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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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吻

本以為,自己主動一定會換來狂風驟雨的,可江焉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做好一切準備,換來的卻是陸涯的崩潰。

只是淺嘗輒止的吻,他抱著已經跪在地上的眼前人,心酸地替人一遍一遍抹掉眼淚。

他仿佛可以看見碎成萬萬千千片的真心都躺在陸涯的身邊,每一片裏寫滿了陸涯對他的喜歡和隱忍。

江焉也忍不住了,揉了揉眼睛撲過去把人狠狠抱住。

“哥,對不起。”對不起,我讓你等了這麽久。

他捧住陸涯的臉,深深看著奪眶而出的眼淚,再次在陸涯的覆雜目光中鼓起勇氣親了親陸涯的眼尾。

陸涯偏過頭狠狠喘了口氣,抓著江焉的手,沈聲道:“你今天是在我眼裏看見了什麽才讓你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沒錯過江焉整整一個下午都追著他眼睛望來的目光。

那才不是弟弟對哥哥的崇拜,也不是普通同學之間應該有的覆雜。

他甚至能感覺得到,江焉這個小自戀又在透過他的眼睛欣賞自己的臉,可這一次更多的,是深深的懷念。

不該有懷念的,還不到十八的年紀,根本還來不及把什麽遺憾埋進青春裏。

“你在看什麽?”

江焉笑笑,擡手把垂在陸涯眼前的發絲撩走,而後又親了親陸涯的鼻尖,低聲回答道:“哥,我不喜歡回答哲學問題。”

現在也不是談論有關來處歸路的好時候,他只想享受一下單純甜蜜的戀愛,哪怕時間很短,哪怕還有很多前世的謎團亟待解決。

可陸涯擡擡嘴角,無奈地轉過臉貼了貼江焉的臉,“這不是哲學問題,寶貝,這只是愛情的問題。”

江焉又是一聲低笑,綻開釋然又隱隱悲傷的笑,這一次他的聲音裏沒再掩藏後怕和慶幸,說:“好吧,我在看我重來一次的意義。”

“重來一次?”陸涯楞了楞,快速接上這句明明聽起來就莫名其妙的問題。

江焉悵然想起上一個死在這棟別墅裏的自己,忍不住向前更近一步,幹脆把整個人都塞進陸涯的懷裏才終於驅散了死亡的窒息和凝滯感。

於是,他開始主動提起他有一個誰都沒提的秘密。

“我知道這房子裏都有過什麽,未來還會有什麽。”

江焉幽幽說著,甚至掰著手指開始數:“我知道這裏放過我的一幅字,樓上那個房間以後會裝修成陸家我房間的樣子,我還知道你有一個日記本,你寫過很多很中二的話。”

“二十歲之後,你的日記本裏每一頁的最後都會寫一句:今天,我又想你了。”

江焉一邊說著,一邊笑著對陸涯眨眼。

只是每一次眨眼,都會有淚水被擠出眼眶。

陸涯心神一震,他明明聽不懂,卻鬼使神差地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你留了很多錢給我,這個房子卻不給我,也不告訴你的墓碑在哪裏。”江焉絲毫不顧他的話此刻多少都帶上了點恐怖片的氛圍,他仰頭看著呼吸聲越來越重的陸涯。

“你愛我,但你對我也好狠。”

玄關處的射燈落在陸涯的身上,照出陸涯一身的顏色,和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一點都不像,也和那個曾經來大學找自己的陸涯不像。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說,對那個丟了顏色的陸涯說:“哥,你走之後,有好多人欺負我,你知不知道啊?”

“如果你知道,你是不是就不舍得死了?”

陸涯倏地頓住了呼吸。

“我不信你是自殺,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江焉淚眼模糊地擡起頭,這一次親在陸涯的嘴唇,他嘗到了苦和鹹,卻不是他自己的淚水味道。

“我總對自己說,我是睡了一覺再死了醒過來,但其實如果有人發現我的屍體,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是自殺的。”

江焉笑彎了眉眼。

最高超的撒謊技巧是怎樣的?

不是算無遺漏,也不是真假摻半,而是先騙了自己。

二十四歲的江焉冷漠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當然,更多的時候他都是看著自己手腕處的傷。

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他丟掉了手裏的刀。

“騙子。”小說電視劇裏演的什麽割腕,根本死不了。

【真的要為了陸涯死?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江焉不耐煩地隨手抓起個什麽東西砸向鏡面,咬牙怒罵:“不喜歡,但這和我不想活有什麽沖突?”

【從孤兒院走出來就為了自殺?那你當初何必活?】

“閉嘴,”江焉對另外幾個自己沒什麽耐心,一直都是這樣,如果不是因為太孤獨又殺不死,他早就把這詭異的聲音給掐斷了,“少在這裏說風涼話,活下來的是我又不是你!”

【查了這麽久,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只能說不愧是資本家的世界,有錢就是能只手遮天?】

【怎麽,打算放棄了?死了就一了百了?】

話裏話外,都在職責著江焉的懦弱,但江焉根本懶得管這個。

他早就懷疑自己,明明就不是一個在乎別人眼光的性子,為什麽卻一直約束自身,虛假的熱愛學習,活得像個行屍走肉一樣生存在這個世界。

繼子,棋子?

收養,兄弟……

明明當初去到陸家的時候就不在意的,走的時候也說無所謂,但卻還是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以至於最後喪失了對外界的所有興趣和好奇?

“我最開始不是這樣的。”

江焉擡手捂住眼睛,一次一次回想起那個最初站在山頂,哪怕夜盲也要去看日出的自己。

“我不是這樣的,我明明…”

我明明有我自己的顏色,我喜歡自由,喜歡自然的模樣,喜歡看東升西落的太陽,喜歡看電視裏星空的樣子,喜歡色彩繽紛的畫、喜歡讀大膽肆意的文字…

從什麽時候開始不看了?

為什麽不記得了?

他急急喘息著,到最後甚至只能用力撐著盥洗臺的邊緣才能穩住身形。

【從一次次因為長得好看被選中要領養離開,卻又一次次因為身體太弱性子太怪被放棄,被丟回孤兒院的時候?】

【是明明考了高分,卻發現填報志願的時候也到了該離開陸家的時候?】

【還是…想背包旅行,卻發現走到哪裏都一樣沒有家的時候?】

【再不然,就是想找到真相但總是碰壁,被人用錢砸臉的時候?】

江焉狠狠一閉眼,這一次,他擡眸看向鏡子裏已經碎掉的自己,恍惚間卻見自己的身後出現了黑白色的陸涯。

他忽然嗤笑一聲,笑著笑著流下淚水。

“原來這麽多啊…”

“怎麽我就這麽恨啊。”

原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啊。

原來…我從來都沒恨過陸涯啊。

我把我自己騙了,用世俗眼光、用虛假的倫理道德,是我自己把我的顏色弄丟了。

如果不是這個別墅,可能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寡言是他,自戀是他,狠心也是他,懶散、貪吃、懦弱都是他。

他明明有很多顏色,他本不是簡簡單單一個“冷淡”的人,可是他把自己弄丟了。

十七歲的江焉眨眨眼,重新看向整張臉都寫滿了心疼歉疚的陸涯,“你在日記裏面寫,寫我自戀,寫我不喜歡學習,還寫我有一個叛逆到幾乎反社會的性子,但最後卻是你留下了我笑的樣子。”

有個人藏在我世界裏,而我要把這個人找回來,無論去天堂還是地獄,這就是我重來一次的意義。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明明喜歡的人此刻眼裏裝的都是自己,可陸涯卻覺得自己的喉嚨裏像是湧上了一團火,燒得他說不出話,只能上下嘴唇一張一合,吐出些不成調調的氣聲。

江焉說話顛三倒四,甚至根本串不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但他還是聽懂了。

哪怕一點也不科學,哪怕根本不應該相信,但他就是無條件信了。

有人在自己死後,欺負了他心愛的人,而他心愛的人早就病了,沒人知道,最後還死在這個別墅裏。

自始至終,一個人。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這一次從國外回來,江焉對他燃起這麽劇烈的獨占欲,更明白了江焉總是不合理的舉動和發瘋的沖動。

根本不是不安,也不是擔心被陸家放棄。

他的心上人,是迷失在尋找本我的路上了。

陸涯伸手去碰江焉的臉,這一次他把人狠狠抱住,他不敢松手只怕一擡頭真的看見江焉自殺在自己的面前。

他只能一次一次在江焉耳邊重覆著:“你在我眼裏,就是最好最好的寶貝,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無論你是什麽樣子的,我一直都喜歡所有樣子的你。”

江焉回抱著陸涯,點頭道:“我知道,你證明給我看過了,很多次。”

就在今天,他還看見了陸涯心裏滿滿裝的都是狠心叛逆又有些幼稚的他。

陸涯又說:“我永遠不會拋棄你。”

“這個我不信,你上一次就死……”

陸涯赤紅著雙眼,吻上江焉的嘴唇止住了未盡的話,直到綿長纏綿結束後才抵著江焉通紅的臉,一字一頓地說:

“你剛才問我,如果我知道你會被欺負,我還會不會舍得死…”

他說著讓自己心痛到無法呼吸的話,到最後甚至要緩很久才能接著回答這個問題:

“答案是,我舍不得。”

他永遠都舍不得。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留一塊墓碑給江焉。

“喜歡你,是我整個青春的意義。”

跨越時空的對話,江焉顫著眼眸望著十八歲的陸涯說出二十五歲的陸涯臨死前寫下的話:“愛你,以後也會是我整個人生的意義。”

這不是哲學問題。

“我…”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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