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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後院 蟪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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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後院 蟪蛄

闊別溪園兩月, 院落依舊清幽別致,灑掃除塵有條不紊。

易殊剛抱著匣子坐下,便有一個小姑娘敲門進來, 看起來有些眼熟, 記憶中大概是叫青黛:“公子,春桃妹妹聽說您回來了,請你去她房間一敘。”

他手指還按在匣子上,人先起了身。一面從屏風後走出來, 一面出聲問道:“這些日子不在, 她風寒好些了嗎?”

青黛面色有些憂愁,垂手立在門外:“正是沒怎麽好呢, 先前喚我的時候聲音都啞得不像樣。這一段日子追侍衛見天叫太醫來瞧, 姑娘說沒什麽大礙,就抓了幾副藥來煎, 只是一直不見好。”

“你們進去瞧過了麽?她狀態怎麽樣?”倒是沒想到這病還沒好,易殊眸中泛起漣漪。

端正站著的小宮女嘆了一口氣:“姑娘心善,說這病來勢洶洶會傳人,不叫人進去服侍。這段日子連窗也不開,我們只能在門外問兩句。”

“好, 我過去看看。”易殊輕輕蹙了蹙眉,便穿上衣架上的外袍往外走去。

前去宿州時情況緊急,沒來得及同春桃辭別, 想著有醫術高明的太醫令在, 恐怕不日就痊愈。只是沒想到如今回來, 竟還不好,這要是落下病根那可就是一輩子的事。

索性溪園並不算大,走兩步便到了春桃居住的院落。

後院他鮮少涉足, 只擡腕在屋子外輕輕叩了叩門。

裏面傳出一聲鼻音有些重的‘誰啊’,伴隨而來的是好幾聲咳嗽。

“果然如此,”青黛嘆了一口氣,“姑娘還是不肯開門見面。”

易殊眸光微動,只抿唇點了點頭:“好,那你先去做事。”

青黛應聲離開。

等人走遠,他才開口道:“是我回來了,可身子好些了?”

屋內咳嗽聲斷斷續續,聽聲音倒像是走近了些,但像是還是有些不放心,裏面的聲音又問了一句:“是阿殊哥哥?”

“嗯。”眉心不自然地皺了一下,聲音依舊溫柔。

“進來吧。”門開了一條小縫,屋內的人扒在門後,看不清神色。

屋子幹凈整潔,只是草藥的氣味格外濃郁,仿佛口中也生出苦味。畢竟春桃病了這麽長時間,只怕每日喝藥都好幾碗,屋內的物件多多少少都沾點。

遲遲沒有別的聲音,易殊轉過身,見春桃仍然整個人伏在門上,沒有回過頭。

“春桃?”他有些困惑地出聲。

那道纖細的背影微不可察地顫了顫,肩膀劇烈地起伏著,終於下定了決心,緩緩地轉過了身。

屋內的燈光一直很昏暗,青黛先前在路上便解釋過,由於生病的緣故姑娘最近不喜歡太亮的環境。

雖然不夠明亮,但足以照清人臉。

呼吸也凝滯起來。

這是易殊整個生涯最茫然的時刻,仿佛置身於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聽不見,想不通,看不懂。

少女本就迷蒙的雙眸在望進易殊無措的視線時又蒙上一層水霧,她的嗓音依舊沙啞,帶著從未有過的膽怯:“阿殊哥哥。”

像是從前無數次受委屈的模樣一樣,身邊的人都偏愛她,沒人見得了她哭。

鼻尖泛上酸意,腦中一片空白,易殊下意識張開雙臂,微微伏下身,呢喃道:“……昭寧。”

咬住下唇卻沒能阻止淚水決堤,李祐腳步只僵硬了一瞬,便踉蹌著向前,撲進了易殊懷中。

她聞了兩個月的草藥味,此刻終於被淡淡茶香取代。

灑落的淚水洇濕了青衫。

易殊神情依舊茫然,失來覆得的欣喜慢半拍,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憑本能開口:“你在這裏,那……當時上喜轎的是誰呢?”

其實想問的問題還有很多,只是斟酌著開不了口。

懷中的身影只是抽泣,半天不能說出話來,等聽清易殊的話,整個人都僵住,動彈不得。

李祐啞著聲音,一字一淚地開口:“……喜轎上面,是春桃。”

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刺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

“……我也沒想過的。”她哭聲又起,話語斷斷續續,“是出行前夕,她找到我……說……說她的夙願已了,她願意替我出行……我當時不願,可是……”

易殊當然知道不會是李祐的主意,她怕連累旁人甚至百般阻撓搶親的行動,又怎會忍心讓一個初識不久的姑娘替她嫁去離國。

“可是她說……”昭寧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著嗚咽聲,“她說她從小沒當過千金小姐,也不曾見過世面。如今若能借著公主的身份嫁到離國,體會萬人之上的生活,也算是此生無憾。”

“我也想了很久,我想,他們大概也會顧忌大圌國力,不敢胡來。全是我的錯……我終究害怕孤身一人到那全然陌生的地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悔恨。

她已經認命般偷走了私印,不願王延邑為她冒險。不曾想上天卻給了她第二次機會,春桃的眼睛那麽真摯,她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我真的沒想到……”昭寧疲憊地搖頭,淚水如串珠般墜落,“我沒想到送親的隊伍會在路上出事。如果知道……我絕對不會讓她替我。這是我的命,我會自己走的。”

她哭得脫力,只有死死抓住眼前人的袖擺才面前站穩。

易殊整個人都僵在原地,這是他從未設想過的真相。

那日送親時的恍然若失有了緣由,心中久消不下的惶恐更是先兆。

他早該察覺的,為何上轎前,‘公主’獨獨朝他的方向凝望?為何遭遇截殺時,‘公主’的屍體端坐轎中,連頭上喜帕都未曾掀開。

心在油鍋中反覆煎煮,面上卻做不出任何別的表情。

良久,他像是才找回聲音,問道:“那她……可說些什麽?總不會不留只言片語便長別。”

這話其實是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隨便問的,他只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麽,莫要像個木頭一般僵在原地。

明明說好忙過這一陣就要帶春桃出去好好逛逛汴京,她從來都很喜歡看熱鬧。

怎麽會這樣悄無聲息離開。

“有的,有……”昭寧慌忙用掌心揉搓著不斷湧淚的眼睛,焦急地重覆著,“她留下了東西……說是叫我交給你。”

她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疊層層包裹的布。一層層打開,直至露出最裏面那張小小的紙片,她又在身上的粗布衣襟上擦了擦被淚水浸濕的手,才顫抖著將其遞給易殊。

喉間湧上一股濃厚的鐵銹氣息,生生被易殊咽了下去。昭寧已經臨近崩潰,經不起進一步的刺激。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紙。

春桃只認得幾個簡單的字,據她說是以前在鎮上跟著上了兩天的學堂,但後來農忙便沒去過了,稍難些的便不會了。

正逢那段時間易殊在山上待得無聊,左右也沒旁的事做,便說著教春桃識多些字。不過春桃是個坐不住的,沒兩天便說著‘以後再學’跑開了。

她是個話密的孩子,想來會是一封很長很長的信。

然而展開的紙上只有兩個歪歪扭扭、卻寫得極為認真的字——蟪蛄。

“哈。”易殊先是輕笑了一聲,眉眼都舒展開,“又沒認真聽。”

但眼淚卻無聲地從笑著的眼眸中滾落。

他想起來了。

那日的雪很大,山上無聊,他倚在窗邊看書,這是唯一能打發時間的法子。

春桃咬了一口好幾天前從山下帶上來的一塊糖糕,晃著腦袋湊了上來,指了指書上的字,偏頭問道:“公子,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易殊在她沾滿糖霜的指尖碰到書頁時便不動聲色地將書往後挪動了一寸,低頭輕笑了一聲:“我看得見,不用指。嗯,蟪蛄不知春秋,這是一種蟲子,壽命很短,只活一個夏天,所以沒見過春天和秋天。”

“嗷,”春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慧谷好可憐啊,怎麽樣讓它活過夏天呢?”

易殊又糾正了一遍讀音,本想解釋這是比喻世人目光短淺,但看著她天真又帶著憐憫的眼神,終是改口道:“生死在天,人力難為。”

春桃面上明顯露出失望。於是易殊放下書卷,聲音也柔和了下來:“雖然只能活一個夏天,但它們也會用盡全力去活。生命的意義,在於活著的時候是否絢爛,而並非長短。”

春桃目光依舊懵懂,但還是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這些書好沒意思,公子改日讀些好玩的我再過來。”說完便自顧自跑開了,易殊以為她是對文章不感興趣,失笑搖頭,隨她去了。

可是沒過一會,春桃便端著那盒她最寶貝的糕點跑回來,非要他嘗一塊。

易殊莫名其妙,卻只能無奈地拈起來一塊,對方才肯作罷。

現在想來,大概是她自己覺得它們可憐,也覺得旁人會為此難過。

但蟪蛄活過的是夏天,春桃待在身邊沒過完整的冬天。

概念完全不同,根本沒認真聽。

代替昭寧是春桃自己選的,並不是昭寧的錯。

不過若是當初春桃留在平濟鎮,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只是受到傷害的便會是昭寧。

世間安得雙全法。

房間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沈重得讓人窒息。

易殊終於擡頭,屈指拂過眼睫欲墜的淚珠,終於開口:“小祐,你接下來怎麽辦?”

他擡眼望向李祐,神色盡量恢覆鎮定。

恭親王夫婦遷至宿州,連李禛也不例外,‘昭寧公主’更是早就葬在了宿州。宮中見過她的人太多,留下絕無可能。

昭寧吸了吸鼻子,回望他,眼神堅毅:“李祐已經死了,送我出宮吧。”

“想好去哪兒了嗎?”易殊低聲問道。

“離開了汴京哪裏都能活,”昭寧回道,“你們不要找我了。”

易殊擡眸看,李祐神情堅定,是很認真的說話。

他想,他不再能看懂她了。

不再是眾人手心中的公主,她要一個人去經歷世間的風雨。

“好,”易殊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說著,“如果願意的話,離開前和故人好好告別。”

昭寧猶豫了一下,終於應了聲好。

……

離別來得很快,李祐穿著尋常人家的衣裳,頭上戴著樸素的帷帽,打眼望去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

臨行前,易殊將一個半臂長的小木匣遞過去。

李祐打開一看,是一根粉色的絨花珠釵,她不解地擡眸:“這是什麽?”

語氣已不似往日溫柔,多了幾分果敢。

“這是她的戰利品,你替我交給她。”易殊很認真地回道。

大圌太廣闊了,李祐還沒想好先在哪裏落腳,但第一步總是要先去祭拜公主墓。

李祐珍重地握緊了木匣,鄭重地道了一聲好。

李自安站在馬車前,脩然擡眸:“若是京城變了天,你還回來嗎?”

李祐半只腳已經上了馬車內,聞言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只是道:“殿下,世間早就沒有李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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