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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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陳星野十分‘勉強’應了一聲,努力地用手撐著桌子,試圖自己站起來。徐行哪能任他一個人折騰,立馬拉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肩膀上,身上發力,打算把人拽起來。

但實際上,不說徐行本身就比陳星野矮一頭,現在又喝了不少白酒,要是真靠他那點兒力氣,陳星野恐怕明天早上都還只能坐在原地。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出現,陳星野非常巧妙地借了點兒力,讓徐行覺得是靠著自己把人給扶了起來。

只不過兩人走出沒幾步,徐行就踉蹌了好幾次。陳星野不動聲色地收斂了自己靠在徐行身上的力度,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等兩人終於轉到了樓梯拐角,遠離其他視線,陳星野索性收起了徐行身上的重量,搭在徐行肩膀的手也變為虛虛地扶住他的肩頭,免得他踩空摔下。

說來也怪,上到樓梯拐角之前,哪怕徐行腳步一直有些虛浮,卻怎麽都不是那種喝到渾身無力的樣子。可自打在拐角處停了半分鐘左右,徐行就像是一個一直忙得腳不沾地的人突然坐在了椅子上,再也找不回緊繃的狀態了。

他徒勞地甩了甩頭,卻還沒忘陳星野,在踉蹌了兩次之後,他說:“小野,不用擔心,我們馬上就到了。”

陳星野沒有急著戳穿他,反而是回了聲好,垂著眼,仔細地盯著這個即便快撐不住了的時候,也還想要保持體面的人。

但凡他要是有平常一半兒的清醒,就能感覺到身上的重量越來越輕,身邊的人腳步比自己還要紮實,呼吸起伏也十分平穩。酒精腐蝕人的思考能力,讓他此刻成了腦海裏只能一個單線任務的簡單生物,無法變換線路,不能另外作解。

等兩人終於走到房內,徐行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他大腦中那個簡單的進度條走到了最後一部分,提醒他只要把身邊的人放回床上,這件事就可以圓滿結束了。於是他收回手,想著只要沒了自己做支撐,陳星野肯定會自然而然地躺倒在床。

誰料他手都撤走了兩秒,陳星野還筆直地站在原地。

“我要先去洗個澡。”他說。

“哦,”徐行慢半拍地點頭,“那我等你嗎?”

陳星野按住徐行的肩膀,壓著他坐到了床邊,甚至連謊話都懶得繼續編,非常強硬地吐出兩個字:“當然。”

如果是徐行清醒的時候,陳星野態度肯定不會這麽堅決,徐行當然也不能這麽輕易地就被他這點兒話術騙住,成為任他擺布的對象。偏偏此時徐行的大腦像是缺了油的發動機,轉得極慢無比,不需要天衣無縫的騙術,也能把他唬住。

“好吧,”徐行緩慢地眨眨眼,“我等你出來再走。”

走?陳星野心裏冷笑一聲,就你現在這個樣子,還能走到哪兒去?

當然,這話肯定不能說出口。

他拿上手機和換洗衣物,拐進了浴室。

喝醉的人大致上分為三類:第一類喜歡引吭高歌、哭天搶地,俗稱的發酒瘋,也是所有人都公認酒品不好的類型;第二類早早地就容易吐,對著馬桶能把膽汁都吐出來,照顧這類人格外費勁;至於第三類,他們喝醉了之後並沒有什麽顯眼的外在表現,雖然他們自己可能會頭疼、頭暈,但總而言之,他們會在短時間內沈沈睡去——當然,這個結局也是所有醉酒者最終的歸宿。

徐行沒有要吐的表現,看起來也不像是會發酒瘋的類型,陳星野猜他是第三類,抱著大不了洗澡出來再給他收拾殘局的想法,陳星野還是選擇先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完。

運氣不錯,等他從熱騰騰的蒸汽中走出來時,徐行沒有吐也沒有離開,還是坐在剛才陳星野離開時的位置,閉著眼睛,靜靜地枕著背靠,像是熟睡了一般。

陳星野沒多想,下意識就蹲了下來,伸手去脫徐行的鞋,打算跟對待自己那些個酒鬼朋友一樣,鞋一脫,把人往床上一扔,蓋個被子就完事兒。

不料就在他把被子蓋到徐行胸口時,這個中途被自己搬動和平放都不曾轉醒的人,突然悠悠地睜開了眼睛。他軟綿綿地擡起手,搭在陳星野的小臂上:“你洗好了?”壓根兒沒想起來要問問自己為什麽躺在床上。

陳星野放下被子,點頭:“嗯,洗好了。”

“好,那我就先下去了。”說完,眼睛都已經有了血絲的人動了動,還妄想從床上坐起來。

“下哪兒去?”陳星野擰著眉,反手就扣住了徐行的肘關節,“你都這樣了,還想下去。”

徐行沒有反抗,酒精把他變得格外溫順,像個泛著紅暈的玩偶。

他歪頭看向陳星野,聲音很輕:“我不下去的話,他們會不會無聊……”

陳星野口氣極差:“他們——”可話剛說出兩個字,一對上徐行認真的眼神,他胸口那股沒來由的怒氣就跟被針紮破的氣球一樣,‘咻’地散了個無影無蹤。

覆雜的神色在他眼中滾過一圈,一秒之後,他嘆了口氣,低聲地說:“徐行,你不累嗎?”不知道是在問眼前尚不清醒的人,還是在問自己。

預料之中的,沒人回覆這個問題。

他搖了搖頭,嘟囔著罵了自己一句。之後便松開手,把被子提到徐行脖子處掖好,大聲說:“他們讓你先休息。”

這話倒是管用,出口不到兩秒,徐行就小幅度地點了點頭,乖巧地閉上了眼。

陳星野心裏有幾分怒其不爭的意味,但好不容易把人給處理妥當了,總不能給自己再找麻煩。他站在床邊,抱著手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先去衛生間把頭發吹幹再說。

只不過吹風機聲音剛響,在黑暗中,徐行小幅度地張開了嘴,像夢游一般吐出兩個字:“累的。”

醉著入睡的後果就是,第二天一起來,腦袋就跟車碾過一樣,疼得人找不著北。

徐行人還沒下床,就從床邊的包裏摸出了一粒布洛芬,囫圇咽下去之後,總歸有了點安慰作用,勉強也擡著頭往房間裏掃了一眼。

旁邊的床上沒人,但有睡過的痕跡,看來陳星野是比自己醒得早,先出去了。

說到陳星野……

酒精散去,那些該有的不該有的回憶,到底還是無法逃避地重回腦海。不論陳星野是何原因,明明沒醉卻還要裝出一副醉樣,但總而言之,他的目的好像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累嗎?徐行真的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自他13歲起,就沒有人再問過他這個問題。母親只怕他不夠好,恨不得在他身後綁定一臺不停歇的馬鞭,催促他不斷往‘完美’發展;老師只說大家都這麽累,要想出人頭地,必須付出比常人更多的艱辛;朋友大多交淺,很難察覺到他為了維持各式各樣關系而付出的時間和精力。

他大學就離開了家,這麽多年也再未回去過。

但少年時的烙印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習性,這麽多年來,他都像只停下動作就會缺氧的鯊魚,每分每秒都在不停地遵守著心中設下的條條框框,而後繼續朝著那個完美設想游去。

對著鏡子,他迷惑地眨了眨眼。

陳星野回來的時間像是精心計算過一樣,徐行剛換好衣服,就聽到嘀嘀兩聲。陳星野站在門口問:“徐行,我方便進來嗎。”

徐行有點不好意思,表面上自己收留了陳星野沒錯,但實際上,自己卻是刻意避開他,把兩人之間的關系置於狹窄的條條框框中。反過來,他卻還堅持不懈地喜歡自己,哪怕在昨天那樣的場合,先考慮的都不是他本人,而是自己……

他往外走了幾步,回他:“這是你的房間,想進來就進來,不用問我。”

陳星野擡腳往裏走,語氣中多了一絲諷刺,說:“還沒醒酒?”

“別擔心,我去賀子今房間等著,不會再回來了,你一個人慢慢收拾。”似乎為了證明自己一定不會再次返回,在拎著背包往外走的時候,他甚至還特地把自己的房卡放在了徐行的床上,並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按照徐行個人的設想,通過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離,慢慢地讓陳星野放下對自己的執念,無疑是對兩個人都好的處理方式。

可為什麽看著那張孤零零的房卡,徐行卻會和吃下了討厭的食物一樣,怎麽都覺得有些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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