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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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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二章

那雙眼睛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葉聿煬死水般的心湖裏,激起了一圈微弱卻不容忽視的漣漪。

他幾乎是倉促地低下頭,避開了那道過於清澈、過於寧靜的目光。

掌心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舊城區地圖,邊緣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濕,微微顫抖著。

巷子裏混合著泥土、青草和濃郁藥草香的空氣,與他畫室裏腐朽頹敗的氣息形成尖銳的對比,刺得他鼻腔發酸,呼吸都有些凝滯。

女孩似乎並未在意他這突兀的註視和回避。

她只是重新扶正了草帽,將帽檐壓得更低了些,遮住了那雙讓葉聿煬心神不寧的眼睛,只留下線條柔和的下頜和幾縷琥珀色的發絲在陽光下跳躍。

她轉過身,動作輕巧而熟練地開始整理竹簍裏剛采回來的新鮮草藥。

她的手指纖細白皙,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利落,快速地將那些帶著露水和泥土氣息的綠色植物分門別類,鋪展在門口空著的竹簸箕上。

陽光透過草帽的縫隙,在她專註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葉聿煬僵立在巷口,像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塑。走?去哪裏?

身後是喧囂浮躁、充滿惡意的城市,是他那個華麗而絕望的墳墓。

留?他憑什麽留在這條散發著陳舊安寧氣息的小巷?他甚至連自己為什麽會走到這裏都說不清。胃部的絞痛適時地再次襲來,尖銳地提醒著他身體的需求,也加劇了他內心的煩躁和茫然。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而略帶蒼老的聲音從“回春堂”敞開的門內傳來:

“青竹啊,門口簸箕裏曬的紫蘇葉,記得翻一翻,下午日頭毒,別曬過了火候失了藥性。”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歲月沈澱下來的從容。

“知道了,爸。”被喚作青竹的女孩應了一聲,聲音清脆,像山澗清泉撞擊卵石。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旁邊一個簸箕前,小心翼翼地用手翻動著裏面已經半幹的深紫色葉片。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註,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葉聿煬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被吸引過去。

他看著那雙白皙的手在深紫色的葉片間翻飛,陽光跳躍其上,構成一幅奇異的、充滿生命力的畫面。

這是他出事以來,第一次如此專註地“看”一樣東西,不是為了尋找瑕疵,不是為了發洩破壞欲,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被某種寧靜力量牽引的觀察。

“嗯?”門內的聲音似乎頓了一下,帶著些許疑惑,“門口…是有客人嗎?”顯然,林郎中察覺到了巷口那道過於明顯的、不屬於青石巷的陰影。

林青竹翻動紫蘇葉的手也停了下來。

她再次側過頭,草帽下的視線平靜地落在葉聿煬身上。

這一次,葉聿煬沒能立刻移開目光。

隔著幾米的距離和傾斜的陽光,他看到她清澈的眼眸裏,沒有好奇的探究,沒有面對陌生人的戒備或嫌惡,只有一種純粹的、溫和的詢問意味。

“……”葉聿煬喉嚨發緊,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該說什麽?“路過”?“迷路”?還是幹脆轉身就走?

林青竹見他沈默,目光在他蒼白的臉色和被汗水浸濕的額發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那只無力垂在身側、疤痕猙獰的右手上。

那目光很輕,很短暫,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同情或驚訝,仿佛只是確認了一個客觀的存在。

然後,她微微側身,對著門內提高了些聲音:“爸,是位…過路的先生,好像不太舒服。”

“不舒服?”門內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醫者的關切。緊接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對襟褂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那是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身形清瘦,面容溫和,鬢角已染上些許風霜,但眼神清亮,帶著一種閱盡世情後的平和與洞察。

他的氣質與這條小巷渾然一體,像一株生長多年的沈穩古樹。

這便是林青竹的父親,回春堂的主人,林郎中。

林郎中的目光落在葉聿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眼神同樣溫和,卻比女兒多了幾分閱歷的沈澱,仿佛能穿透葉聿煬外表的頹廢和戾氣,看到他內裏的空洞與痛苦。

他註意到了葉聿煬蒼白的臉色、深陷的眼窩,還有那只無力垂落、疤痕明顯的手。

“這位小兄弟,”林郎中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看你的氣色,是有些虛火浮越,氣血不暢。這大熱天的,站在太陽底下可不是辦法。若是不嫌棄,進來喝杯涼茶歇歇腳?”他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姿態自然,沒有刻意的熱情,也沒有絲毫的勉強,仿佛邀請一個疲憊的旅人進來喝口水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葉聿煬的心臟猛地一跳。

進去?進入一個陌生的、充滿藥草味的地方?和兩個陌生人共處一室?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絕,想要像趕走那個看房的老王一樣,用惡劣的態度讓他們知難而退。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裏那股熟悉的、想要破壞一切的戾氣在蠢蠢欲動。

然而,林郎中那雙平和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還有林青竹那依舊平靜、等待他反應的清澈目光,像兩道無形的繩索,將他即將沖口而出的惡言堵在了喉嚨裏。

更重要的是,那股從鋪面裏飄散出來的、混合著各種草木清香的涼氣,對他這個被烈日炙烤、胃痛難忍的人來說,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胃部的絞痛再次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葉聿煬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額角的冷汗滑落。

他沈默了幾秒,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銹的機器。

林郎中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側身讓得更開些。

林青竹則繼續低頭整理她的草藥,仿佛邀請他進去這件事與她無關,她只是專註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葉聿煬邁開腳步,踩上了回春堂門口那兩級冰涼的石階。

帆布鞋底沾著的顏料汙漬在幹凈的石階上留下淺淺的痕跡,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窘迫。鋪門不高,他微微低著頭才走進去。

一股更加濃郁、也更加覆雜的藥香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他。

不同於外面陽光下的幹燥氣息,鋪子裏的空氣帶著一絲陰涼和濕潤。光線有些暗,眼睛需要片刻適應。

鋪面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處處透著一種經年累月的整潔和古樸。

正對著門是一排深色的木質藥櫃,無數個小抽屜整齊排列,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小標簽,用毛筆寫著工整的藥名:當歸、黃芪、熟地、茯苓……櫃面上放著一桿擦拭得鋥亮的黃銅小秤、幾方石制的搗藥臼和杵,還有幾本翻得卷了邊的線裝書。

靠墻擺放著幾張老式的藤椅和一張小方桌,顯然是供病人或街坊等候休息的地方。

墻角立著幾個半人高的褐色陶甕,上面蓋著竹編的蓋子,裏面大概是存放的藥材。

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沈靜、安穩的氣息,時間在這裏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

“青竹,給這位小兄弟倒杯涼茶,就用早上煮的甘草菊花,加兩片薄荷葉。”林郎中溫和地吩咐著,自己則走到藥櫃後,拿起一塊幹凈的布擦拭著櫃面。

“好。”林青竹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草藥,輕盈地走到鋪子後面一個通向內室的小門邊。

那裏放著一個紅泥小火爐和一個冒著熱氣的陶罐,旁邊的小桌上擺放著幾個幹凈的陶碗。

葉聿煬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不知該坐還是該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林青竹的身影。

她取下草帽,掛在門邊的一個木釘上。琥珀色的長發在鋪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溫暖柔潤的光澤,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

接著拿起一個陶碗,用木勺從旁邊一個敞口的大陶罐裏舀出深褐色的、散發著清香的涼茶,又從旁邊一個小碟子裏拈起兩片翠綠的薄荷葉,輕輕放入碗中。

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感,專註而寧靜。

“坐吧,小兄弟,別站著。”林郎中指了指墻邊的藤椅,“天氣燥熱,人心也容易跟著上火。喝口茶,靜靜心。”

葉聿煬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挪動腳步,在離門最近的那張藤椅上坐了下來。

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身體繃得很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充滿了戒備和不自在。

他的目光低垂,盯著自己沾滿汙漬的帆布鞋尖,那只無力的右手被他下意識地藏在了身體內側,用左手緊緊攥著那張早已被他揉得不成樣子的地圖。

林青竹端著那碗涼茶走了過來。

沒有說話,只是將碗輕輕放在葉聿煬旁邊的小方桌上。

深褐色的茶湯清澈,幾朵淡黃色的杭白菊沈在碗底,兩片薄荷葉漂浮其上,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涼香氣。

“小心燙。”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

說完,她便轉身走開,回到門口繼續整理她的草藥,留給他一個安靜的空間。她的存在感很淡,卻又無處不在,像鋪子裏那縷悠長不散的藥香。

葉聿煬的目光落在那個陶碗上。

碗很粗糙,邊緣有些地方甚至沒有上釉,露出陶土的本色。

碗裏的茶湯映著門口透進來的光線,微微蕩漾。那股清甜的、帶著薄荷清涼的香氣絲絲縷縷鉆入他的鼻腔,奇異地撫平了他胃部的些許絞痛,也讓他緊繃的神經有了一絲松懈的跡象。

他遲疑了很久。喉嚨幹得發痛。

最終,一種生理上的渴求壓倒了他那點可笑的自尊和別扭。

他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端起了那個溫熱的陶碗。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微微一顫,隨後湊近碗邊,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

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涼甘甜瞬間順著喉嚨滑下,帶著菊花的淡雅和甘草的回甘,薄荷的清涼氣息直沖頭頂,瞬間驅散了烈日暴曬帶來的燥熱和眩暈。

這股清流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所過之處,連帶著胸腔裏那股積郁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戾氣,都被短暫地沖刷、稀釋了一些。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林郎中一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藥櫃,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這個沈默而陰郁的年輕人。他看到了葉聿煬喝下涼茶時,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舒緩。也看到了他那只始終藏在身側、疤痕猙獰的右手。

“這甘草菊花茶,清心火,解暑氣,平肝明目。”林郎中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平和,“尤其是心緒不寧,肝氣郁結的時候,喝一點,能舒服些。”他沒有刻意去看葉聿煬的手,也沒有點破什麽,仿佛只是在介紹一味尋常的草藥。

葉聿煬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聽出了話語裏的關切,但這種點到即止、不帶任何同情和窺探的關懷方式,讓他緊繃的神經意外地沒有立刻豎起尖刺。

他沈默著,又喝了一口茶。溫熱的液體滑入胃中,帶來一種久違的、舒適的暖意。

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貪戀這碗粗糙的涼茶帶來的平靜。

鋪子裏很安靜。只有林青竹在門口翻動草藥的輕微沙沙聲,偶爾有微風穿過巷子,帶來外面零星的鳥鳴。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緊迫感。葉聿煬緊繃的身體,在藥香的縈繞和涼茶的安撫下,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松懈下來。

他靠在藤椅並不柔軟的靠背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門口那個忙碌的身影上。

林青竹已經整理好了新采的草藥。

她正蹲在一個簸箕前,仔細地挑揀著裏面曬幹的根莖,將一些枯枝敗葉和雜質剔除出去。

動作依舊專註而輕柔,側臉的線條在斜射進來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柔和。

陽光勾勒著她琥珀色發絲的邊緣,像是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偶爾會微微蹙起眉頭,專註地分辨著手中的藥材,那認真的神態,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沈靜力量。

葉聿煬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放在旁邊小凳子上的畫冊上。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硬殼速寫本,封面有些磨損。出於一個畫家的本能,他的目光被吸引。

畫冊攤開的一頁上,用鉛筆勾勒著幾株形態各異的植物,旁邊還用清秀的小字標註著名稱和特征。

線條雖然略顯稚嫩,不夠流暢,但勝在觀察細致,抓住了植物的神韻和特點,構圖也透著一種樸拙的平衡感。

“畫得……還行。”一個沙啞的、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滯澀感的聲音,突兀地在安靜的鋪子裏響起。

是葉聿煬。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楞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開口,更不知道為什麽會評價這個。

或許是那碗涼茶讓他放松了警惕,或許是林青竹專註的姿態觸動了他心底某個早已塵封的角落。

林青竹聞聲擡起頭,清澈的目光帶著一絲詢問看向他,落在了他正看著的畫冊上。

葉聿煬立刻感到一陣懊惱。他習慣了用挑剔甚至刻薄的語言去評價一切,尤其是和藝術相關的東西。

他幾乎能想象出自己下一句會說什麽——“結構松散”、“線條僵硬”、“毫無靈氣”……那些曾經輕易就能從他口中吐出的、帶著天才傲慢的評判。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臉,準備迎接對方可能的尷尬、羞赧或者反駁。

然而,林青竹只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畫冊,臉上沒有任何被評價後的窘迫或不滿。

她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微微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很淺、很淡的笑容,像是春風吹過湖面漾起的微小漣漪。

“是畫得不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坦然的接受,“只是記個樣子,怕忘了。”

她伸手拿起畫冊,很自然地合上,放到了旁邊更高的架子上,避開了陽光直射的地方。

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局促,仿佛葉聿煬的評價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過便散了。

她的平靜,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葉聿煬心底那點剛冒出頭的、想要通過貶低別人來獲取一絲扭曲優越感的火星。

他準備好的刻薄話語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噎得他有些難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覆雜的情緒——一絲錯愕,一絲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自慚形穢。

這個女孩,像一顆生長在青石縫隙裏的堅韌小草。她不耀眼,不張揚,卻有著一種內在的、難以撼動的穩定。

她的世界似乎簡單而純粹:采藥、曬藥、幫父親打理鋪子、學習、畫畫記錄……沒有他世界裏那些激烈的榮辱得失,沒有那種被捧上雲端又狠狠摔下的劇痛。

她的平靜,映照出他內心的狂躁和不堪,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

就在這時,一陣沈悶的雷聲從遠處隱隱傳來,打破了巷子裏的寧靜。

天色不知何時暗沈下來,大片大片的烏雲迅速吞噬了剛才還明媚的陽光,巷子裏驟然變暗,風也帶上了濕冷的涼意。

“要下大雨了。”林郎中看了一眼天色,微微皺眉,“青竹,快把門口曬著的藥材收進來,尤其是那簸箕新切的陳皮,沾了雨水就不好了。”

“好!”林青竹立刻起身,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門口簸箕裏的藥材。她先將那些嬌嫩怕濕的草藥快速抱進鋪子,放在幹燥的地面上,然後又去搬動那些裝著半幹藥材的簸箕。

葉聿煬下意識地站起身。

他看著林青竹一個人有些吃力地搬動一個沈重的竹簸箕,腳步有些踉蹌。他想上前幫忙,但那只無力的右手提醒著他自身的局限,而左手端著空碗,一時也顯得笨拙。

他僵在原地,一種熟悉的、因無能為力而產生的焦躁感再次攫住了他。

“我來。”林郎中的聲音響起。他放下手中的布,快步走到門口,和林青竹一起,動作利落地將剩下的藥材搬了進來。父女倆配合默契,顯然對這樣的突發狀況習以為常。

幾乎就在最後一點藥材被收進鋪子的瞬間,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落下來,敲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瞬間連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巷子裏頃刻間水汽彌漫,白茫茫一片。雨水沖刷著青石板的縫隙,也沖刷著巷子兩旁老舊的墻壁,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潮濕的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葉聿煬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外面傾盆而下的大雨。

雨水帶來的涼氣讓他因剛才緊張而微微發熱的身體感到一絲舒適,但也將他徹底困在了這個小小的回春堂裏。

他回不去那個畫室了,至少暫時回不去了。這個認知讓他心底再次升起一股煩躁。他討厭這種被困住的感覺,討厭計劃被打亂。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林郎中看著雨幕,轉頭對葉聿煬說,語氣依舊平和,“小兄弟若是不急著趕路,就在這兒多坐會兒,避避雨。”他又指了指葉聿煬手裏的空碗,“茶涼了,讓青竹再給你添點熱的?”

“不用了。”葉聿煬幾乎是立刻拒絕,聲音有些生硬。他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裏待得太久了,久到讓他渾身不自在。

那碗涼茶帶來的短暫平靜,在意識到被困和剛才那莫名的自慚形穢後,已經消失殆盡。

他不想再接受任何一點額外的“恩惠”,也不想再待在這個讓他感到矛盾和局促的地方。他想離開,立刻,馬上。

他將那個粗糙的陶碗有些重地放在小方桌上,發出“哐”的一聲輕響。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劃清界限的意味。

“謝謝。”他低著頭,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而含糊。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就要往雨幕裏沖。他甚至沒有去想這樣沖進大雨裏會怎樣,只覺得必須立刻逃離。

“等等!”林青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急促。

葉聿煬的腳步頓在門檻內。

林青竹快步走到鋪子後面,拿起之前掛在那裏的草帽,又轉身從門後拿出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但骨架依舊結實的老式油紙傘。

她走到葉聿煬面前,將傘和草帽一起遞給他。

“雨太大了。”她的聲音恢覆了平靜,但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會淋病的。”她的目光掠過他蒼白瘦削的臉頰和深陷的眼窩,仿佛在無聲地強調他此刻身體的脆弱。

葉聿煬看著遞到眼前的草帽和油紙傘。

草帽是淺黃色的,邊緣有些磨損,帶著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混合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油紙傘是深褐色的,傘柄光滑,顯然經常被使用。

一股強烈的抗拒感再次湧上心頭。他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施舍!尤其是來自這個讓他感到莫名狼狽的女孩!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不用你管!”,甚至想擡手將這兩樣東西打掉。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對上林青竹的眼睛時,那裏面沒有施舍,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本能的善意,就像看到一只在暴雨中無處可躲的小動物,自然而然地想要為它提供一片遮蔽。

這種純粹的善意,像一根柔軟的刺,紮進了他堅硬的防備裏,讓他那聲即將沖口而出的怒吼,卡在了喉嚨深處。

他僵在那裏,左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右手無力地垂著。

雨水帶來的濕冷氣息包裹著他,與鋪內溫暖幹燥的藥香形成鮮明對比。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最終,在一種極其覆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清的情緒驅使下,葉聿煬幾乎是搶一般,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抓過了那頂草帽和那把油紙傘。動作粗暴,帶著一股宣洩般的力道。

他沒有說謝謝,甚至沒有再看林青竹一眼。

他迅速低下頭,將那頂還帶著她體溫和氣息的草帽胡亂扣在自己淩亂的頭發上,帽檐瞬間遮擋了他陰郁的眉眼和狼狽的表情。

然後,他撐開那把沈重的油紙傘,毫不猶豫地一頭沖進了滂沱的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面,油紙傘在狂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濺起渾濁的水花。他只想盡快離開這條小巷,離開那間充滿藥香的鋪子,離開那雙讓他心湖無法平靜的清澈眼睛。

雨水順著油紙傘的傘骨流淌下來,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朦朧的水簾。他跑出青石巷口,沖上那條通往他畫室方向的、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柏油路。城市的喧囂和汽車的喇叭聲在雨幕中變得沈悶而遙遠。

跑出很遠,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喘息時,葉聿煬才意識到自己手裏還緊緊攥著那頂草帽和那把傘。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梢滴落,流進脖子裏,帶來刺骨的冰涼。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草帽,淺黃色的草編在雨水的浸潤下顏色變深,帽檐邊緣還沾著一點新鮮的泥痕——那是林青竹采藥時留下的。

一股強烈的、想要丟棄的沖動再次湧起。他不需要這種廉價的同情!他猛地擡手,作勢就要將草帽和傘一起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然而,就在脫手的瞬間,他的動作卻僵住了。

草帽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青草、陽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清香,透過冰冷的雨水氣息,頑強地鉆入他的鼻腔。

這股味道,奇異地將剛才在回春堂裏感受到的那片刻的、帶著藥香的寧靜,清晰地拽回了他的腦海。還有那雙眼睛……清澈的、平靜的,像能映照出他所有不堪的湖水……

他煩躁地低咒一聲,最終沒有扔掉。

而是更加用力地攥緊了草帽和傘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像握著一個燙手山芋,又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矛盾的情緒在他胸腔裏激烈地沖撞。

綠燈亮了。

葉聿煬不再猶豫,重新撐起傘,頂著風雨,朝著他那座華麗而絕望的牢籠,大步走去。

雨水沖刷著街道,也沖刷著他混亂的思緒。那頂帶著青石巷氣息的草帽,被他緊緊地攥在手裏。

而在他身後,遙遠的青石巷深處,回春堂的門口。

林青竹靜靜地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直到再也看不見。她輕輕關上了半掩的鋪門,將風雨隔絕在外。鋪子裏重新恢覆了寧靜,只有雨點敲打瓦片的聲音連綿不絕。

她走到葉聿煬剛才坐過的藤椅旁,拿起那個被他重重放下的空陶碗。碗壁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她的目光落在小方桌上——那張被他揉得皺巴巴、幾乎不成樣子的舊城區地圖,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他走得太急,把它忘了。

林青竹拿起那張地圖。

紙張被汗水浸濕過,又被揉搓得厲害,邊緣都起了毛邊。

她嘗試著將它一點點撫平,動作輕柔而耐心,如同對待一片被風吹皺的葉子。

地圖上,青石巷的位置被一個無意識的、深深的指甲印掐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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