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晚自習,天色尚未黑透。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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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臉色,“修遠,這次我邀請衛星,你不生氣吧?”他和何修遠高一時便是室友,關系極好,可謂能兩肋插刀的鐵哥們。

何修遠輕輕地笑,“你肯提攜她,我有什麽好生氣的。”

秦譽對何修遠的心思自是清楚,飲了口啤酒潤嗓子,又道,“不是我不支持你,是小美女心不在你身上,你又何必再爭呢?陸一宸不是外人,你們別為了一個女生鬧得手足不和。”

何修遠看著杯中的酒,半晌,拳輕砸在吧臺上嘆道,“有點……不甘心。”

秦譽拍上他的肩頭,“好啦,有什麽不甘心的,不就是追一個女生沒追上嗎?你再換個追一追,說不定還是追不上。”

“……”

啤酒喝完,兩人又分別要了杯紅酒。

何修遠道,“覺得自己特別窩囊,從小到大一次都沒爭過他。就算他大不如從前了,我仍是爭不過他。”他按了按胸口,“悶著一口氣。”

秦譽端著酒笑看他,“高考之後出去轉轉如何?全國大好山河跑一圈,多少的氣都能散盡。”

何修遠按上額頭,“再說吧。”

秦譽輕輕碰上他的酒杯,仰頭飲了一口,意味深長道,“修遠,你可別鉆牛角尖。”

衛星剛坐下,便有男生前來邀舞。

只是那男生剛欠身,陸一宸已從旁邊走過來,渾身冷氣地坐下來。男生瞥一眼這位冷面閻王,把邀請的話硬生咽了下去,訕訕地退走了。

陸閻王所在,周圍三米全是真空地帶。

衛星端了塊小蛋糕,低頭咬了一口,有點想笑。

吃得不小心,唇畔沾了一點奶油。

陸一宸撕開濕巾,讓她轉過臉,輕輕幫她擦掉,“明年這個時候,我們也就畢業了。”

衛星挪了挪位子,坐得挨近一些,“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

陸一宸笑了一笑,“先把最重要的那件事辦了,然後去讀大學。”

衛星轉了一圈眼珠,“最重要的那件事是什麽?”

“你猜。”

“我哪裏猜得到你的心思。”

“猜不到?那我明年再告訴你。”

“……”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接著秦譽回來了,帶著她又到舞池裏跳了兩圈舞,在眾人面前多露露臉,以及跟周圍的人搭上兩句話,刷一刷好感度。

衛星有今晚的一次精彩出演,再加上自身的漂亮資本和優異的學習成績,接手六中校花之位已是板上釘釘。

她也看出秦譽是有意幫她,“秦學長,謝謝你。”

秦譽帶著她走出舞池,猶豫著笑道,“衛星,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秦學長請講。”

“你們馬上就要高三了,將面臨高考這個人生的分水嶺。有什麽事記得往後押一押,學生嘛,始終要以學習為重。”

衛星聽得有點懂,又不太懂,輕聲道,“秦學長是說我和陸一宸嗎?”

秦譽哈哈笑兩聲,“你明白就好。”

“……”

我並沒有明白。

舞會八點半結束。

衛星踩著十五厘米的高跟鞋,被秦譽帶著跳了好幾支舞,又跟在場的學長學姐們一一招呼,她身子骨弱,這麽一番下來已露疲態。

秦譽見狀,很善解人意地提出送她先回去。

他只將人送到酒店外。

因為陸一宸早在外面等著了。

秦譽將她推過去,玩笑著道,“陸學弟,人還給你了。你現場檢查可有少了什麽,出門我不認賬的。”

陸一宸少見地露出和氣之色,“秦學長說笑了。”

時間已經不早,天早黑透。

街上人流不多,很空曠,只時不時駛過一兩輛汽車。

無風,道旁樹葉紋絲不動。

路燈兩列,燈光昏黃。

沒有叫車,兩人慢慢地往回走著,又是都沒有說話。

衛星穿著那麽高的細跟鞋,走得實在累,不留神間腳崴了一下。

陸一宸忙將她扶住,“累不累?”

她點了點頭。

陸一宸俯身,將她抄著腿彎抱起來。他個子高,力氣足,抱一個瘦瘦弱弱的她綽綽有餘。讓她將頭靠在肩膀處,“累了就睡會兒吧。”

衛星本來正又累又困,但偎在他懷裏卻慢慢有了精神,摟著他的脖子一陣笑,輕輕地喊,“陸一宸。”

“嗯。”

“你記不記得轉校來的那一天?”

“嗯。”

“你抱了我兩次。上午一次,晚上一次。”

“是三次,中午你中暑暈倒了,還是我抱你去的校醫室。”

“……”

Orz,還有這麽一回事。

衛星板起臉,佯作不悅,“你怎麽能隨便抱不認識的女生呢?”

“好,我以後改掉。”

“陸一宸。”

“嗯。”

“你為什麽要抱我呀?我們都還不認識。”

“大概是……因為你美。”

“……”

這一刻,衛星想起了第一天的自己。

☆、情侶の相處

這段時間, 衛星每周末都到男生408寢室補課。

這次補課與以往不太相同, 之前只是她給趙慕三人補,現在還有陸一宸幫她補, 主要補物理課。

“小星, 九月份開學時有一場省級物理奧賽,你要不要參加?省級奧賽奪得名次,接著能參加全國奧賽, 後面再努力一把進入奧賽國家集訓隊,就能獲得A大的保送資格了。”

衛星拿不定主意, “我沒參加過奧賽,恐怕應付不來。”

陸一宸按著她坐下, “沒關系,我幫你補課,我對你有信心。”

趙慕等人咬著筆桿子直笑, “嫂子,宸哥這是等不及高考, 想趁早把你們兩人的事定下來。你就聽他的話,好好參加吧。”

衛星一陣面紅耳熱, 抽出物理課本和練習冊慢慢坐到他旁邊。

雖然陸一宸比之前跟她走得近了,但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每次親近時她能隱約感受到他很克制, 仿佛壓抑著自己的某種情感。

所以,他不主動抱她, 也不主動吻她。

他們現在是高中生,面臨著高考這一人生大事, 有些事情的確需要向後押一押,她知道的,他也知道的。

如果她能加入奧賽國家集訓隊,能拿到A大的保送資格,就相當於提前參加了高考,讀穩了大學。

高中生是不好談戀愛的,但大學生卻全然不一樣。

衛星將課本和練習冊一一攤開,小聲道,“那,請多多指教。”

奧賽題跟高考題不一樣,高考題有一定的套路與固定的幾種模式,只要掌握了知識點,沈下心多練習慢慢做,久而久之便能摸到竅門。

奧賽題在基礎知識點的掌握之上,更註重技巧,註重打開學生的思路,可謂每一道題都是新的,需要極為靈活的頭腦和很好的創新探索能力才能解決。

衛星不太習慣,做得有些吃力。

陸一宸耐心十足,從旁指導她,還常帶她到鄭老頭那裏借用物理實驗室,一邊講理論一邊做實驗,幫助她更好建立起系統的思維模式和創新探索能力。

於是繼每天六點準時到練舞房練習舞蹈之後,又開始了每天六點準時到物理實驗室補物理課。

衛星想了想,自從跟陸一宸沾邊之後,她好像就沒消停過,真正做到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果然天才出於勤奮,站在天才身邊不勤奮也得勤奮。

不過,陸一宸也不是一味枯燥地要求勤奮,有時見她學習一天學得累了,晚自習課間會帶她出去走一走,吹一吹夜晚的涼風。

陸一宸喜歡往天臺上站,憑欄俯瞰C市高教園區。

衛星跟著他一塊爬上去。

天臺很高,又安靜少人,很適合兩人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倏忽間,一顆流星劃過。

衛星忙提醒,“陸一宸快許願。”一邊說著一邊率先閉上眼睛,默念著許下心願。

她睜開眼時,陸一宸正含笑看著她。

衛星問,“餵,你到底許了沒有?”

“許了。”

“許了什麽願望?”

“不可說。”

每次都問不出他的心裏話,衛星有些不高興,輕輕瞪他,“是不是想換一個更漂亮的女生?”

陸一宸竟然點了頭,“想倒是想。”她氣得要踹他,他笑著又道,“不過,那也得有。”

衛星轉了一下眼珠,挨到他面前問,“是不是我最好看?”

陸一宸笑,“那當然,六中才貌雙全的校花,美得能上天。”

呃,上天?

“……”

“……”

空氣中溢出一層微薄的熱,氣氛變得有些暧昧。

互相望著彼此,目光一點點變得幽且深。

陸一宸沒動,衛星也堅持著不動。

她倒要看一看如果她不主動,他是不是就不向前一步?

事實是……還真這樣。

陸一宸按著欄桿慢慢站直身子,慢慢轉開目光,“小星,該回去上課了。”

她有些生氣,有些賭氣,“不回去。”

他單手插入兜中,轉身就要走,“那我回去了。”

衛星心中湧起一股莫大的委屈,突然間想起很多事情。

第一次來天臺找他,他卻變得冷漠,甚至用言語侮辱她。

第二次來天臺找他,他卻遠離她,故意說不幹不凈的話氣她。

還有上次酒店中,她過敏起了一臉紅腫,在那麽難過與害怕的時候,他卻能轉身就走。

關於孫和雅的事情,他從頭到尾一句也沒有解釋,全讓她自己去問去猜去想。

他們現在的親密關系,也全是她一個人主動。她表白的,她伸手抱他,她踮起腳親他……

如今,她不開心了,他也不來哄一下卻自顧自地要回去。

他到底喜不喜歡她?

他們之間的愛情真是平等的嗎?

小情侶吵架,主觀性很強,感情/色彩十分濃重。

好的時候,就算對方有錯那也是美麗的錯誤。不好的時候,就算他對了那也是對的不合時宜。

衛星此刻正不高興,看陸一宸便覺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怎麽想怎麽都是他不在乎她。她悶著一口氣,對著他的背影大聲道,“你走,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陸一宸這才意識到不對勁,慢慢地轉過身,無奈道,“小星,怎麽就生氣了?”

衛星氣呼呼地瞪著他,“只有你能生氣,我就不能生氣嗎?”

陸一宸走過來,輕輕哄她,“能,你當然能生氣。只是生氣對身子不好,咱還是別生氣了。”

她倔脾氣上來,“我就要生氣!”

陸一宸慢慢地笑了,“你要跟誰生?”

“跟……”衛星的話突然說不下去,紅了臉。

陸一宸又笑,“想怎樣生?”

“……”

陸一宸按上她的肩,哄著要轉下樓梯,“回去上課吧,待會兒可要遲到。”

衛星不情不願不想走,眼圈紅紅的,擡頭質問他,“陸一宸,你怎麽每次都不主動?”

“呃……”

“哪有處處讓女生主動的道理?”

“呃……”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呃……”

“今晚不說清楚就不走了。”

“呃……”

陸一宸斟酌了一番,“小星,有些事情比較覆雜,一時半會解釋不清。你對我表示理解一下好不好?”

“不好!”

“……”

越是平時溫吞吞像白開水一樣性情的小女生,一旦別扭起來便越難哄。

陸一宸哄了幾次,卻哄不下。

這時,晚自習的上課鈴響了。

他無計可施,又佯作冷冰冰地恐嚇,“真的不走?那我走了。”

她沒動,也沒說話。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我真走了?”

她沒吭聲,卻抹著淚哭了。

陸一宸裝不下去,只得再回來,替她擦著滾滾的淚,“怎麽就哭了?多大點事兒。”

衛星又氣又惱,打開他的手,使勁地推他,“你走啊,你怎麽不走了?走了就別回來。”

陸一宸覺得頭都大了,“小星……”

衛星哭得哽咽,“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不過是我一廂情願……”

他突然彎下身子,吻住她的唇,堵住了她後面的話。

衛星怔了,眼睫毛還掛著淚。

他的吻灼燙又溫柔,輕輕吮著她的唇,不淺也不深,帶著一股極力的克制。

她羞澀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吻綿延而悠長,溫情繾倦。

待戀戀不舍地分開時,雙方都滿臉通紅,輕輕氣喘。

以往的親吻,全是她主動,踮起腳尖碰一下,或者咬一下他的唇,或者雙唇輕輕貼合著,不做進一步的動作。

這是她所懂得的親吻方式。

他則全程被動著,靜靜地接受。

這一次不同,是他主動,而且他的吻技比她好很多。

他用指腹擦掉她唇畔的濕漬,輕輕地再哄,“別生氣了。”

她只覺唇瓣酥麻透了,一張臉酡紅跟喝了酒似的,“你,你怎麽知道這樣親?”

他攬著她下樓梯,“學一學就知道了。”

“你怎麽學的?”

“……”

“在哪裏學的?”

“……”

“跟誰學的?”

“……”

“陸一宸。”

“嗯。”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你說呢?”

“我怎麽說?”

“……傻妞。”

☆、告別の尾聲(1)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給小仙女們一個建議哈:

【這章最好明天再看。

打住了。

別往下看了】

這則帖子是在高考一周之後被放上來的, 一個小時內被蓋成熱帖, 當天點擊量飆到十萬以上,並被C市各大論壇置頂與大量轉發。

帖子名很長, 《六中校花的神秘男友現身, 竟是患有精神分裂癥和蹲過局子的癮君子?是真愛,還是葬送青春的盲目?》

帖子先放了衛星在高三畢業舞會上令人驚艷的高清大圖鎮貼。

接著寫了六中新任衛校花星成績優異,長相美麗清純, 雖然家境清貧卻一直很努力,又性情溫和善良, 深得學生和老師們的喜愛。

貼衛校花平時的成績排名,以及一張張滿分卷子圖。

又提到衛星在C市校園素質能力大賽的辯論賽中公開承認喜歡一位身陷泥沼的男生, 並用八字排比式大膽表白:

不懼過去,不畏將來。

不怕艱難,不怖阻礙。

情之所在, 他之所在。

雖千萬人,吾——往矣!

貼衛校花辯論賽上對著C市電視臺直播鏡頭深情告白圖。

其後扒了衛校花的神秘男友。

貼兩人天臺親密擁吻的一連貫動作的系列圖。

斜側角度, 夜晚,光線不好, 照片有點糊,雖然不太容易辨認男生, 但很容易就認出對面的女生正是衛校花星。

從男生俯身,到兩人擁在一起深情接吻, 一共四張。

再闡述了該男生是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癥跟人打架蹲過局子還吸毒的癮君子,成績極差常常曠課性情桀驁不馴。

貼陸一宸倒在“有間酒吧”外時的毒癮發作圖, 以及被那天晚上跟社會混混打架還襲警的圖。

全在夜晚,照片拍得不太清晰,更像是截圖。

雖然不能清晰認出圖中人的面貌,但細看之下可辨出跟那位親吻衛校花的男生身形極為相似。

帖子最後還意味深長地留了一個懸念,說兩人已越過那道線,並暗示有大尺度照片為證。

此貼一出,C市各大校園論壇瘋狂轉發,乃至當天C市報紙在娛樂欄目中也劈出一小塊地報道了這件事情。

還有評論員對此事就中學生的教育與早戀現象進行了點評。

衛星在C市校園素質能力大賽的辯論賽中,坦言自己有喜歡的男生,並現場深情表白,用純潔無暇的少年戀情打動了現場的觀眾和評委,在身處劣勢的情況下帶小組成員擊敗一中,摘取桂冠。

爾後六中的高三畢業舞會,衛星又驚艷亮相,和上屆校舞賽冠軍秦譽共同演繹一出精彩舞蹈,帶動全場氣氛,一舉超越高二年級段眾美女,接任六中校花之位,令人嘆羨不已。

上周,高二年級段全市統考成績與排名出爐,衛星又是穩列全市第一名,甩了第二名將近二十分的差距。

才貌雙全的衛校花熱度正足,風頭正盛,處於C市校園輿論的中心。

然而站得有多高,摔下來時就能有多疼。

如果不是有以上眾多閃閃發光的名頭,那麽她和陸一宸的事不可能有多少人關註。畢竟家長與學校雖然不同意早戀,但也不是遇到早戀現象就一棍子打死。畢竟只是男女生之間親了一下,也沒有過分到何種程度。

但人一旦加了名頭就全然不一樣,衛校花成了六中乃至高中校園的一個代表一方縮影,她和陸一宸的行為不再是自己的事,而是一種輿論導向,他們的對錯也將被無限地放大。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輿論之下,無形淩遲。

衛星因為家庭緣故,一直謹小慎微,遇事以和為貴,盡量不去爭什麽,不與任何人有沖突。她只對著陸一宸任性了一次,然而這一次就足以將她未來的人生擊垮。

一步地獄。

她甚至不敢去上課,不敢出門見人,害怕面對同學們異樣的眼光。走在路上,感覺就像被剝光了衣服一般,無比恥辱卻又怎麽都遮不住。

而陸一宸的情況則更糟糕。

曠課。

打架。

成績差。

沾染毒癮。

精神分裂。

進過好幾次局子。

……

一夜之間所有的不堪全都被翻了出來。

原來高冷又帥氣的表面上掩藏著這麽多的汙濁。

原來他除了這張臉外一無是處。

原來他是一個可怕至極的癮君子。

聽說吸毒的人非常恐怖,毒癮犯了六親不認。

聽說上次擊劍賽,他中途退出就是毒癮犯了。

……

幸好當初遞過去的情書被撕了,幸好沒有跟他走得太近。

關於兩人的流言如同瘟疫一般越傳越廣,變異得面目全非。

甚至有傳言說,他們早就認識了,早就越過那道線滾到床上去了,連墮胎這種事都有的。不然衛星身體也不至於那麽差,不然陸一宸不至於第一天就能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抱她,還常送她到校醫室。

事情傳得沒邊沒沿,還各種有圖有真相。

衛星勉強支持到第四天,垮掉了。

因為……衛亮來了。

婚事告吹,衛珍將賬記在衛星頭上,悶在家裏不出門,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抱著朱沛望送她的那部手機點來點去。不知怎的就點到了那張帖子,看到了關於衛星的傳聞。

她將此事憤然告訴衛亮。

衛亮氣炸了。

衛亮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衛星走衛寧那條路。

衛寧當年正是出去半年不到,便被富家公子看上了。

富家公子最初表現得很體貼很紳士,不計較衛家的極度貧困,不計較衛寧大字不識一個,開著軍用吉普車送衛寧回家,還在衛家住了兩天,殷勤地幫著做飯洗碗下地幹活,信誓旦旦地許承諾,說娶衛寧,一輩子對她好。

衛亮相信了,以為妹妹找到終身依靠,放心地讓對方把人帶走了。

然而,三個月不到。

衛寧孤身回來,沒有結婚,卻懷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無論衛亮問什麽,她都不肯說,只一個勁地哭。

而那位富家公子從此再無音訊。

懷孕七個月時。

衛寧出去提水,在井邊摔了一跤。

當晚孩子出世,衛寧給女兒取名叫“衛星”。

一個月後。

衛寧產後極度虛弱,又家裏沒錢送醫院,在大好的年華撒手離世。

衛寧的死成了衛亮心口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每當想起來就疼得撕心裂肺。

如果不是他當初輕信那個男人,輕信對方的許諾,他的妹妹又怎麽可能落到那種下場?

十多年後的今天。

又一位富家公子說了同樣的話,“我是真心喜歡小星的,等我們到了法定結婚年齡,我立刻娶她。叔叔,請你相信我。”

“叔叔,我明天就帶小星見我爸,我們下周就訂婚。”

“叔叔,如果您還信不過,我願意簽訂財產分割協議,把將來我名下的資產分一半給小星。”

衛亮越聽神色越冷,越怨恨,“陸公子,你當我衛亮是來賣女兒的?有錢很了不起嗎?有錢就能買走我家小星嗎!”

“叔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衛亮再窮也不會讓小星讓火坑裏跳。陸一宸,你別害小星了好不好?你自己的情況自己清楚,小小年紀就能吸毒,還打架蹲過監,你們陸家就算再有錢有勢,我也不會讓小星嫁過去。”

衛亮說著眼裏閃了淚,“噗通”一聲跪在陸一宸面前,“陸公子,小星雖然不是我閨女,但我看她比閨女還親。她沒爹沒媽,身子又不好,養到現在很不容易。你放過她吧,算我求你!”

陸一宸忙拉他,“叔叔,你不要這樣。”

衛亮不起來,將頭磕在了地上,一個大男子漢當場落淚,“你放過我家小星吧,算我求你了。”他跪著又轉向何鈞,“何先生,你給我家的錢,我全部還給你,明天最遲後天我全都給你,一分不會少。我什麽都不要,你們把衛星還回來。”

何鈞將人拉起來,“衛老弟,你別太激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慢慢說,慢慢商量。”

衛亮卻已聽不進去,“小星呢?你們把她藏哪裏去了?”

何鈞只得道,“叫衛星過來。”

等衛星到了,衛亮一把把小丫頭抱起來,帶著她不由分說往外走,“小星,跟舅舅回家。我們不念書了,我們回村裏去。”

何鈞忙將人攔下,“衛老弟,你再坐一坐。我還有話要跟你和衛星說。”

衛亮跟魔怔了一般,抱著衛星不撒手,“不坐了,我們馬上就回家,我們再也不來了。衛寧,哥哥帶你走。”

何鈞聽得話語不對,“衛寧?”

衛亮忽地瞪起眼,兇狠道,“你們別想搶我妹妹,別再想騙我。”

衛星也嚇住了,哭著喊了一聲,“舅舅——”

衛亮目光直楞楞的,用手擦她臉上的淚,“小寧,你別哭,懷著孩子可不能多哭。他不要你沒關系,哥哥養你。”

衛星嚇呆了。

衛亮絮絮叨叨又道,“這件事全怪我,看著他文質彬彬就以為是個好人,就讓他帶你走了。也是我太心急著攀富,家裏窮慣了,想著你終於找到個富裕人家,有終身依靠,就恨不得馬上把你嫁過去。要是再等一等,多打聽打聽,跟著到他家裏看一看,或許就沒後來的事了。”

何鈞撥通電話,壓著聲音道,“叫吳醫生過來。”

衛亮說著回頭瞪向陸一宸,“小寧,他不是好人,你別跟他走。”見衛星只哭不說話,又大聲訓道,“你聽到了嗎?爹媽不在了,你要聽哥哥的。”

衛星隱約覺察到衛亮精神方面出了問題,哭著道,“舅舅,我哪裏都不去。”

衛亮糾正,“你喊錯了,你該喊我哥哥。”他抱著衛星又要向外走,“小寧,我們回家。哥哥再給你挑一個,貧富都沒關系,只對方要一輩子對你好。”

衛星哭得不成聲。

衛亮又道,“你別哭,懷著孩子不能哭。”

何鈞等人費了好一番勁才將衛亮送到醫院。

衛亮推推搡搡,“我又沒病,你們送我到醫院幹啥?我們家窮,可沒有錢住這樣的大醫院。”

最後還是衛星把他連說帶勸拖了進去。

診斷結果很快出來了,輕度精神障礙。

病因是平時壓力太大,情緒不得宣洩,又受到強烈的精神刺激,導致突然發病。

需按時吃藥,合理調整情緒,解除精神方面的負擔,並引導他參加集體活動和工娛治療。病不算重,耐心治療有望康覆。

衛星出去時,陸一宸等在醫院外面。

她沒有看他,低著頭走路。

才四天時間,卻仿佛經過了滄海桑田。

衛星慢慢地走了兩步,啞著嗓子道,“那天晚上,是我不對,我太任性了。”

“小星……”

衛星想要擡起頭,卻覺得脖子如墜著千斤重量,壓得人只能彎腰,“陸一宸,我們的確不合適。所以,算了吧。”

陸一宸頓住腳步。

“我該聽舅舅的話,該好好學習的,而不是想些有的沒的。”衛星擡起手比劃了一下,難過得幾乎說不出話,“報應一下子就全來了。”

“這件事從始至終都是我的錯,我先追的你,我強要求你親的,我太不懂事了。陸一宸,我已經想好了,等舅舅病好轉我跟他回去。我們,以後就不見了。”

陸一宸沒有再說話,他的話一向極少。

衛星到外面買了幾個蘋果,準備帶回醫院削給衛亮吃。她低著頭,只看腳尖,走到醫院大門處,向身後如影子一般的男生道,“你別跟著我了,你……很影響我。”

陸一宸停在那裏,看著她走進醫院大樓。

那副瘦瘦弱弱的背影一點點地消失了。

陸一宸靠著醫院外圍的墻壁,站了許久,從半下午一直站到天黑。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只響一下便被接通。

“一宸?”有點沈有點抖的男子聲音從聽筒處傳出。

陸一宸默了片刻,慢慢道,“爸,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告別の尾聲(2)

三天後。

早上九點左右。

衛星在市中心醫院照顧衛亮吃了早飯, 又陪他說了一會兒話, 正準備回校上課。

這時,寧采薇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一直沖到五樓精神科, 不顧醫院不許大聲喧嘩的規定,一邊跑一邊嚎起大嗓門,“衛星, 陸一宸要走了!”

衛星如五雷轟頂,怔在當場。

寧采薇挨個病房找過來, 見她呆立著,忙將人連扯帶拉拖往樓下, “聽說是出國,他爸剛才來接他了。”

衛星有些發懵,心口突然疼起來, 疼得很是厲害。

寧采薇一直將她拖出醫院大樓才註意到情況不太對,看她一臉慘白, 忙停下,“小星, 你生病了嗎?”

衛星搖了搖頭,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帶我過去。”

季茵茵早叫好出租車,坐在副駕駛的位置, 等在醫院門外。

寧采薇將後面的車門拉開,將衛星一股腦兒按入車內, 自己也不坐上車,“砰”地關上車門。

季茵茵無縫銜接,吩咐師傅道,“回六中,要快!”

市中心醫院距六中不遠,也就三站路。

但上午九點,正是上班高峰期,路上堵了一長溜兒的車。

出租車師傅被催著按了好幾次喇叭,前面車流卻動也不動。

季茵茵急得捶車門,爆粗口,“操他爺,這到底還走不走?”罵完之後,又忙扭頭安慰衛星,“你別擔心,學校裏有白璐拖著他們,能趕得上。”

一分鐘過得像半年。

終於,車子往前動了。

然而剛走上一站路,又堵住不動了。

季茵茵一腳踹上前面的汽車擋板,憤然道,“我要是市長,回頭就把這條路給端了。”

出租車司機聽得一陣樂,“小姑娘火氣真大。”

季茵茵橫眉怒視,“你懂什麽!”

衛星捂著心口,一張臉越來越白,額頭冷汗層層地冒出來,眼前有點暈晃。

季茵茵從後視鏡中看見,驚道,“小星,你沒事吧?”

衛星忍著鉆心的疼痛,搖了一下頭。

不知過了多久,停滯的車流終於向前挪動。

前面是高教園區,道路相較暢通一些。

出租車司機在季茵茵的奪命咆哮催下,連闖兩個紅燈一路趕過去。

季茵茵踢開車門,一邊開後門拉衛星出來,一邊向司機道謝,“師傅,你的工牌號我記下了,回去給貴公司寫感謝信。”

司機大哥驚得連連擺手,“小姑娘,這屬於違規行為,你別坑我啊。”

季茵茵來不及多說,一腳踢上車門,拉著衛星跑過去。

六中門口停著一輛頗為霸氣的加長版黑色汽車。

陸季澤帶著陸一宸正從學校中出來,父子倆走在一起,一個氣質沈穩一個氣質淩厲,倒是好一道風景線。

司機早打開車門候著。

陸氏父子正要坐入車中。

衛星被季茵茵拖著追過來,喘著氣喊了一聲,“陸一宸。”

陸一宸身子僵了一僵,卻沒有回頭,坐入車內。

陸季澤倒是看過來一眼,沖她們輕點了點頭,接著也坐到了車裏。

車子發動,向前駛去。

衛星推開季茵茵,捂著心口追著汽車跑,“陸一宸,陸一宸……”

然而汽車速度轉眼提上來,未等她追上,便駛向道路前方,將她甩得遠遠的。

衛星跑了小一段路,跑到惶急,被人行道上活動的一塊石磚絆倒了,磕得渾身生疼。

心口憋悶得厲害,像要炸開一般,她擡起頭,望著汽車駛離的方向想喊他的名字,然而張著口卻發不出聲音。

季茵茵追上來,見狀不對,蹲下來拉她急得要哭,“小星,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心臟上的病犯了?”

眼前陣陣地黑,心臟抽搐般疼,衛星趴在地上,已不能回答她。

季茵茵嚇得哭出來,一時連打電話求救都忘了,沖著街道上的行人大喊,“來人吶,救命啊——”

通往機場的高速路上。

加長版的黑色汽車內。

陸一宸坐在後排位子,頭抵著前面的座椅靠背,抱著書包,肩頭聳動了兩下。

陸季澤在旁邊,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想哭就哭出來吧,這裏沒有外人。”

陸一宸低著頭沈默。

陸季澤不再多說,點了根煙,一口又一口地抽著,緩而沈道,“人這一生,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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