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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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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

“他很好看,很有魅力,所以我喜歡。”攬雲並未分給他們一剎那的安靜任何情緒:“可能投票的大家也是這樣想的。”

“確實,確實他在最近上的第三部裏故事線特別完整,不過作為從第一部開始看的忠實粉絲,我和老周都還更……”付予鵬結巴了一下,拉著周昱深給圓場。

葉攬雲安靜地聽:“是啊,我從小學時候開始追的原漫畫,早期還有一個特別有魄力的女角色是他的前身——又高又厲害,和高躍特別像的。”

“她……?”付予鵬訝異地看了一眼高躍,沒敢繼續說,怕給原著黨挑出什麽錯來,只訕訕笑著打哈哈過去。

高躍立起了上半身,自己也詫異地看攬雲。葉攬雲察覺到她的目光,不明所以地彎起眼睛來。

“天氣有一點太曬了,”泊今這時候不知怎麽覺得暢快起來,看向她們兩個,“一起去小賣部挑瓶水嗎?我請。”

女孩兒們在冷櫃前挑挑揀揀,商量新出的口味哪一個看起來會更好喝。泊今早早挑完,拎了瓶果汁在貨架前轉悠,惦記要給林斐帶一罐不冰的飲料。不防看見最下排的礦泉水,她腳步頓了一下,手已經把它帶上。

“兩個人買三瓶幹什麽?”正在補作業的小林偶然一擡頭,看見身邊這人鬼鬼祟祟把一瓶礦泉水往包裏放,被叫住的時候身形還可疑的一頓。

“別說是用來給我的果汁兌一兌的,”她了然地笑,看人,“你要給……他送?”

泊今於是破罐子破摔地望天:“想到所以就做了。今天下午不是有兩場比賽挨得特別近嗎他,運動員檢錄又不好帶水,所以……。”

林斐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嗯……不過那位會少人遞水喝麽?”

“哎呀——”泊今卸力,把頭靠在小林肩上,“就是因為混在人群中不明顯,所以才想著遞水試試看的,不然這個舉動……不是太微妙了嗎?

而且,我心裏確實很想這樣做。”

泊今側身,斂目,仿佛在仔細揣度自己的想法,要把它像老饕食蟹一樣細微地拆分到骨頭。她說:“‘於泊今’只喜歡做兩類事:一種是從皮肉到骨架都已經計劃好的,另一種,它會毫無目的地一剎那來到。”

林斐被她臉上流瀉的神色捕獲,有一瞬間失神。回過神來在心裏笑了一聲,她很鄭重地說:

“祝你成功。”

但泊今還是低估了鐘敘的受歡迎程度。

他填了班裏一千米的空缺,發令槍才響,就有不少男生喊著加油聚攏在終點附近。還剩最後兩百米的那段時間,幾個女孩兒也抱著水慢慢湊到撞線帶的減速區。

這個時候——泊今腦子裏有根弦被不輕不重地撥了一下——這個時候混在班級的男生群裏,或和姑娘們一塊兒等待都太突兀……

也太暧昧了。

“遞水”這一行動本身含上了覆雜的社會意義,泊今既然清楚,就不會再假作不知給自己的情意謀一個含混的安全區。

那對於他和自己來說都不大公平。泊今迎著晴光流照慢慢地走,在一片鋪滿落葉的淺坡上席地坐下。

這裏,沖過線可以遠遠看見。

她的初衷只是希望他能因為朋友的到來而高興一點。哪怕只是情緒指針一剎那的顫動,一點點,就已經圓滿足夠。

於泊今只想要像抓住此時身上灑著的陽光那樣,轉瞬即逝的“這一刻”。

鐘敘看見她的時候,心臟跳得比沖過線的瞬間更快。像要迸開的強烈情感,通過極速舒張的血管泵到全身。他撐著膝蓋望向前方失神,一邊的謝雁傳就立刻捧著礦泉水湊上去賣乖:“剛是大家想看你去接女生的水亂開玩笑的!我們鐘哥!怎麽可能沒給早早地備上天泉?!”

但是鐘敘一點也沒惱,反而心情很好地噙起笑,連睫毛也彎彎。他用手背輕拍一下謝雁傳的肩膀,點點他懷裏那在男生群裏最暢銷的“天泉”:“賞你喝。我去洗個手。”

慢慢走近於泊今的時候,鐘敘的心跳得和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一樣震耳欲聾。

她安靜地坐在那裏,托著腮這樣擡頭望來。身下是一地明黃的落葉,肩上瀉下朗照如流泉。鐘敘在她的註視裏喉頭幹澀,頭昏目眩。像是淺坡上落下了這個秋天的第二枚太陽,光亮和世界都從她出發奔落在他的肩上。

鐘敘沒有和她並排坐下,還剩兩步時他蹲下來,將手托在膝上擡頭看她。

於泊今沒有想到他會徑直走過來。

眼前人微微仰面,薄汗從額發發源,順著高高的眉弓洇進鬢角。唇很紅,面龐也是,在微微喘氣的奔跑餘韻裏,折出年輕人鋒利的俊俏。

他仰頭的時候眼睛很亮,因此看起來特別乖。但是擡眉用目光點一點她身邊的那瓶水時,眼裏一剎那流過的,又像是某些肉食動物的蓄勢待發。

有點像,有點像平時懸在墻上的雕弓現在搭箭、拉弦,空氣因為即將到來的銳響興奮地震顫——於泊今腦袋裏胡思亂想,說話慢去一拍:“十五分鐘以後就是4×100接力,來得及休息嗎?”

“本來沒問題的,馬上喝口水就可以去拉伸放松,”鐘敘微微斂了睫,蹙著眉頭好叫人神傷,“但是他們開玩笑沒準備遞水。要是沒有……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本來就準備給你的,”泊今覺得自己肩上沈甸甸的擔滿責任,遞過一邊的水瓶,不自覺憂心地垂目看他,“怎麽這麽壞呀!”她知道男生們有時候玩笑一開就沒分寸,因此趕快催他去休息:“還有沒有什麽我可以幫上忙的?”

鐘敘克制著自己描摹她透紅指尖的目光,把礦泉水接過來,指關節擦過薄塑封發出不規則的噪聲:“唉,大家其實也是玩鬧而已……”

他停頓了一下,把腦海裏浮現出的、期待她在終點前迎接的無禮渴盼壓下去,只揚唇笑起來:“你能看著我——我們,超過所有人去拿到第一名,就已經完全足夠了。”

他這話說得謙虛又張狂,泊今就忍不住微微笑起來:“那我拭目以待。”

“鐘哥,喝上‘觀音露’了?”檢錄前夕,第二棒陳朝林無意看見他手裏水瓶,趁還有點空閑時間和他逗趣,“品質要求這麽高,怪不得看不上我們‘天泉’啊?”

“天泉”喝著爽快,“觀音露”口感就柔和一些。平時和男生們一塊兒打球,鐘敘就隨大流拿瓶前者,在教室裏則總愛放瓶觀音露在桌上——這事關系不錯的都知道,還調侃說怪不得他能和少爺玩得好。

鐘敘正要答他,卻頓了頓,仿佛在他無意的話語裏發現另一個剖面:她拿這個牌子的水……也許並不是完全無心呢?

陳朝林就看見眼前人不知怎麽又笑起來,把腕上鮮紅的檢錄繩系在了瓶口。遠遠看去,它立在眾水裏像頂了一輝煌的冠冕,鐘敘就留了這麽一個交纏的繩結,意思是“我的”。

泊今和林斐手拉手趴在看臺上,緊張得大氣不敢喘。

最受關註的4×100接力,發令員已將手指按在槍上,“砰”一聲震響,第一棒鐘敘踩著發令槍的餘音往前飛奔。

他的衣角水藍色,和手間紅白的接力棒碰撞得像流虹。泊今的一口氣,直到看見那短桿交接到陳朝林手裏才算完全舒出去——但她顯然舒心得為時過早了。

鐘敘在第一棒拉出的一個半身位優勢,很快被二班體育特長生輕輕松松抹平。他穿著校田徑隊訓練服,經過陳朝林時有一個明顯又囂張的扭頭打量——泊今聽見班裏男生們不滿地低低叫著。

好在第三棒吳筠和二班第三位死死咬著,將差距拉回到肉眼幾乎不能區分的地步,現在只看周昱深。

和他對著的,是二班裏和插班特長生水火不容的地頭蛇。

他們幾乎同時出發。前半段幾乎是並肩,但在最後的二十米——周昱深模糊的身形將將要越過他去——泊今幾乎壓不住自己的聲音,而四周早有不知誰因緊張而發出的尖叫。就在叫喊聲裏周昱深緊著腮踩過所有人的註視,第一個,撞向終點的紅綢。

一切結束得非常快。

泊今恍惚地滑下目光,看見身邊的金屬欄桿因為手心的濕熱漫上白汽,那塊無規則的形狀就是她剛才一整個心跳的縮放。她的手還和林斐緊緊牽著,兩個人都忘記為眼前的勝利驚呼,直到身邊的人都歡叫著往前沖,她們才相視一眼,跟著大部隊湧向他們身邊。

男生們正把周昱深高高地拋起來,他落下的時候,臂上鮮艷的檢錄帶含著秋照閃閃發亮,和所有人面上的笑一樣。

一旁早有謝雁傳抱著一大袋飲料翹首以盼,吳筠扶著眼鏡急急從公示欄往回跑:“加上第一名的五分,我們班現在排名第一啊老周!”

葉攬雲含著笑輕輕地拍掌。丁姮悄悄用外套擋住手機來攝像。泊今就立在一片喧鬧之中,彎著眼睛想:現在這一刻像是什麽呢?……像春天一樣。

攢動的笑意和熱鬧,它們挨挨擠擠地生長。泊今雙手合掌,身邊人流來去,但她被春天擁抱得周身溫暖。這時候她和鐘敘一轉身對上視線,兩個人猝不及防迎面,雙雙別過臉。

“別動!!一二三——”小謝拉著脖子上的攝像機喊著,“茄子!”

他就拍下了這一張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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