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是物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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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很講究環境與衛生,但一排大垃圾桶中間,各種垃圾堆著,氣味難聞,難免不嗡嗡地繞著一兩只蒼蠅。

卓小利倚著墻,在這股難聞的氣味中,以及一只綠頭蒼蠅的飛來繞去前,摸出一支煙點了,慢慢地抽起來。

他抽煙沒什麽特別的意義,只是為了擺酷。

不過,對著一堆垃圾和一只綠頭蒼蠅,實在不知卓學霸擺得哪門子的酷。

對於陸宸天的事,卓小利這些日子打聽到一點兒內情,也隱約猜到了什麽。

他和陸宸天做了三年的死對頭,在彼此恨得咬牙切齒之餘,也生出惺惺相惜之意,兩人像對手,亦像朋友。

如今,高高在上的天時墜在泥沼中,成了微不足道的掙紮在人世邊緣的一粒塵埃。他這個地利,少不得有兔死狐悲之傷。

天時,地利,人和。

無比光鮮的B市文淵中學三人組,走到最後又會是怎樣的呢?

“人和”是在那通電話之後的第三天上午到的六中,由一班班主任李倩領入教室,介紹給同學們認識。

講臺上,白色連衣裙的氣質女生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叫孫和雅,孫中山先生的孫,君子和而不同的和,文人雅士的雅。之前是L市一中學生,慕六中美名而來,能加入六中,能與一班同學同窗共讀,和雅深感榮幸。”語畢,一手提裙,一手輕垂於小腹,做了一個標準又優雅的鞠躬禮。

只一番簡短的自我介紹,已能透露出不俗的文化水準;只一個小小的動作,已體現出高人一等的教養。

一班的同學怔住,片刻,一同響起熱烈的掌聲。

一向看臉的周班長站起來,滿眼的讚賞與欽敬,“歡迎和雅同學加入一班,我們一班的平均顏值又被拉高了。”

下面一片哄笑。

周揚又見多識廣道,“L市一中是全國十大重點高中之一,裏面的學生個個是高才,接下來,我們一班的平均成績也要被拉高。”握拳在課桌上輕輕一砸,半玩笑半認真道,“或許是時候挑戰七班了。”

下面一陣拍桌起哄。

班主任李倩站在門口,揚了揚漂亮的眉眼,看著這群青春洋溢的大孩子們,打了一個手勢,“如果你們有信心,我今天就給七班班主任下戰書,下次月考比成績。”

周揚嚇得跳出座位,“別呀老師,我只是開個玩笑。”一班雖然有幾個尖子生,奈何七班全是精英,此時挑戰無異於自取其辱。

同學們哄堂大笑。

李倩走上講臺,笑著又道,“和雅之前的成績我看過了,入班級前三絕對沒問題。所以,除衛星和周揚的位子外,其他的座位和雅可以隨便挑。”

孫和雅露出受寵若驚狀,忙道,“謝謝李老師,”

“想坐哪個位子?”

孫和雅剛擡起頭。下面的同學,特別是男生已經沸騰,將同桌的桌子拍得砰砰作響,吆喝道,“美女,這邊坐。”

“大美女,看這裏!”

卓小利也跟著扯嗓子喊,“小雅,來跟我坐同桌。”

……

孫和雅輕抿唇,抿出極淡極為含蓄的一絲笑,指向陸一宸旁邊的座位,“李老師,請問我可以坐到那裏嗎?”

李倩微詫異,“會不會太靠後?”

“不會。”孫和雅微微垂首,露出一截酥□□頸,“我跟陸一宸同學之前認識,坐在他那裏,能更快地適應環境和進入學習狀態。”

“那好。袁蕭你往後挪一個位子,讓和雅坐過去。”

後兩排的男生激動得跟中了獎似的,不等袁蕭動手,已幫他把東西一股腦兒推到最後一排的空座上,還用袖子將課桌面擦了一遍,拍著桌子一陣呼喊,“歡迎和雅大美女!以後打水打飯捎零食,我們哥幾個全包了。”

後排男生極為激動,唯有趙慕和陸一宸端坐不動。

陸一宸充耳不聞可以理解,陸大佬一向高冷,天塌下來也不見得會眨一眨眼。

但趙慕喜熱鬧,喜美女,平時最為咋呼,今天這麽安靜可不正常。

張銘捅了捅他,激動得兩眼放光,“慕哥,來了一個大美女哎。你追不?你不追的話,小弟我可要追了。”

趙慕轉眼過去,緊盯著他。

張銘被盯得十分不自在兼莫名其妙,訕訕道,“慕哥,如果你喜歡,兄弟我自然不會跟你爭。”

黃浩宇在一旁悶聲笑,“慕哥可不敢喜歡。”

張銘切了一聲,“除衛星外,全六中還有慕哥不敢喜歡的女生?”

黃浩宇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孫和雅,你難道忘了?”

張銘楞了一楞,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偷聽到的宸哥對慕哥講的初中情史,好像那位嫂子就叫孫和雅,嚇得忙將頭往桌屜裏縮,不敢再吱一聲。

黃浩宇掏出一盒口香糖,分給趙慕,壓著聲音笑,“慕哥,我們這是要換嫂子,還是要有兩個嫂子?”

趙慕心情莫名煩躁,奪過那盒口香糖,一下子全捂他嘴裏,“輪得到你管。”

旁邊,寧采薇推搡著衛星,捂著嘴沒心沒肺地笑道,“小星星,你這下子可有競爭對手了。”同樣長得美,同樣是學霸。

衛星垂著眼睛,“哦”了兩聲,又埋頭做題。

孫和雅,氣質型美女,學霸,與陸一宸和卓小利認識。

那麽這個孫和雅便是當年文淵中學的孫和雅了吧。

衛星停下筆,擡眼打量走下講臺的女生。

孫和雅的確是個美人,她的美不同於衛星的天生麗質,不同於白璐的形容精致,是一種由內而外的高雅氣質,像一位名媛貴族。

她的膚色極白,鼻梁高,一雙大丹鳳眼,又長又圓,眼尾像是修飾過,弧度上翹且狹長,很是漂亮。

且個子高挑,在同齡女生中能拔尖。

身材修長,纖秾合度。

只目光微上揚,不自覺流露出一抹驕傲與冷,像一只美麗卻疏離的孔雀。

孫和雅走到倒數第二排,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跟著到了倒數第二排。

陸一宸伏桌寫寫畫畫著,全程不曾擡過一次頭,恍如身處與眾隔絕的另一個世界。

孫和雅停在他桌子旁邊,抿了抿唇,輕輕道,“一宸。”

陸一宸低著頭,猶如未聞。

孫和雅要坐的是陸一宸裏面的位子,需得陸一宸起身讓路,她才能坐過去。

然而陸大佬端坐不動。

氣氛一時變得奇怪。

大佬果然是大佬,對一切美女都能視而不見。

李倩敲了敲講桌提醒,“陸一宸,起身讓一讓,讓和雅坐到位子上。”

陸一宸終於動了,拉開凳子站起身,垂著眼瞼沒有看任何人,當著孫和雅的面,當著一班同學和班主任的面,轉身,徑直從後門出去了。

“……”

孫和雅站在那裏,眼圈慢慢地紅了,瞳光閃了兩下,像是要哭。

無論前嫂子,還是現嫂子,全都是嫂子。老大撂挑子一走了之,做小弟的自然要盡力幫著哄好,於是趙慕站起來,打著哈哈圓場,“宸哥這是騰位子給你坐呢。袁蕭一向不愛幹凈,他的座位得用水洗一遍才能坐。和雅同學,你先坐宸哥這裏吧。”

孫和雅沒有說話,依言坐在了陸一宸的座位上。

趙慕本來還佩服著自己機智,然而下一刻他就想抽自己一大嘴巴了。

因為孫和雅坐下之後,拿起了陸一宸的筆,翻開了陸一宸合著的練習冊。

上面密密麻麻好幾頁全是字,且寫的全是同一個字——星。

孫和雅的目光定住了。她是個女生,女生一般心思細膩,能從蛛絲馬跡中捕捉到信息,何況眼前的這些可是密密麻麻好幾頁,換成蛛絲都能織張網了。

眼尾輕挑,斜眼看趙慕,“星……是誰?”

☆、一種暗戀

近日, 高二一班的同學們在忙碌的課業之餘, 興起了一種新型小游戲,以消遣與排解悶頭學習的枯燥, 即賭陸大佬、衛女神、卓學霸和孫名媛四人的CP組合。

有的不讚成拆原CP, 仍是支持陸大佬和衛女神在一起,比如白璐。

有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拋棄高冷的陸大佬, 轉去支持衛女神和卓學霸,比如寧采薇、季茵茵。

有的認為最佳組合明明該是陸大佬和卓學霸, 衛女神和孫名媛,比如趙慕。此種組合一度呼聲還挺高。

“……”

趙大爺這麽攪屎棍般組CP, 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作為心腹小弟,無論陸大佬上不上心,趙大爺都要對兩位嫂子的事上心。

趙慕揣測著大佬的心思, 認為陸大佬應該是喜歡衛星,但對孫和雅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感, 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絕。

同時,卓學霸整日跟在衛星身邊, 孫名媛總能在陸大佬出現之後也第一時間出現,根本不讓陸大佬有機會向衛女神解釋。大佬與女神之間的誤會也就越鬧越深。

東食堂, 又是一次早餐時間。

卓小利隨著衛星在旁邊坐下,將自己特意買多一份的包子和茶葉蛋分給她, 笑著嘆,“小星, 你是我這些年見過的最窮逼的學生,沒有之一。”

數日下來,兩人已熟稔。衛星也不跟他客氣,咬著包子道,“挺好的,至少占了一個最字。”

卓小利殷勤地替她剝了茶葉蛋,放在她碗裏,嘻嘻哈哈道,“小星,你要是跟我一起讀A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管你天天都能吃上茶葉蛋。”

衛星翻了他一眼,“學費貴,讀不起。”

卓小利低下頭,安靜地吃完一個肉包子,慢慢擡起頭,看了她片晌,目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如同此刻食堂外的明媚晨光,“沒事,我供你。不過是少買幾個手辦而已。”

衛星瞇著眼睛看他,一字一頓道,“卓同學,你的話,我如果再信一個字,就不姓衛。”

卓小利吊起桃花眼,“那敢情好,跟我姓卓唄。”

“卓星?”寧采薇品味一番,搖了搖頭,“不好聽,還是衛星有意思。”

卓小利將自己的熱豆漿也推給衛星,笑哈哈著,“為什麽姓卓就一定要叫卓星呢?”

“那叫什麽?”不等卓小利回答,寧采薇眼珠一轉,敲著盤子笑道,“我知道了,可以叫卓夫人嘛。”

對於這種無聊的玩笑,衛星只想翻白眼。

卓小利則哈哈大笑,好像在為占到對方便宜得意。

左前方。

“啪”的一聲,竹筷已斷成兩截,陸一宸面無表情地扔開那雙筷子,起身到筷籠中去拿一雙新的。

孫和雅則趁他轉身時,將一塊早餐肉放入他的白粥上,輕晃了晃餐盤,讓那塊肉沈在粥中,這才松一口氣。

趙慕在旁邊圍觀著雙方進展,很是頭疼。

陸一宸拿了雙新筷子,重新坐下,慢慢喝那碗粥。以往時候他吃飯是很快的,然而近些天卻吃得越來越慢,仿佛嚼著的是蠟,咽下的是苦水一般。

喝到最後,望見了碗底的那塊早餐肉。

他夾出來,放在了一邊。

孫和雅肩頭輕顫一下,咬緊下唇,印出一排清晰的齒痕。

右後方。

卓小利的聲音一陣陣傳來,帶著痞含著笑。卓小利是外向且善談的,風趣又幽默,說起話來能一個上午不打磕。衛星偶爾也會被逗樂,跟著笑兩聲。

這時,卓小利就會欠扁的跟上一句,“別笑喲,愛笑的女孩容易長皺紋。”

衛星氣惱,擡腳踩他。

卓小利自然不等著她踩,將腳左移右移,扭著身子前躲後閃,騷得跟一朵大波浪似的(趙慕語)。

還剩最後一口粥,陸一宸端起碗,卻又慢慢放下了。他從小養成珍惜糧食的習慣,向來不剩飯菜,然而這一次,這口粥,無論如何都喝不下去。

他挺著脊背,端坐在那裏,微垂眼瞼,望著最後一口粥楞神。

趙慕看得心酸,索性奪了他的碗,仰頭將那口粥喝了,嬉笑道,“兄弟我沒吃飽,宸哥分我這口不介意吧。”

陸一宸沒有說話,端起空了餐盤,向門口走去。

孫和雅將餐盤推給趙慕,連忙跟上去。

陸一宸沒有回教室,而是轉身向宿舍走去。今天上午怕又是要曠課。

孫和雅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眼見他將進入女生止步的男生宿舍樓,才喊了一聲,“宸天。”

陸一宸腳步稍頓,卻終究沒有轉身,也沒有停下來聽她說話,直著背走入宿舍樓大門。

孫和雅一咬牙跟過去。她從小家教極嚴,與男生一直保持著距離,連話也不多說一句,更別提任性地闖男生宿舍樓。

宿管阿姨恰巧不在,或許是買早飯去了。

孫和雅趁機追上去,一直追到四樓他們宿舍門外。

陸一宸不能再沈默,沙啞地出聲,“你走吧。”說著,便拿鑰匙開門。

孫和雅自然沒走,邁過來一步,雙臂伸開從後面將他環抱住,臉貼上他的背,哭了,“宸天,你到底怎樣才肯理我?”

陸一宸沒動,面上也沒什麽表情,慢慢道,“你認錯人了,這裏沒有陸宸天。”

孫和雅擡起哭紅的眼睛,望著他的側臉,“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不會放棄你的。當年我們沒說分手,我現在還是你的女朋友,對不對?”

陸一宸面頰肌肉輕動,眉心擰出紋路,沙啞道,“孫和雅,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眼淚湧出來,她幾乎是嘶喊出聲,“可是我喜歡你呀!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你了,陸宸天,你知不知道?”

她哭得哽咽,“初中部報到處,你抱著籃球撞倒了我。當你把我護在懷裏自己卻磕在石階上時,我就喜歡你了。陸宸天,我暗戀了你三年。那天晚上你說喜歡我時,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沈默許久,陸一宸道,“過去的事情,不用再提。”

孫和雅哭道,“我就要提!再不提你以後都不會聽我說了。陸宸天,初三那年,我家裏知道我們早戀的事,安排我轉校。我爸媽是管得很嚴,嚴禁早戀,但如果我一意相爭,他們也不能拿我怎樣。你知道為什麽我一點沒爭就轉校了嗎?”

“因為你馬上就要參加奧賽集訓隊的選拔考試,我不想在那個節骨眼讓你分心。這之後是奧賽中國代表隊的選拔,接著是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的正式競賽。我不敢打擾你,每天晚上都是在被窩裏拿手機翻一遍B市的新聞,找著關於你的消息。”

“後來你獲得競賽金牌,保送A大,我覺得自己跟不上你的步伐,更是不敢與你聯系。高一開學後,得知你放棄保送資格,去了A附就讀。我開心極了,打定主意也轉到A附。”

“我說服了我爸媽,讓家裏同意我們交往。只要轉到A附,我們就能重新在一起。我去A附找你,想把這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可是你卻突然不見,就像從世間蒸發了一樣。”

“做好了一切準備,卻找不到我喜歡的那個男生了。有時半夜從夢裏驚醒,回想你的模樣,恍惚間覺得可能就是一場夢。夢裏我喜歡一個男生,暗戀他三年。後來夢醒了,我便再也找不到他。”

孫和雅抱著他,幾乎嚎啕大哭,“陸宸天,你跟我回去好不好?無論什麽事情,我都和你一起面對,一起承擔。陸宸天,我那麽喜歡你,你能不能也喜歡我一點?”

四樓,樓梯口。

一道瘦瘦弱弱的身影無聲退了下去。

趙慕等在一樓大廳中,見衛星一個人下來,忙道,“嫂子,見到宸哥了嗎?”趙小弟見陸老大情緒實在低落,又知孫和雅一向跟男生保持距離不入男生宿舍樓,於是誆衛星說“宸哥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嫂子你去看看是不是那個什麽……病要犯”。

趙小弟這張嘴承襲其經商的父親,誇張起來沒邊沒沿,連懇求帶脅迫,好一番危言聳聽,說得就像如果陸一宸出事,那麽衛星就是間接兇手,要負不可饒恕的責任。

衛星被說得動容,暫拋開對陸一宸的種種意見,到宿舍來找他。

她來的很是時候,不僅見到了陸一宸,還見到了抱著陸一宸哭得傷心欲絕的孫和雅,將孫和雅那段剖白的話聽了個完完整整。

怎麽說呢?

聽到那番話,她心裏蠻高興的,為陸一宸高興。有這樣一位深深喜歡他的女朋友陪著,陸一宸一定能戰勝困難好轉起來。

可是,為什麽又很想哭呢?

衛星也不知道,她對自己說,是感動的吧。孫和雅暗戀陸宸天三年,接著兩人在一起了,然而不久又分開,孫和雅用了將近兩年時間找到他,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挺讓人感慨與感動的。

趙慕見她低著頭不語,催道,“嫂子,你倒是說句話啊。你有沒有見到宸哥?我看著他的情況很是嚴重。”

衛星想了想,道,“趙慕,你以後別叫我嫂子。我只是個學生,沒有戀愛,更沒有結婚,你這樣叫我真的很難為情。”

☆、一出大戲

將至上課時間, 同學們多在教室。

四樓宿舍走廊, 空曠而安靜。

孫和雅從背後抱著他,臉貼在他肩頭, 哭得難過又不舍。

不知過了多久, 陸一宸慢慢有了動作,左手擡起,將她摟在他腰間的手分開, 掙脫這個擁抱。他轉過身,靠在寢室門旁, 面對著她,“小雅, 當年是我混賬,不該因為和卓小利爭一口閑氣就莽撞追你。”

微微垂首,額發散下來, 遮了半邊臉,“對不起, 我不是真的喜歡你。事情過去就過去了,當成一場夢忘掉吧。”

孫和雅的眼淚又滾出來, 落如雨一般,捂著嘴哭道, “你明明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喜歡我,你還親了我, 讓我別多想。那句話,我一直都清楚地記得。陸宸天, 你怎麽能出爾反爾呢?”

陸一宸有些慌,有些亂,眼瞼垂得更低了,幾乎不敢看她,“小雅,我當時是哄你的,不是真的。”

孫和雅抓住他的手,望著他垂下的眼睛,哀求著道,“那你為什麽現在不能哄我?只要你說喜歡我,我就相信。”

“當年我能哄著說喜歡你,因為一顆心還是空的,能試著接納你。”陸一宸慢慢地抽回手,按上心口,聲音低啞,“現在不行了,這裏已經裝了人。小雅,我有喜歡的女孩了。”

孫和雅退了兩步,靠上走廊另一邊的墻壁,本就白皙的臉此時已是蒼白,半晌,方絕望道,“是那個叫衛星的女生嗎?”

“……是。”

“陸宸天,我哪裏比不上她?她是長得比我漂亮,還是成績比我好?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難道就非她不可嗎?”

陸一宸默了良久,緩聲道,“現在的卓小利哪裏比不上我,是沒我帥還是成績沒我好?為什麽你不能喜歡他,卻非我不可呢?”

孫和雅怔怔地站著,無言以對。

陸一宸又慢慢道,“喜歡這種事情,不過是一剎那的心動,哪有多明確的理由。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中她,便是她了。”

沈默,久久的沈默。

上課鈴打響了,上午的課已開始。

兩人各自倚在相對的墻壁上,隔著一道走廊的寬度,卻仿佛隔著一條銀河那麽遠。

他沒去上課,她也沒有去。

孫和雅已哭幹了淚,按上額頭,將哭得生疼的眼睛擋住,“如果她不喜歡你呢?”

“可是,我喜歡她呀。”

她說給他的話,如今又被他完完整整地說了回來。如果有一個人能明白陸一宸此刻的心情,這個人必定是她孫和雅。

她暗戀了他三年,滿世界找了他兩年,沒人比她更懂那種喜歡卻不敢說、喜歡卻得不到的感受,只能在背後,在他註意不到的地方默默地看著,他笑她也跟著笑,他難過她比他更難過。

“陸宸天,如果當初我沒有離開,我和你是不是都能過得比現在更好?我們一起讀B市的重點高中或者A大附中,再一起上大學。我喜歡你,你照顧我,我不至於愛情落空,你也不會落魄如斯。”

孫和雅雙手捂著眼睛,“不可能知道了,路一旦走過去,便沒有了回頭的餘地。”

那一年,她暗戀三年的男生向她表白了。

那一年,她怕影響他的前程,轉身離開了。

那一年,他們分開,她以為不久之後就能重新相見。

那一年,她的愛情剛長成一枝花骨朵,尚未綻放便已悄然雕零。

這是她的青春,喜歡過,被喜歡過,高興過,傷心過,滿足過,遺憾過……

縱使過了很多年,她仍能回憶起那個仿佛夢一般的男生,個子很高,陽光又開朗,抱著籃球跑過來,沖她一笑,眼裏仿佛盛著整個世界的璀璨光芒。

只一眼,便砰然心動。

陸一宸打開寢室門,孫和雅跟著他進去,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把一臉的淚痕仔仔細細地洗幹凈。

陸一宸依舊垂著眼睛,倚著床柱,“小雅,回L市一中吧。好好讀書,給我們文淵中學‘天利和’三人組爭一爭光。”

孫和雅用紙巾將面上的水珠拭幹凈,點點頭,“我聽你的。”頓了一頓,又道,“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陸一宸不再說話。

喜歡一個人可能只需要一天,追上一個人可能需要一年,忘掉一個人或許需要一輩子。

課間時,陸一宸和她一同回了教室。他可以不聽課,但不能影響她不聽課。

衛星不在位子上,卓小利也不在位子上。

孫和雅打定主意離開,不過臨行之前,要跟昔日的同窗卓小利也打個招呼。卓小利雖然沒表白更沒追上她,不過他們成為了關系不錯的朋友。

卓小利是個易相處的,跟各種性格的女生都處得來,挺女生之友的。

“卓同學?剛剛下課時,接到爺爺病重的消息趕往醫院去了。”一個女生唏噓著道,“你們是沒看見,他當時的臉色可怕得嚇人。平時見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還以為是凡事都不在乎的人呢,沒想到是真的很孝順爺爺……”

接下來的一節課,衛星也不在。

孫和雅因為陸一宸的緣故,對衛星格外關註,見他一直往衛星空著的座位上瞟,便替他問話,“趙慕,衛星去哪裏了?”

趙慕吞吞吐吐不說。

孫和雅豎眉輕瞪,氣場壓制。

趙慕只得縮著腦袋道,“衛星跟卓同學一起去醫院看望爺爺了。”

“啪”的一聲,陸一宸剛提起的素描鉛筆按斷了。

C市中心醫院。

急救室外,候著一群心急火燎的人。

人老了,身體的生理機能日漸衰老,像秋風中的枯黃葉子,即使極細微的風一吹,也能讓它搖搖欲墜。

卓老爺子早晨散步時不小心滑跌一跤,跌入了急救室。卓老爺子是白手起家,年輕時候吃了不少苦,風裏來雨裏去,闖出一片天地時也累出一身的病。如今步入晚年,再多的錢也買不來當初的健康。

卓父承襲老爺子敢拼敢闖的精神,不斷拓展新領域,進入新市場,一心撲在事業上幾乎沒有時間顧及到兒子。

卓母是當仁不讓的女強人,有一番自己的作為和成績,也沒有時間照顧兒子。

所以,卓小利由老爺子一手帶大,和爺爺的關系格外親厚。聽說爺爺身體不適住院,他忙放下學業,請假來C市探望爺爺。

課堂上,卓小利得知爺爺摔成病危,被推入急救室,頓時方寸大亂,拎起書包就往外跑。跑得太急,在過道間絆倒了,驚慌之下手腳發軟,爬了兩次都沒能爬起來。

衛星忙過去扶他。

見他慌得不成樣子,衛星擔心他途中出事,於是陪他一起去中心醫院。

前兩天,卓父卓母見老爺子病情穩定,安排好護工之後,相繼回了公司與單位。誰知他們前腳剛走,後腳老爺子就病危了。

眼下的局面需得卓小利一個人撐著。

這裏是C市,不是他熟悉的B市。

卓小利忙裏忙外,撐得很是艱難。

衛星雖然幫不上多少忙,但也不好就此撒手回校,便一路跟著他,偶爾安慰兩句。

不知不覺間,一上午過去。

急救室的紅燈仍然亮著。

手術不知要進行多久,也不知最終結果如何

卓小利坐在門外的等候椅上,雙手抱著頭,望著膝上展開的病危通知書,一動也不動。

衛星倒了杯溫開水,在他面前蹲下,輕輕遞過去,“卓同學,喝點水吧。”

卓小利慢慢擡起頭,一雙眼睛通紅,瞳子輕顫著。他動了動發幹的唇,“小星……”

衛星輕聲安慰,“會好起來的。”

壓抑了一上午的擔心與害怕突然爆發出來,卓小利伸手將她抱住,頭枕在她肩窩,無聲地哭了。

衛星不敢動,僵硬地端著那杯水。

卓小利跟陸一宸不同,他是個極為感性的人,對人對事方面主觀態度會很明顯,遇事也更容易情緒化。

急救室的門遲遲不開,爺爺生死未蔔。

他抱著她,在走廊中,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孫和雅和陸一宸趕到醫院時,正見兩人親密相擁的情狀。陸一宸的腳步停在走廊入口,孫和雅也停下了。

衛星有所覺察,轉眼看過來。

孫和雅與陸一宸是很般配的,特別是視覺上。

陸一宸個子很高,是六中男生中拔尖的,穿衣搭配頗為講究,一向是襯衫配長褲,板正貼合,將原本就筆挺的身材襯得愈發頎長挺拔,很有氣質。

孫和雅個子亦是高挑,是同齡女生中拔尖的,休說穿衣搭配講究,就連舉手投足間的動作也很講究。

她今天穿的是英倫學院風的長款連衣裙,一頭柔順的直發垂至腰間,很清純很優雅,有股旁人難以企及的貴族名媛範。

孫和雅才是最配得上陸一宸的那個女生。而且兩人之前就是男女朋友,在一起也名正言順。

衛星望了片刻,慢慢轉開視線,低下了頭。

她和陸一宸算什麽呢?不過是關系稍好一點的同學罷了,實在沒道理吃人家女朋友的醋。

陸一宸本來正要鼓足勇氣走過去,誰知她卻慢慢低下頭不看他了。他頓步良久,轉身離開醫院。

孫和雅也只好跟著回去。

沈默地走了兩站路,她見他臉色極差,輕輕地安慰,“宸天,你別多想。”

陸一宸單手插入兜中,垂著眼睛,任道旁枝葉在面龐上映出斑駁陰影,半晌,沙啞道,“我早就不是陸宸天了,跟卓小利的確無法相比。”

孫和雅也垂了眼睛,“你們之間或許有點誤會。”

眼見將到六中,十字路口處,陸一宸停下腳步,“小雅,你先回去吧。我在外面走一走。”

孫和雅極為不放心,忙道,“我陪你。”

陸一宸轉身,擇了向左的道路,背對著她舉手制止,“我想一個人靜靜。”

孫和雅定定地站著,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力竭般倚上道旁的柳樹,手捂住眼睛久久地沈默。

孫和雅的家庭有些官場背景,母親是名門望族的後裔,平時對她管教極其嚴格,要求也非常高。孫和雅從小養成驕傲又要強的性子,不然也不會暗戀一個男生三年,卻不露半點端倪,不然也不會站在講臺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質問他,要他給一個明確的答覆。

如今,她又站在了講臺上。

在嚴格的家庭教育環境中成長起來,孫和雅的性格太過冷傲與尖銳,不懂得迂回,在她眼中“是即是,非即非”,很少有灰色地帶。

兩年前,她站在講臺上質問陸宸天是不是真的喜歡她。

現在,她又站在講臺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質問。不過這一次質問的不是陸宸天,而是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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