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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和泊今新練習冊的厚度一同削減下去。日歷寂寥的翻頁聲裏,朝中用開學考來擁抱親愛的學子們。

“煩。”丁姮開門見山地往紙頭上謄抄座位號。林斐看了一眼她手上熟悉的紙團:“長好多皺紋了,還沒有退休啊?”

丁姮撫了一把紙上的皺痕,作握拳狀:“可不要小瞧我和破紙頭之間的羈絆啊!”

泊今在一邊笑出聲。

她邊和林斐核對考場號,邊探頭關切地問:“和寒假作業的羈絆如何了?”

這一回小丁得意洋洋地昂起頭來:“非常好——我第一次這麽認真地做了題,還查漏補缺地學了半個月。很辛苦的!”她揚揚手上的座位條:“這次考完老子再也不會坐這麽低了!”

簡直是精神百倍。

泊今還記得丁姮離校前黯淡的神色,因此猜測和許多話一起在心裏轉過去,不防這時候林斐把筆袋往包裏一塞,石破天驚地淡淡丟下一句話:“秘密。周昱深和魏亭羽……說清楚了。”

這下兩人眼睛瞪得和唇形一樣圓。

考試的催促鈴在她話音落下的下一秒響起來。林斐促狹地抿唇一笑,背過身出門,向她們兩人瀟灑地擺擺手。

一直到考完最後一場試回到寢室裏,泊今才得空和大家一塊兒把魏亭羽圍在她的床上。

女孩縮在淡粉紅色的羽絨被裏,雪白的睡裙堆在身後像一雙翅膀。狹小的空間糅合著不同的洗發水香氣,它們濕漉漉地沾在魏亭羽顫動的睫毛上。她悄悄從袖子下面露出一只眼睛,撞上三人的視線,立刻閉上。

“老實交代!”丁姮卷著草稿紙作棍棒狀揮舞,“怎麽偷偷告訴林斐不告訴我們?”

魏亭羽原本可憐巴巴地抱著被子,把臉埋在裏面,聽見這話奮起辯白:“那還不是因為——”

看著三人的目光她的聲音漸漸弱下去:“還不是因為她自己看出來的……”

泊今神色不動地看了一眼林斐的側臉。

後者一把拍開了寢室大燈的開關,燈光下故作沈思狀撥弄一下胸口不存在的領結,給出答案:“笑得不一樣。”

她豎起食指抵在丁姮將要發問的唇前:“整個人的感覺也完全兩樣,我心裏就有猜想——當然,還用了一點小手段。”

林斐坐到魏亭羽的床邊,挨近逗她:“故意提了一下‘周昱深’三個字——這人就立刻莫名其妙地彎起眼睛來了。”

泊今不必問她那時是什麽情態。因為當男生的名字從林斐唇中吐露出來時,魏亭羽的眉眼就像蘸滿了露珠的花枝一點、一點地彎了下去。

丁姮和她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泊今從口袋裏掏出鏡子,放在她面前,打開。

女孩先望望這個,望望那個,然後才捧著臉去看鏡中人酡紅的面頰,掩不住的笑就像流水漫出來。她“哎呀”一聲抱住離得最近的丁姮:“我們約定好結束高考以後再正式確定關系的……本來是想要考完試,很鄭重地和你們宣布嘛!他……也特地定了今晚的奶茶,想要答謝你們的。”

結束考試後的今晚,例行是校長的開學致辭。因為高三生即將邁入重要的階段,校方把地點設在了禮堂,預備做出些實際的表彰。

拿到過省級以上榮譽的學生都能上一回領獎臺,這就是裴庚此前來找她時說的通知。

也因此,教導處的老師無暇在門口抓人偷點外賣,奶茶、炸雞和麥X勞同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

泊今提早去往禮堂後臺,路上打眼就看見南門鐵欄桿下一排紅綠的打包袋,像水泥地裏叢叢新生的蘑菇——也因此,她在到達安靜的禮堂看見臺下椅子花紅柳綠時,沒忍住又彎了彎唇角。

“什麽高興的事情?”姜照和悄沒聲息地出現在身邊。

這人走路全無足音的。

泊今擺擺手,但向不遠處的角落一仰頭,壓低了聲音問他:“我倒想問,他們……怎麽了?”

裴庚和江雪岸。

從前於泊今就詫異,這兩個看上去都很冷的人竟然會是公認的“模範好友”。但感情就像是無法觸摸又在手指上轉過的磁引力,她不得不承認這對貓相的、仿佛是相互暗戀的朋友,是有種會一起在屋檐上漫步的般配。

所以現在這一幕就顯得生硬而且詭異:

在所有人都各自聚攏談天的輕松氛圍裏,裴庚和江雪岸一人坐在深紅色道具箱的一角,彼此抱臂不說話。

說是在鬧脾氣呢,兩人還肯屈尊坐一塊兒,中間只隔了個擺弄手機的女孩兒;說沒發生什麽,離這麽近,卻偏偏要坐著正方形的斜對角。

泊今看得有趣,去揣摩他們的神色。

裴庚周身的氛圍“硬”。她潦潦草草披著鮮紅的綬帶懶得摘,卷發亂糟糟搭在頸側。神情卻是冷顏色。抿住的唇、擰緊的眉和壓低的眼睫,都是銳利的直線條,只有鏡片在面頰上投下一片柔軟的半透明。

江雪岸就“軟”。泊今的位置,只看見他淺棕色的鏡框露出一點,和揉著衣角的手上動作同頻地出現,又隱沒。

依她看,除了“和好”不會有第二種結局的別扭。

泊今笑:“看不出來是生氣呢……還是一種另類的調情?”

姜照和聞言大驚失色。

他立刻往前一步,試圖用自己的身軀擋住於泊今這個大逆不道之人。

“非常生氣。”他很認真地糾正。

“為什麽?”於泊今順著他,用地下黨接頭的氣聲問。

姜照和可疑地頓了一下,張口但沒發出聲音。覺察到自己的舉動很可能引來懷疑,他破罐子破摔地放棄辯解,但很有氣節地說:“反正不是調……情。”

怪事。

泊今對好朋友很了解,以他的情商,還沒到會為別人共情到這種程度的地步。加上之前江雪岸偏偏反常地約了他出去夜走——於泊今心裏湧現出一個輪廓模糊的猜測。

她暫時停下探究,順勢調轉話頭:“最近和小丁聊得怎麽樣?”

眼前人一剎那流露出有許多話要說的神色。像關東煮裏的福袋,正等待竹簽輕輕一戳,那些溫熱的柔軟的東西就迫不及待地要淌出來。

於泊今沒錯過這曳動的一剎那。

她忍住笑,仿佛不經意間提到了一句:“上學期末她的情緒好低落,怎麽問也不說……要是你知道就好了。”

姜照和往旁邊走了兩步,蹲下說:“我知道的!”

他像要掩飾什麽一樣輕咳了一聲,可是眼睛亮亮的。身後來去的人影把燈光遮住又放開,因此姜照和的眼睛裏光亮閃爍,像有銀色的小人在雀躍地走來走去:“我知道的。”

於泊今也蹲下來:“是什麽?”

“我問她。她說,很羨慕我們。”姜照和用他慣常的陳述性的口吻如實回答,“羨慕……天才。”

“我說我也羨慕的。”

他現在還記得對面女孩兒連發了三個驚訝表情包。

那個圓圓嘴巴的小貓特別像她的,姜照和想。他那時候不知道對方在詫異什麽,還發了一個硬邦邦的問號。

聊天框頂上顯示出“正在輸入中”的字樣。白色的對話氣泡很快地彈出來:

“可是。”

“你不就是嗎?”

姜照和罕見地感覺到渾身有些發熱,但他那時並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只用略帶疑惑的陳述句回覆她:

“當然不。”

他第一次和別人剖白,生活表層之下那些微末的東西。

他學的是生物競賽。高校三位一體的章程裏白紙黑字地寫著:獲得省級三等以上競賽獎項者可以免除初試——只有生物需要二等。

在初中老師微妙的態度、生競同伴的自嘲中,姜照和朦朦朧朧地感受到:他必須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斬獲更高的獎項,才能和身邊的朋友獲得同樣的註視。

但他的選擇並不是興趣所至,它已經是他費盡了心力、一步一步走來的人生最優解。像裴庚,她當初擁有隨意選擇數學、物理或生化的權力,而且不管在哪一個班裏都能成為頭號種子——但他不是這樣的。

他別無選擇。

在他以競賽提前批身份進朝中的通知下來以後,姜照和罕見地想要快快收拾完東西,回家告訴媽媽這個好消息。

他記得那個午後陽光斜斜打下來,四周羨慕的目光讓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都發燙。他聽見艷羨的低嘆:“不用上初三一整年的課!……只要考到普通重高線就能上朝中——好爽啊!”

他們拉長的聲調和電扇轉動的影子,成為一截被反覆播放的慢鏡頭。姜照和總是反反覆覆地想起它。在漫長的補課時間裏,在得知暑假放不到五天的時候,還有在第一次摸底考試差點跌到兩百名開外,得知超過兩次沒達到要求就會被退回原學籍地的時候。

他想起落後的祖籍學校,想起那個有肥皂水味、有蟬鳴的夏天。最喜歡的生物老師看著他,用無比驕傲的語調說:“我們小姜完全是天才啊!”

這些影子反反覆覆地播放在他腦海裏。一直到放映機褪色,一直到記憶裏的發黃人物也失聲,直到背景音樂被模糊得荒腔走板——

他只是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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