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寧心拿著饅頭，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目光看著通往唐文禹房裏的小徑，已經過了他早該出現的時辰</p>

她已經好幾日沒在這裏等他，他們心頭都明白了某些事，也都下意識的躲著彼此</p>

但在乍聞福晉死訊時，他臉上的蒼白令她無法釋懷，還聽說夜裏他似乎因為太過傷悲而暈了過去，更令她不安</p>

小徑上出現了一道身影，不過不是唐文禹，而是姚華</p>

寧心坐在石頭上，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的看著對方走近</p>

姚華最後站定在她面前</p>

她不言語，只是擡頭看著她</p>

“姑娘，”姚華有禮的開口，“借問竈房在何處？”</p>

她沒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向竈房的方向</p>

姚華也沒說話，跟在她身後</p>

竈房裏廚娘才正要起火，小丫頭則在外頭打水</p>

“我是二爺的貼身丫鬟，二爺身子有些不舒服，怕是染了風寒，所以今日二爺的早膳就由我來準備”一進竈房，姚華便開了口</p>

廚娘點頭，也不敢有異議，“我去外頭拿些柴火，馬上便好巧兒，若不忙的話，可以幫大嬸把這些菜給挑了嗎？”</p>

寧心點點頭，坐下來挑菜</p>

姚華看著竈房裏的食材，拿了些自己所需要的，想要熬鍋粥給唐文禹</p>

“二爺怎麽了？”</p>

姚華聽到身後響起的聲音微驚，她轉身看著一臉平靜的巧兒，“方才是你在問我？”</p>

“這裏就你和我，不是我問你會是誰問你？”</p>

姚華靜靜的看著她，“沒錯，這裏就你和我，所以咱們就別演了吧，格格”</p>

寧心沒有答腔，動作流暢的繼續挑著菜</p>

姚華走了過去，跪了下來，“格格吉祥！”</p>

“我說過，我們之間從來就無須有這些大禮”寧心嘆了口氣，“起來吧！”</p>

姚華站起身，立在一旁，打量著一臉平靜的她，“格格……”</p>

“別再叫我格格，我從來就不是個格格”她臉上有著諷刺的微笑，“我叫巧兒，以後也只是巧兒”</p>

姚華不解的搖著頭，看著她一身的粗布衣裳，那樣子比她這個當丫鬟的還不如“為什麽？”</p>

“我只是不想再受人擺布過日子若不當格格，就可以不用回京隨意嫁給一個男人，糊裏糊塗過一生，那我情願不要當格格”她淡淡的開口</p>

她沒說出口的是，她此生已斷了嫁人的念頭，因為她的心已經給了一個男人，縱使此生無緣，她也無法忘懷，所以她不想接受安排去嫁給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而這裏不會有人逼她嫁人，她也能有個安穩、溫飽的生活</p>

她擡頭望著姚華，“爺還未成親？”</p>

姚華老實的點頭，“是”</p>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水柔姑娘呢？”</p>

姚華微斂下眼，撒了個謊，“格格離府回京沒多久，福晉便染了不知名的怪病，王爺派人去找尋當日醫治福晉的神醫，但是都沒找著，福晉的病就這麽反反覆覆的拖著，爺跟水柔姑娘的親事就這麽擱下了”</p>

“原來如此”她的心中原本還有一點希望，以為唐文禹因她的失蹤而退了這門親事，看來是她太自以為是，把事情想得太過美好</p>

都怪這些日子相處，他的一舉一動依然牽引著她的情緒，漸漸的，她再次戀上看著他的感覺在郎窯的日子，縱使沒有交談，但只要看著他，她心中便有絲暖意但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一旦瓷瓶出窯，他就要走了！</p>

“聽說二爺昨夜暈了過去？”</p>

“是不過應該是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不礙事格格別擔心，小的會照料”</p>

“當然，你是王府最值得信賴的人！”她感慨萬千的看著姚華，“我們三人可以說是青梅竹馬長大，以後，二爺就得由你照顧著了”她與他的緣份已盡，再也回不到從前了</p>

“這是小的該做的！”</p>

她嘆了長長一口氣，突然表示，“我想回府去祭拜福晉”</p>

姚華很實際的說：“於情於理，格格理當回府祭拜福晉，不過如此一來，格格不怕二爺到時又為了水柔姑娘而再次把格格送回京，隨意給格格指個額駙嫁嗎？”</p>

聞言，她的心直直往下沈</p>

“……我明白了”久久，她幽幽的啟口走到了這一步，她是再也回不了頭了“就請你回府後，替我向福晉上炷香吧！”她對福晉所有的感恩與思念，只能埋在心底了</p>

“小的知道”姚華柔順的回答，打量著她臉上那抹輕愁，“難道到了今天，縱使二爺對格格如此絕情，格格對二爺還是有情？”</p>

她沈默了一會兒，才搖頭，“他之於我，已是陌路人”</p>

很多事情再多說無益，他們已經無緣，不論有情無情都將收拾在她心底的最深處</p>

瞧她的樣子，任誰也不會相信她已經將唐文禹拋到腦後，姚華看著一臉蒼白的她，心緒紛亂</p>

就如同唐文禹明知身中劇毒，依然不顧自己的身子，答應留在此處，出手相助，他的起意絕對不是單純只為了想要替郎窯渡過難關而已，最主要是因為這個總懸在他心頭上的寧心格格</p>

雖然兩人都沒說，但是一旁的姚華卻是看得清清楚楚，一雙手不禁握成拳頭</p>

唐文禹吃力的坐起身，轉過頭，就見姚華趴睡在一旁的桌上，為了照顧他，她幾乎一夜未眠，該是累了</p>

毒發的他忍著暈眩下床，幸好姚華來了，有她在一旁照料，讓他再次安然的渡過這次危機</p>

他在床上躺了快兩天，渾身無力，但今日那只六尺花瓶便要出窯，由於大嫂仙逝，不論成或不成，他都得要離開</p>

這一走，他是無法再回來了披了件外衣，走出了房，走過小徑，他想再見她一面</p>

寧心遠遠的看到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看他走近</p>

他才停住腳步，她便將手中的饅頭撕成兩半，一半交到他面前</p>

他見狀嘴角微揚，收手接過，咬了一小口</p>

他的臉色蒼白，連路都走不穩，她看了心頭難過，卻連伸手碰觸他的勇氣都沒有</p>

“今日瓷瓶要出窯了”他淡淡的說，“你說，成是不成？”</p>

“你費了如此多心血，肯定成”她的語氣是肯定的</p>

“有你一句話，我相信一定會成”</p>

看著他揚起的嘴角，她突然心一揪，“你的臉色很差！”</p>

“或許受了風寒”他仔細的看著她，像是想要將她的模樣刻在心上，永遠的記住她</p>

巧兒、寧心，不論她叫什麽，都是他心目中的阿茹娜，他最放心不下的永遠只有她</p>

他一陣暈眩腳步踉蹌，她心一驚，連忙伸手扶住他，“你這樣子怎麽起程？”</p>

“我撐得住”</p>

“我跟你回府”她忍不住月兌口而出，說她自私吧，只要他能放下水柔，他們或許還有未來，她真的無法接受</p>

她的話使他心中一驚，但他依然一臉平靜，目光如炬的望著她，“以什麽身份？”他愛她，今生今世只愛她一人，但，閻王想提早帶走他，為了不讓她傷心難過，此時他得狠心做個負心漢</p>

她楞住，隨即神色黯淡了下來，“你這麽問，是因為你還是執意要娶水柔姑娘嗎？”</p>

其實水柔早已在他的安排下嫁了人，不過這已經沒必要告訴她</p>

他閉了下眼，掩去心中的不忍說謊，“她是我所愛之人！”</p>

聽見此話，寧心在心中嘲笑自己太一廂情願，總是一次又一次捉著一絲希望，卻一再被傷</p>

她低下頭，淚眼婆娑的盯著地面，幾乎同時一滴水珠掉落，原以為是自己的淚，但仔細一看，那是深紅的顏色，是血！</p>

她驚愕的擡起頭</p>

就見唐文禹用手背往在鼻上一抹，臉上卻多了道刺目鮮紅的血痕</p>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錯愕的對上，他感到暈眩，但卻靠著意志力撐著，事情已走到這步田地，他絕不允許自己在她面前倒下</p>

他伸手一把揮開了她，她腳下踉蹌了下，重心不穩的被他用力的推倒在地</p>

“別碰我！”他喝斥一聲</p>

“你……”</p>

“別對我再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p>

他突如其來的轉變令她心驚，蹙緊眉頭，“什麽？”</p>

“我怕你再惹麻煩不管你是真失憶或是假失憶，我壓根不在乎，只要你不要再回王府，”他一臉蒼白的急促說，“就因為你任性的跑了，絲毫沒顧念那些護送你上京一行人的死活，要不是我大哥與我力保，小宛和那些侍衛都會沒命！你是任性的丫頭，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p>

“我……”她驚愕得一臉蒼白，面對如此嚴厲的指責，她卻無法回嘴當初傷心欲絕的她只想都不再任人擺布，不要隨意嫁人，確實忽略了護送她的那些人怎麽辦</p>

“爺！”醒來的姚華在房裏沒見到唐文禹，急忙跑出來找人，一看到他立刻沖過來</p>

“扶我回房！”他沒有拒絕她的扶持，急促的交代</p>

姚華瞄了面容慘淡的寧心一眼，沒有遲疑，轉身扶著唐文禹離開</p>

“最遲明日我一定得走，但她一個人在這裏，”他低喃道“我要如何安心放下她？”</p>

姚華擡眼看著他，都這個時候了，他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寧心，她的心頭不由得閃過了一絲苦澀</p>

“在這裏替格格找個人嫁了吧！”她低語“格格雖然失憶，但早晚得嫁人”</p>

“你的意思是……”</p>

“當初爺就是不放心格格以後孤苦無依，所以才想送格格回京物色個王爺貝勒，一生有所依靠姑且不論格格是真失憶或是假失憶，可以肯定的是，格格是厭惡回宮才會在途中逃走，若是拆穿她，硬是帶走她，再送她回宮，只怕她會再逃一次，到時格格若遇見不測，絕不是爺跟奴婢樂見的”</p>

“所以你認為她該留在這裏？”</p>

“是！”姚華語氣肯定，“索性就將錯就錯，請郎大人在這裏替格格找個適當的人成親，至少格格在這可以做她最愛的工作，還有人可以照料她，再說有郎大人在，格格不會隨意嫁個鄉野莽夫辛苦過一輩子！如此一來，爺就可以放心了吧！”</p>

被扶回房的唐文禹，吞下姚華送上的丹藥坐在床沿，思索這個方法的可能性</p>

他答應不再左右她的生活，但現在——</p>

“爺難道沒看到格格那雙手嗎？”姚華嘆了口氣，“爺不心疼，奴婢看了都難過”</p>

唐文禹疲累的嘆了口氣，“我要歇會兒，”</p>

“那爺的決定是？”姚華問邊扶著他躺下</p>

“就派人去請郎大人”他做下決定，“等我歇會兒，等瓷瓶出窯之後，我要見他”</p>

“是！”姚華細心的替他拉上被，看著他閉上眼，立刻派人去請來郎寧</p>

六尺高的瓷瓶在窯燒的過程中沒有任何一絲破碎痕跡</p>

直到此刻，眾人才放下一顆高懸的心，雖然臉色蒼白，但唐文禹看著自己的成品，不由得揚起一絲得意的笑</p>

“美！真是美！”縱然只是個素坯，但是那光滑的瓶身令郎寧一臉讚嘆“二爺果然好工夫！”</p>

“郎大人過獎了”</p>

“不、不，二爺謙虛了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郎寧爽朗的大笑，看來這次郎窯的危機可以有驚無險的渡過</p>

唐文禹淡淡一笑，目光看著角落的寧心</p>

她註意到了他的目光，頭一轉，特意躲開他的視線他在心中嘆了口氣，轉而看向郎寧，“郎大人，在下有事相求”</p>

“二爺快別這麽說！”郎寧一副惶恐的應話，此次唐文禹願意相助，是他欠了他一份情“二爺開口，臣一定辦到！”</p>

“我要你收巧兒為義女”</p>

郎寧心一驚</p>

寧心也驚得瞪大眼</p>

幾個在附近的工匠也都震愕得瞠目</p>

“收巧兒為義女？”郎寧看了一旁的她一眼，喃喃重覆</p>

一年多前在雪地裏救起她，當時就覺得這孩子長得水靈可人，雖然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素衣，但是那料子看來非富即貴偏偏她失了憶又大病一場，雖然被他夫人從鬼門關救了回來，夫人原打算留她在身邊當貼身女侍，等她的家人來尋，但全被巧兒給婉拒了，硬要到悶熱的窯場畫坯、上釉</p>

當初也沒料到她竟有一雙巧手，畫得一手好畫，送給王府的百花青瓷，便是巧兒來此的第一件成品，送給郎夫人，被他見了讚嘆不已</p>

那時正好有求於王府，於是他便將這精細的瓷品送到王府以示誠心，果然盼到了唐文禹的到來</p>

只是現在，難不成失憶的巧兒跟貝子爺之間有什麽關聯，不然一個平凡的工匠怎麽會令高高在上的唐文禹如此掛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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