,什麽“韶某無德”“韶某怎配”雲雲。他那口才了得,硬是把林姑娘說得一楞一楞的。

自此,京城貴女們更認定韶容不是輕佻之人,而是個負責任的主。

貴女們私下還列過“十佳夫婿”榜單,韶容以絕對優勢斷層第一。

此刻他身著禦賜月白錦袍現身,那銀線繡成的雲紋在宮燈映照下流光溢彩,更襯得他恍若謫仙。

幾位膽大的貴女已經悄悄挪動腳步,想要離這位大都督更近些。

許易歌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低聲道:“你這招蜂引蝶的本事,倒是比六年前更勝一籌。”

韶容手中折扇輕搖,面上不顯,卻在經過一位粉衣姑娘時,不著痕跡地往許易歌那邊偏了偏身子。

那姑娘手中的團扇“啪”地落地,臉頰瞬間飛紅。

韶容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對那些貴女們柔情似水的目光視若無睹。

“話說,我剛才可是看見西域使團的馬車了。”許易歌壓低嗓音道,“賀蘭皎那廝穿得跟個花孔雀似的。”

韶容腳步一頓,根本不用許易歌細說,腦海中已經浮現出那個總愛穿綠紫配色衣裳的身影。

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人怎麽……最起碼……不應該……這麽沒有品味。

韶容正盤算著,要是一會兒賀蘭皎撲過來,自己是先打臉還是先按手。

打臉輕了會被當成“調情”,重了又顯得不給使臣面子;按手……還是算了,他連碰都不想碰那廝。

正思忖間,一擡頭卻見宮道盡頭的禦輦上,東方禮正一襲墨色龍紋錦袍端坐其間。那衣袍上的金線在夕陽下流光溢彩,襯得帝王威儀更盛。

若換作平日,韶容定要讚一句“好品味”。

可眼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月白衣袍上如出一轍的雲紋暗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繁覆的滾邊,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許易歌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打轉,忽然湊到韶容耳邊,壓低聲音道:“這莫不是……”他頓了頓,憋著笑道:“夫妻裝?”

確實。

除了他這身是月白底色,東方禮那件是玄色打底,兩件衣袍從紋樣到配飾,竟分毫不差。

韶容握扇的手緊了緊,驚覺自己竟是著了東方禮的道。

傍晚禦賜禮服時,帝王怕是早就算準了他會穿這身來赴宴。

“呵。”韶容冷笑一聲,折扇展開遮住了半邊面容,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許副將近日是不是太閑了?西境哨所……”

“末將知錯!”許易歌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去。

韶容這才收起折扇,擡眼正對上禦輦上帝王意味深長的目光。

東方禮唇角微勾,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仿佛在說:愛卿這身衣裳,甚合朕心。

說來也怪,東方禮自己都不明白為何要賞賜這身衣裳。這兩件本就是內務府的繡娘們送來給他挑選的,不過是顏色不同罷了。

可當陳桓將衣裳呈上來時,他鬼使神差地覺得,韶容定會喜歡這月白色的。

老天爺啊!

這成何體統!

東方禮暗自懊惱,卻又轉念一想:那人在太傅葬禮上翻的白眼還沒算賬呢。這衣裳送過去,以他對韶容的了解,那愛美如命的性子必定會穿。屆時再看見帝王身上同款的玄色錦袍……

為此,他還特地提前來宮道盡頭等著,就為了看韶容吃癟的樣子。

東方禮險些笑出聲來。

惡心不死你!

此刻看著韶容還游刃有餘同許易歌耳語的模樣……呵,倒要看看你能裝到幾時。東方禮心情愉悅地想。

韶容餘光掃過四周,那禦輦分明就是專程候在此處,文武百官皆低眉順目地行禮而過,唯有他執扇輕搖,施施然踱到禦前。

“陛下好雅興。”韶容折扇一收,似笑非笑,“莫不是專程來賞這宮墻落日?”

他原以為東方禮是個坦蕩君子,沒想到竟能想出這等陰招。

臣子與帝王著同款禮服,明日的坊間話本怕是又要多出幾十個香艷版本。

東方禮此招實在狠毒,為了裝斷袖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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