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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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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許聞意獨自一人回來了,她東西不多,只有一個簡單的背包。

乘地鐵,回家,收拾家裏,許聞意麻木地進行這一切。當一切完成時,巨大的割裂感將她籠罩。

她又重新拿起鑰匙出門,走進超市裏亂逛。一連幾天的忙碌,讓她失去思考的力氣。

最終,她買了一罐酒,結賬,漫無目的地往海邊走去。

走上棧橋,呆坐在木椅上,望著一望無際的海。從日落到夜幕,周圍的人來來往往,直到完全沒有人影。

“回來了。”宋郁的清清冷冷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許聞意沒有回頭,視線從影子挪到海面,浪潮有規律地撲到棧橋下的磚石上。

許聞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宋郁將外套脫下,披在她身上。從他這個視角剛好可以看到她挺翹的睫毛,一顫一顫的。

宋郁在她身邊坐下:“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帶著溫度的柑橘香氣將她包圍,許聞意眨眨眼,想起自己發了一條僅他可見的朋友圈,配圖是她拍的夜色。

許聞意註意到宋郁手腕上依舊是鈴蘭花手串,她支著下巴偏頭看他,嘴角嗜著一抹淡淡的笑:“你來的還挺快。”

說罷便拿出手機銷毀證據,把那條朋友圈隱藏,她這才註意到時間,原來夜深了。

許聞意張望四周,目光落在海灘上的秋千上:“怪不得都沒人了。”

宋郁沿著她的視線看去,以往被小孩霸占的秋千現在空無一人。

許聞意扯扯他的袖子,孩子氣地說:“走,我們去那裏。”

許聞意:“以前我搶不過那些小孩,現在終於有機會。”

說幹就幹,她站起,搖搖晃晃往前走,宋郁怕她摔剛要扶就聽見她說:“幫我拿一下東西。”

果不其然,宋郁看到一罐果酒,他掂了掂,已經喝掉一半。

“小心點。”宋郁跟在她身後,保持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無奈道。

鋁罐中的酒晃晃蕩蕩。

“你放心。”許聞意在前面朗聲回應。

秋千在沙灘的邊緣,離還很遠但還能聽見海浪聲,不遠處有一盞路燈,昏黃昏黃的。

許聞意坐在秋千上,等待宋郁過來:“你坐在這裏。”她安排道。

宋郁聽話坐下,許聞意心滿意足接過酒,如同小時候一般擡頭看向星空。

她出神盯著天上的一閃一閃的星星,沈默良久,突然道:“我好像從來沒真正了解過個人,你、我小姨或者是我媽媽。”

她的聲音很小,後半句被晚風吹散。

宋郁聽得不真切:“嗯?”

許聞意朝他笑笑:“我以為我小姨是一個瀟灑的人,不受任何所困,但是昨天下午,來了一個男人。他放下一束花,看著我小姨的照片看了好久,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許聞意坐在秋千上晃:“我媽跟我說,我小姨是個膽小鬼,那個男人也是個膽小鬼。”

宋郁聽完,微微皺眉,問:“那個男人是小姨喜歡的人嗎?”

許聞意思索,回答:“是。他們是大學同學,我小姨喜歡他很多年,但一直沒有說出口。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他們相互喜歡,那個男人也不敢說,一直到我小姨去世了,看著遺照才說出來。”

瀟灑的人也會在感情上畏手畏腳,說感情是束縛,其實是不敢承認自己缺失面對的勇氣。

宋郁卻給了她個不一樣的答案:“有些錯過也許是好的。”

“嗯?”

宋郁緩緩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時愛是漏洞百出的,愛意總會控制不住的時候,那個男人這麽多年卻連一句喜歡都說不出,他不值得你小姨這麽多年的喜歡。”

宋郁認為愛不可能藏得毫無破綻,一點蛛絲馬跡都不留下:“沒有什麽敢說不敢說的,他只是沒愛的這麽深罷了。連愛意都不敢表達,說明他連護住愛人的能力都沒有。”

愛讓膽怯者勇敢。許聞意幡然醒悟。

她笑笑:“你說的好有道理,我今晚就要跟我小姨偷偷告狀。”

她長嘆一口氣,再次看向星空:“今晚的星星也好多。”

許聞意:“人都說死後會變成星星,這麽多星星哪一個會是我小姨呢?地球上這麽多人,她會看見我嗎?”

宋郁看著她苦惱的模樣,安慰說:“一定會的,她們都有超能力。”

許聞意聞言扭頭看他,輕笑著:“你拿我當小孩子哄呢。”

她眼睛亮晶晶,直勾勾落在宋郁臉上,看得宋郁有些慌亂,他暗暗握緊秋千繩子,不敢直視她。

許聞意卻低下頭,垂著眼,手中的鋁罐發出幾輕微聲響,她的肩膀一下垮下,所有疲憊軟弱全都漏了出來。

許聞意聲音沙啞,她問:“宋郁,你說,死到底是什麽?”

許聞意的人生中,一直很避諱“死”這個字,周圍的人都談死色變,認為提到這個很晦氣。當長輩聽到小輩說“死”,第一反應是訓斥,讓他們趕緊呸呸呸。久而久之,許聞意也恐懼這個字,不去提,找一切類似的詞語去替代,比如,玩游戲中的角色死了,她會說成掛了。即使有時深夜放空大腦突然蹦出這個字,許聞意都會強撐著睡意給自己一巴掌,斥責自己胡思亂想。

許聞意說:“我曾經以為死離我很遠。直到前兩天小狗在我懷裏疼痛的嗚咽,看到我小姨原本漂亮的旅游照變成灰白的遺像,我才意識到死離我很近很近。”

“仔細想想,我從小到大唯一接受的死亡教育。”她撓撓臉頰,回憶道:“好像是,死的反義詞是生。”

所有人都在告訴她要怎麽“生”,什麽是生命,如何生活。卻沒有人告訴她“死”是如何,普通人的死是如何,是以為這什麽。

課堂上講的死太沈重,是他們普通人只能仰頭瞻望。

宋郁難得迎著許聞意的目光:“對死的理解有千萬種。有句話‘好死不如賴活著’。很多人喊著活著不如死了算了,但真正死前,他們又渴望活,他們又渴望生命,即使是痛苦的活著。”

宋郁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我曾看過一本書,裏面有這麽一句話,‘死亡是活過的生命,生命是迫近的死亡。*’”

許聞意看他平靜的眼眸,一字一頓道:“我想聽你的理解。”

宋郁錯開目光,望向沙灘,沙灘盡頭是海,海的那邊還是海。

他說:“我孑然一身,包是輕的,心是空的。我不畏懼任何,不在乎任何。我蔑視生命,輕視死亡,認為生死相等,死是一種生,生也便是一種死。”

“人的一生都是向死而生,只不過時間長短的問題而已。”

許聞意仰頭喝完所有的酒,低聲喃喃:“生是死,死是生,好哲學的話。”

宋郁聞言笑笑:“很簡單,換句話說就是,活著也行死了也無所謂。”

許聞意驚愕擡眼,問:“你不害怕死嗎?”

“不害怕。”死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但後半句他沒有說出口,換了個文藝的說法:“死是一種新生,拋棄了所有瑣碎的生。”

許聞意似懂非懂地點頭。

“生死只是人的一種狀態。”宋郁說,“害怕與否,我們都會經歷。”

許聞意沒料想道,一向內斂悲觀的宋郁卻對死這件事意外的豁達。

許聞意:“但我還是害怕怎麽辦?”

“就忽略它。”

路燈下,晚風撩起宋郁的頭發,露出眉眼,眼下的小痣惹人眼,他看著望不到邊際的夜色,未圓的月亮半遮半掩地躲在雲中。

“拋除意外和疾病,人生還有幾十年。月亮沒有圓,我們就看沒有圓的月亮。”

許聞意的心上像是走過一群螞蟻,酥酥麻麻的癢意讓她大腦意外的清醒。

名為“心動”的藤蔓在心底紮根,似野草般瘋長,纏住她的血管,她的骨頭,她的神經,驅使著她將放錯的棋子移位。

許聞意不慌張,反而很輕松,弄錯的關系可以被修正。

她站起來,遲來的醉意占據她的身體。

空掉的鋁罐掉在地上,她想撿起來,卻被宋郁搶先一步。

許聞意傻笑著看著宋郁,眼睛悄悄描摹著他的淚痣,她問:“宋郁,你為什麽不敢與我對視?”

“宋郁,你為什麽只敢悄悄看我。”

宋郁抿著唇,他又本能地想掐自己的虎口,但右手剛擡起來就被許聞意的手牽住。

她的指尖很涼,宋郁方寸大亂。

“你……”

許聞意突然松開,像訓狗一樣把手伸到她面前,含糊不清道:“握手。”

喝醉了,真把我當小狗了。宋郁心裏無奈搖頭,手卻聽話搭了上去。

“聰明。”許聞意笑笑誇獎道,而後松開他轉身往沙灘上走。

起先還是在沙灘上,後來她脫掉鞋子,一步步走進海水,冷涼的海水撲到她腳上,恍惚間,她仿佛聽見小姨的聲音,看到小姨的身影。

許聞意往前走兩步,海水沒過腳踝,她揉揉眼睛,再一次擡頭張望,只是茫茫大海,空無一人。

“許聞意!”宋郁的聲音被身後吹來的風送到耳邊。

許聞意回頭,看見宋郁向她走來。

他手裏提著她的鞋,面上難得浮現出外露的情緒,好像是著急。

許聞意打量推測,卻被他猝不及防抱住。

他的呼吸比平日急促一些,音調有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回家,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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