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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露螢清夜照書卷 懷民亦未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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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露螢清夜照書卷 懷民亦未寢

陰雨天氣一旦放晴, 就是連著幾個艷陽天。

李祐已經九歲了,沒有前幾年那麽天天得空去明禮堂找易殊他們,現在她也已經忙著開始讀經史, 練習琴棋書畫, 學習宮廷禮儀等等各種活動。

前幾日明禮堂又在辦取字的儀式,她也不方便去打擾,現下好不容易大家都得空,她便迫不及待地趕過去了。

“小昭寧~這邊這邊。”正靠著窗向外無聊張望的紅袍少年看到了從小路走出來的李祐, 偷偷瞥了一眼正在講學的夫子, 小聲地說道。

李祐聞聲擡眼看到王延邑,笑意爬上眉梢, 剛想提起襦裙的下擺跑過去, 旁邊的教習嬤嬤連忙提醒 :“步從容,立端正;步從容, 立端正。”

她低下頭,嘆了一口氣,只好放下手中已經攥緊的裙角,擡腳小步小步地走了過去。

又在門外百無聊賴地等到夫子走出明禮堂,她便像往常一樣先去向李禛問安, 然後走向後面的易殊等人。

“昭寧今天想要我們陪你玩什麽啊?”易殊看向步履款款的李祐,笑意盈盈地問道。

他們也已經有幾日沒看見李祐了,她雖然稚氣未脫, 但一眼就能看出以後明眸皓齒的模樣。

李祐臉上揚起明媚的笑容, 又像想起什麽似的, 將笑容收斂了一些,輕聲細語地說:“捉……去禦花園散步。”

易殊擡眸看了一看李祐身後的幾個人,雲淡風輕地說:“幾位姑姑照顧公主辛苦了, 現下公主由我們幾個看著,要不各位回去歇歇,到時候殿下會差人將公主平安帶回鳳陽宮的。”少年聲音清緩平靜並沒有壓迫感,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聽從。

“可是……”教習嬤嬤有些為難地看了看眼前的李祐,又望向了站在青袍少年身側長身玉立的太子殿下,面露難色。

被人差使的李自安彎了彎狹長的丹鳳眼,輕笑道:“那就按傾之說的辦吧。”

接過追侍衛遞過來的銀子,嬤嬤只好帶著幾個宮女先行退下了。

王延邑一身奪目的紅衣在花花綠綠的草叢中特別顯眼,他手忙腳亂地一會撲到這兒,一會兒撲到那兒。昭寧眼睛裏閃著細碎的笑意,伸出白皙的手指揮著王延邑去捉她想要的蝴蝶。

易殊盯著恢覆往日朝氣的李祐,輕輕偏頭問身側之人:“昭寧真的要一直待在宮中嗎?”

春風撩起綠色的衣袍貼近著李自安素雅的白色袖口,李自安按捺住想要整理袖口的沖動,看向身側的侍讀。三年前對方撲到他身上替他擋刀時還比自己高一些,現下自己已經比身旁的侍讀高了半個拳頭。

李自安盯著對方柔順的發尾,語氣難掩無奈:“這件事我真的做不了主。”

好好的一個恭親王之女,卻終日禁錮在皇宮之中,每月也只能見三四次親生父母,整日學習繁瑣的宮廷禮儀,即使是同樣如此長大的李自安看著被壓抑孩童心性的昭寧,心裏也並不是滋味。但是這是太後深思熟慮的決策,他現在一個還沒到問政事年齡的太子是沒有什麽話語權的。

易殊盯著陽光下眉開眼笑的公主,輕聲道:“雖然在恭親王府她也要學習這些,但是在父母身邊總比在冷冰冰的皇宮好得多。”

李自安看著青袍少年緊皺的眉頭,輕嘆著說:“人間無能為力的事情多。有得就有失,她在宮裏可以得到公主的封號,若是在宮外,大不了也只是一個郡主。”

“所以她沒得選麽?”易殊看向自由翩飛的絢麗蝴蝶。

李自安垂下眼眸:“在宮裏,至少皇祖母把能給的都給了昭寧,李禛也會對她更好。”

“那是李禛欠她的。”易殊眼裏沒有什麽情緒。昭寧本來可以在王府無憂無慮地長大,正是因為李禛的野心以及太後對恭親王的提防,昭寧才必須待在宮中。

李自安淡淡地道:“其實李禛對昭寧挺好的,傾之不必把李禛想得這麽冷漠。”李祐從小就喜歡漂亮的蝴蝶,春日來臨之際,很多人都看見整日陰沈著臉的李禛偷偷帶了一個陶瓷小罐,小心翼翼地護著,誰也不讓碰。只有他們幾個才知道,裏面裝的是李禛給昭寧從王府帶來的蝴蝶。

“昭寧獨身一人生活在宮裏,他抓幾只蝴蝶就能彌補了麽?殿下總是將人想得這麽簡單。”

聊及此,易殊突然想起來一件往事:“前幾年大射禮前,殿下的弓箭被人動過手腳,最後還是沒查出來是誰麽?”

李自安無所謂地笑笑:“他也不過是被利用了而已。”

即使知道是誰在背後動手腳,也不願意去撕破臉皮麽?未免也過於仁慈了,易殊眼底劃過深深的擔憂。

李自安平靜地道:“他根本威脅不到我的地位。”

易殊有些錯愕地擡頭,就算不提及寧北侯府一案,他也從未相信過太後是什麽善類,也更不理解李自安對於那個蛇蠍女人的信任。連一個幾歲的小女孩都要利用的人,能有什麽值得人相信。

李自安看向花間:“傾之快看。”

那只絢麗多彩的蝴蝶終於有些累了,飛 到一枝盛開的芍藥上淺淺地歇了一下腳,蓄勢待發地紅袍少年飛撲上去,雙手緊緊罩住。等候在一旁的李祐連忙捧著手裏精巧的琉璃盞跑過去,王延邑小心翼翼地打開手,看著蝴蝶輕輕飛在琉璃盞裏,然後一絲不茍地蓋好。

在反射著五彩光芒的琉璃盞裏,絢麗的蝴蝶掙紮著飛撲了兩下,然後安靜地棲息在昭寧提前放進去的幾朵花上。

幾人倒並不是很擔心蝴蝶的安危,因為昭寧只是喜歡看捉蝴蝶的過程,捉到以後,只是好奇地觀賞一會兒便會將其放生。

看著自家侍讀目不轉睛地盯著昭寧捧在手心裏的藍灰蝶,李自安饒有興味地問道:“傾之也喜歡蝴蝶麽?”

聞言,綠袍少年轉頭看向李自安,幽深的眼眸裏清晰地映著對方帶著淡雅笑意的臉,他挑了挑秀氣的眉,笑道:“殿下要為我撲蝶嗎?”

真是一雙蠱惑人心的桃花眼,李自安眼裏也盛滿笑意,毫不猶豫地回答:“好。傾之喜歡什麽?”

易殊漫不經心地胡謅了一個:“露螢清夜照書卷。殿下意下如何?”自家殿下向來端莊有禮,就連走路都永遠是不疾不徐,怎麽可能會做這種有損他儒雅形象的事情。

更何況入宮三年他從未見過螢火蟲,估計是不適合生長在皇宮中。想來上一次見到這種東西都已經是很多年前陪母親去北部邊界的路上,聽說這種小生靈對生存環境要求極高,皇宮的禦花園雖然美麗,但是總歸有人走動,遠遠達不到喜歡清幽寂靜的螢火蟲生存的標準。

反正大家都是隨口一言罷了。

進來課業越來越繁忙,易殊早就把這隨口一言忘了。

豈料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那日收好書卷的易殊剛剛躺下不久,突然意識到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他的寢宮,他連忙不動聲色地偷偷閃到一邊站定。

那個鬼鬼祟祟沒點燈的身影在床上摸索了半天,易殊已經雙手舉起一個價值不菲的花瓶準備出其不意地攻擊時,就聽對方嘟囔著:“誒?易侍讀去哪兒了?”

“追大侍衛。”易殊的聲音從那人背後幽幽地傳來。

“啊~”對方絲毫沒有嚇到人的愧疚感,撓了撓頭笑嘻嘻地說,“你在咋不說話,害我摸索半天。”

“奇怪的是你吧,”易殊走到桌案邊,擡手點亮了一盞燈,整個房間瞬間被照亮了,“你鬼鬼祟祟到我房間來,還不帶燈籠。”

追雲擋了擋突如其來的光,毫不在意地說:“我只有一盞燈籠,留給殿下了。好了不說這個了,殿下讓你跟我走一趟。”

易殊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頭,道:“殿下出了什麽事?”

追雲已經不由分說地走到門外了:“你來就知道了。”

等到已經走到偏僻陰森的小路,易殊才反應過來自己一時走得急也沒帶燈籠,就跟著追雲來到了黑漆漆的折顏湖邊。

越走易殊心裏越有些緊張,莫非追雲叛變了,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推到湖邊淹死?

思索間,他就撞上了停下來的追雲,對方朝他努努嘴:“喏,殿下在那邊。”

燈籠被放在地上,只淡淡地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面,但能看見一個玉樹臨風的身影。

追雲上前去提起地上的燈籠,柔和的光打在雲紋白袍上,李自安有所預料地回頭,眼裏帶著淡淡的笑意:“傾之。”

突然起了一陣風,易殊看向被風吹得衣服翩飛還笑意盈盈的太子殿下,懸了一路的心終於放下了,他無奈地走了過去:“殿下這麽晚了還出來,小心著涼了。”

李自安望了望明亮的燈籠,沖一旁的追雲說道:“要不先把它熄滅?”

追雲擺了擺手:“算了,我沒帶打火石,我先帶著燈籠去遠處等你們,不然摸黑回去容易踩空。”

說完他就毫不猶豫地帶著唯一的光源走了,餘下兩個人只能借著朦朧的月色看清周圍的景致。

易殊低頭看著李自安合攏的雙手,心有所感地擡起頭,滿眼詫異地道:“殿下?”

對方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輕笑著開口:“等一下,風還沒停。”

春日的風輕柔地掠過湖面,然後肆意地離開了。

李自安動作輕緩地打開緊閉的雙手,一盞小小的熒光從他骨節分明的手裏緩緩升起,像是詭譎的山中精靈,它在李自安的指尖穿梭,然後圍著兩人緩緩地繞了幾圈,便煽動著翅膀向遠處飛去。

易殊看那點若有若無的光,一閃一閃,飛過湖邊的水草,掠過湖面,映在湖中,最後消失不見。

看到對方的目不轉睛,李自安溫和地道:“唯有一只,不能讓傾之照書卷了。”

易殊視線從遠處落回到李自安身上,對方狹長的眼睛裏面道不清有多少情緒,易殊的聲音幾乎不可聞,他輕聲道:“照見了比書卷更重要的東西。”

宮裏的水土不養照夜清,不知道他的不囿找了幾日才守到一只。

淡淡的茶香襲來,李自安伸手攬住突然抱住自己的綠袍少年,不解地道:“傾之?”

綠色的衣袍和白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不自覺地纏在一起。

半響沒聽見回聲的李自安輕聲道:“怎麽了?”

“無事。”良久,易殊才睜開雙眼,輕輕吐出兩個字

殿下,我原本想要一盞燭火,你卻給了我滿庭清輝。

PS:本章沒有任何一只小動物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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