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汝之愛，當還汝之願

戰馬長嘶，鮮血噴濺。

程商樞的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深可見骨，猩紅糜爛的皮肉向外翻卷，不斷淌下刺目的紅，幾縷沾滿血汙的頭發黏膩地貼在他的額角與臉頰，狼狽不堪。

握劍的手指早已麻木，此刻只能無力地向下垂去，劍尖滴落的血珠在焦黑的土地上砸開小小的印記……

同一時刻，遠去的馬車內。

讞凰感覺到自己的心口毫無征兆地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迅速沖刷過四肢百骸。

身體中的禁錮在這暖流中寸寸瓦解消融，沈寂的力量被全部喚醒，甚至還比曾經更甚。

“娘娘？！”在松月和竹風的驚呼聲中，在護送讞凰離開的人馬眼中，一道雪亮的光輝從馬車飛出，化作一抹璀璨流光劃破長空。

蒼穹萬裏，白雲翻湧奔騰，變動出瑰麗風色。

戰場上。

程商樞再也支撐不住，雙膝重重砸在染血的焦土，整個人介於昏死與彌留之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抽離，然而，出乎意料地，對於死亡，他的內心卻是一片平靜。

就在程商樞闔上眼，坦然地迎接死亡時。

高空之中，一道光柱穿過蒼穹，撕裂了翻湧的雲層，將程商樞瀕死的身影完全籠罩其中。

所以射向程商樞的箭，砍向程商樞的利刃，悉數斷裂，砸落在地。

蒼穹之上，霞光萬丈，無數道絢爛至極的神光如同最華美的織錦鋪展開來。

蒼穹之下，靜默無聲。

前一秒還在舍命搏殺的士兵們，無論敵我，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揮舞的刀劍，屏息凝神看著在那光柱中降落的身影。

目光交織著驚駭、恐懼、難以置信。

“是……是讞將軍！！是皇後娘娘！！” 人群中嘶啞的呼喊中充滿了絕處逢生的狂喜與無上的敬畏。

這神跡般的景象，不僅僅局限於戰場。

遠方的城池，紛紛從屋內，仰望天空，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驚嘆。

而在那些正遭受天災或驚恐躲避戰火的百姓，直接匍匐在地，涕淚橫流，乞求護佑。

光柱的中心，讞凰周身縈繞著柔和而莊嚴的聖光，裙裾飛揚，流瀉著月華般的光暈。

她輕盈地落在程商樞身前，裙擺垂墜到地上，不沾一絲灰塵與血跡。

瑩白如玉的手，穩穩拖住程商樞傾倒的身軀。

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程商樞的心忽然一顫。

“你的愛，我收到了。”讞凰的聲音空靈而溫柔，她的指尖輕柔地拂過程商樞的眉心：“得汝之愛，當還汝之願。”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程商樞包裹，一股暖流從額心蔓延至全身，破裂的內臟緩慢愈合，失血的速度漸漸放慢，疼痛被驅散，眼前的黑暗消退，意識恢覆了清醒。

程商樞擡起頭，眼底已是通紅一片。

讞凰俯首在他額上留下一個輕柔而鄭重的吻。

並非是回報，而是對這份‘愛’認真的回應。

一滴滾燙的淚，掙脫了程商樞的眼眶，順著染血的臉頰滑落。

親吻一觸即離。

讞凰直起身，靜靜矗立，隨風搖曳的裙邊散發著流光。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空靈悠遠，仿佛來自九天之上，又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耳畔與心底，帶著不容置疑的神諭之力：

“程商樞，若你承天命，為人間帝王，統禦四方……在你治下的有生之年，吾願分出一半神力，永駐此界，護佑你的國土年年風調雨順，歲歲五谷豐登！”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厚重磅礴氣息，自讞凰身軀中轟然爆發，席卷天地。

應和著她的誓言，天邊亮起金光萬道，化作漫天靈澤，紛紛揚揚飄灑而下。

光芒所經之處，枯萎的大地煥發生機，爆發的火山陷入沈寂，幹裂的河床湧入甘流……滿目瘡痍的大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修覆，煥發出蓬勃生機。

此刻的讞凰，全身散發著溫暖而柔和的乳白色熒光，將她映襯得神聖而悲憫。

程商樞癡癡地望著讞凰，眸中滿是柔和的光。

他的指尖微微發抖，一股強烈的沖動驅使他想伸出手，想抓住那片即將消逝的光，想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然而，理智又強迫他死死攥緊拳頭，將伸出的渴望狠狠壓回心底。

漫天的金色靈澤漸漸稀疏，神聖的光輝開始收斂。

讞凰最後深深地看了程商樞一眼後，化作耀眼星辰，帶著絢爛的光尾，融入那萬道霞光之中，再也無法被凡人的肉眼所捕捉。

天地間，只餘下靈雨滋潤萬物的沙沙輕響，以及無數生靈劫後餘生的、帶著敬畏與希望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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