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 唯一血脈的親人

關燈
4   唯一血脈的親人

◎他會生病,會因為觸碰死亡,脆弱得像玻璃。◎

早晨五點。

多佛納州A號渡口,距離港口最近的路邊商店。

一名穿著黑衣的中年男人敲了敲陳舊的桌面,買了一包老牌的香煙,他左右張望一會,然後朝著年輕女孩大步走來。

姜沛背著一個簡單的書包正站在輪船旁側的不遠處,男人拆開煙,說:“我叫羅伯特。您沒有其他行李嗎?”

姜沛搖了搖頭。

“我明白了。”

他拿走行李,帶著少女坐上了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

坐在車中,姜沛擡頭看著窗外鉛灰色的烏雲底端,濕漉漉的港口地面上鹹濕的海水,幾只海鷗落在石柱上,一陣風聲過去,它們飛向了後方停泊的渡輪。

很快,她發現有一個和她穿著一樣的人出現在了那艘渡輪的甲板處。

“砰!”

穿透力極強的短促槍聲響起。

後知後覺的,人群爆發出尖叫,場面出現了嚴重的騷亂。

一夥持槍匪徒襲擊了一名異國少女。

她太慘了,腦袋炸開了花,屍體也從甲板上落入了海水裏。

羅伯特咬著煙頭,開著車穿行在街區時,用蹩腳的中文告訴她:“那只是一個死刑犯,我們給了她足夠用的錢。”

“不久之後,你的死亡報告就會寄給親屬,社會上不再有你活著的證據。”

“但我提醒你。”

“如果你仍舊想要前往拉蒂瑪,這只是一個開始。”

或許是躲避警察,車開得很快,車窗外的景象很快地從玻璃上溜走,不過姜沛根本沒有心情留意異國風情。

雖然她看上去面色如常,其實胃部一直想要嘔吐。

她猜測自己可能還是被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影響了。

一條生命在眼前砰地炸開,畫面的沖擊力足以留下一輩子的陰影。

而她更明白,羅伯特所說的沒錯。

如果想要前去拉蒂瑪,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阿維圖斯沒有在房間中找到納西爾、

他詢問奴仆,奴仆恭敬地說:“納西爾大人正在花園。”

於是阿維圖斯走向花園。那裏有密林,有薔薇花叢,古代的雕像。

在晴朗的夜晚,阿維圖斯常常在那裏靜思。他喜歡閉著眼睛,嗅著從海岸吹來的微風,枝葉搖曳,宇宙的聲音會從這些密密麻麻的枝葉中穿行過來。

“你的身體一向不好,怎麽在外面?”

花園中的少年轉過了頭來,眼睛看向了阿維圖斯。

他有著一頭比最深的海還要黑的頭發,眼睛是海藍寶石的藍,看著別人的時候,總是冷冷地反著幽光。

“你忘了。我成不了真正的人類,我也感受不到寒冷。”

阿維圖斯和納西爾是血脈意義上的親人。

作為從原始海洋中誕生的拉蒂瑪物種,具有親屬本身就是一件極其稀有的事情。因為在誕生的那一刻,他們會與成千上萬個同族進行競爭上岸。

之後他們是以種族為稱,而並沒有家屬的概念。

除了阿維圖斯。

就如同光與暗,當阿維圖斯被神從海水中捧起時,從神的指縫中滑落出了一個濃黑色的墨點。

它迅速擴散,將整片海水染成黑色。如果不是神及時地發現了躲藏在黑色中的納西爾,可能整片海灣的生靈都會死去。

納西爾出生就帶著非議,

神險些殺了他,但最後只是降下詛咒,詛咒他很早就會死亡。

為了削弱詛咒的影響,納西爾在很小的時候就去了要塞,由未來之神[維塔]所撫養。

在[未來]之神所掌控的領域,[過去]的法老的力量會被極大的削減,納西爾的詛咒癥狀也會減輕。

後來要塞出現了內亂,納西爾回來的時候,他就變成了這幅近乎於人類的模樣。

柔軟卻堅韌的肢體變成了毫無防禦力的皮膚和不能任意彎曲的骨骼。

更加剔透純潔、蘊含著智慧的傘蓋被怪模怪樣的圓球所替代——聽說他們叫它頭顱。

他已經不像是拉蒂瑪民眾了。

或許因為他的這幅異類模樣,讓奴仆覺得他難以接近,阿維圖斯默默想。

漂亮的少年沒什麽表情轉回了臉,將視線重新放到了宇宙中。

阿維圖斯卻忍不住為他蓋上了一條薄薄的毯子,沒有完全變成人類,但很大程度上已經接近人類了。

他會生病,會因為失溫死亡,脆弱得像玻璃。

阿維圖斯不得不一直小心又謹慎地看著自己的弟弟,生怕不小心碰死他這幅脆弱的身體——好在他現在已經能控制得很好了。

納西爾一點也不在意他那愚蠢又笨拙的哥哥幹了什麽,他只是專註地望著天上星辰。

“我記得我們小的時候,經常在這裏看星星。”

阿維圖斯察覺出弟弟的冷淡,他試圖尋找話題,找回曾經的熟悉感。

“那時候你為了完成星系的統計作業,把計算的草稿紙丟得滿地都是,害得我不得不繞路走。後來,你出色地完成了,讓所有恐懼你的人都對你心服口服。你還記得那時候是什麽日子嗎?”

“不記得了,連你也像人類一樣愚蠢地開始紀念某個日子這樣的事情了嗎?”

少年噗嗤笑了。

“納西爾,你變了很多。”

阿維圖斯失望地看著他,最近自己總是對他的尖銳無法回應。

少年露出嫌惡的表情:“別再找這些惡心的借口了,我知道你來的目的,你想要知道我為什麽要折騰著找那個人類對嗎?”

“那麽我告訴你,我與她是戀人。”

“我們互相深愛。”他又肯定地說了一句。

“納西爾,這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你不願意相信我還是不願意相信你忠興耿耿的助手從星域帶來的調查報告?”少年諷刺地說:“你是個自私的家夥,你只相信你自己。”

阿維圖斯:……

他確實調查了納西爾在星域堡壘的時候幹了什麽。

那裏是掌管未來的領主所掌控的領域,他伸手調查總是頗受限制。資料拿回來的時候,得到的信息幾乎少得可憐。

唯一清楚的是,在未來,納西爾和一個人類認識了,或許還產生了感情。

他只是有點疲憊:“納西爾,那是一個人類。人類可以是食物,寵物,但絕對不能是……是……”他無法說出那個詞。

“你是想說,我是個依戀玩具的孩子?我在未來度過的時間比你要悠久的多,事實上,我比你更成熟。”

阿維圖斯:……

“兄長大人,你一直在為我老師的死耿耿於懷吧?”

“你知道吧,他最後說了什麽?”

從剛才起,阿維圖斯就一直平靜地註視著納西爾。人類少年的體型,即使是在生長發育階段上,他依舊很年幼。但阿維圖斯收斂了作為兄長的做派。

此刻,少年正用一雙飽含敵意的眼睛註視著自己。

在花園的薄薄的青色霧氣裏,整個空間像是被重量壓下海底般的沈默。

納西爾沒什麽耐心地收回視線,將毯子丟到花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說:“好了,敘舊情的話就到此為止吧,起碼這樣還能維持住你大法官的面子。”

少年沒什麽表情地繞過阿維圖斯。

然後,他忽然好似想起什麽,勾了勾唇,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

“哥。”

納西爾已經很久沒有叫自己哥哥了。

被那種眼神所註視著,阿維圖斯一下子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如果她來了,你會對她很好,對嗎?”

阿維圖斯知道那個“她”是誰。

“當然。”

他對人類沒有仇恨,他們是一種足夠弱小的群體。

隨即,納西爾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

“就像是對待弟弟的妻子一樣?”



黑色的福特駛過窄窄的街道,不斷濺起路面上骯臟的積水,在一家商店門口,羅伯特將車停了下來。

姜沛跟隨著羅伯特先生進入店鋪,這才發現這是一家鐘表店。

從壁掛自鳴鐘到懷表,掛在墻上的展示櫃幾乎是鐘表發展歷史的展廳。

羅伯特已經去和店主打了招呼,姜沛收回視線,快速走到了羅伯特跟前。

“先生,這是標準時間,我發誓,只要您按時上發條,就算再過一百年也絕對不會相差一分一秒。”

頭發花白的老人從櫃臺下取出一只盒子,信誓旦旦地沖著羅伯特先生保證。

姜沛走近後才看到那是一只皮質的腕表,表盤小巧覆古,看上去似乎是女士表。

而老人在看到姜沛後笑了。

“這就是您的女兒嗎?”

姜沛楞了,卻看見羅伯特點點頭,扭頭對著姜沛的臉上露出了類似父親一般的微笑:“是的。我來給她挑選畢業禮物。”

“您沒說過您的女兒是亞裔,還是個這麽漂亮的女孩。不過,她的畢業舞會一定會很苦惱選擇哪位幸運兒做舞伴。那個男孩子會高興瘋的。”

“哦,天啊。如果那個男孩不把她送回家,我一定會把他打斷腿。”羅伯特威脅般秀出肌肉。

老人哈哈大笑。

姜沛雙手捧著腕表的盒子,表情古怪地看著他表演。

他們給她試戴了手表。

試完後,羅伯特卻沒有讓她摘下來。

然後他們走出鐘表店,羅伯特先生看著街道對面林立的商鋪。

忽然開口:“我的女兒一直想要一只手表。”

“所以我為她定做了這個。可是她沒有機會戴上了。如果你能收下,我會很高興。”

羅伯特先生高大的身體站在她身側,握成拳頭的手在用力揉搓,他不擅長做這種煽情的事情。

姜沛意識到,他就是21號的父親。

感受到他的生硬和忐忑,想了想道:“這是一只很好看的表。我會好好珍惜的。”

他臉上露出了明顯松了口氣的表情。

組織的入口在地下二層。

“您的個人物品我們需要進行檢查。”一個看上去像是研究員的人收走了她的物品。

給了姜沛一件衣服讓她洗完澡後換上,那是一件淡藍色的桶狀長裙,毫無剪裁,看上去就像是一件麻袋,摸起來卻很舒適,可能是絲綢。

被帶走體檢時,姜沛路過一間辦公室,她聽到一群人正在爭吵:“時間應該在晚上,而不是白天!這是你這個月第五次算錯!”

“FUCK!我擅長是清算遺產!而不是算這見鬼的星星軌跡!”

“要幹一架嗎?”

“好了!!各位!拉蒂瑪已經同意了我們的入境申請!”

姜沛的視線在辦公室的玻璃墻面上滑過,一個年輕的金發青年正惱火地揪著另一個的衣領。

他應該就是這次的負責人。

或許是因為飛機上無聊,陪同的研究人員給她說過這個金發男人的事情。

他說在十七年前,拉蒂瑪曾在地球外的宇宙空間短暫出現過。

當時正在執行任務的一位NSA航天員無意間卷入了時間蟲洞內,並且在那裏度過了三天兩夜的時間。

從此之後,屬於他的時間就再也沒有變化過。

他狂熱地愛上了拉蒂瑪,認為自己見到了真正意義上的“神”,所以能夠長生不老,在從航天局辭職後他得到了神秘富豪的援助,成立了研究組織,並且將實驗人員成為“神的女兒”。

來參與這場實驗的人都認為只要去了拉蒂瑪,無所不能的神一定能實現自己心裏的願望。

“作為一位父親,我衷心祝願您落選。這些人根本就是瘋子!”

他們走在通道中,姜沛仰頭望著羅伯特先生,這時她才發現羅伯特先生的臉頰上有著一道傷口,這讓他顯得很兇。

而因為他的性格,姜沛完全沒有註意到他冷酷的外貌。

“抱歉,先生,我一定要去拉蒂瑪。”姜沛只盯著他的背影,認真地說:“因為我很貧窮。”

“我債臺高築,靠著獎學金生活,直到來到佛納州的前一天,我甚至連租房的水費都沒有繳清。”

“因此我什麽地方也沒有去過。在中學的課程中,地理是我最強的科目,每當看著書上的畫面,我都會想這沒什麽大不了,因為我要去的地方是大多數人類所未知的區域。”

或許是想要找到媽媽,也或許是她本身就有這個期望——想要到另一個更加廣闊的世界生存。

姜沛微笑起來:“您可以擔心孩子,但不能阻止生命去探索世界。”

羅伯特那雙藍色的眼睛深深地望著她,他並不讚同她的莽撞。

不過在第二天,姜沛在上船之前,收到了羅伯特先生送她的一大罐糖果。

裏面有一張紙條。

“我不能阻止生命去探索世界,但或許她願意帶著甜甜的糖果啟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