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是物理。 (2)

關燈
大,趙大富豪這張嘴可是功勞不小。

班主任李老師簡單地勉勵了幾句,讓大家今後更加努力學習,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接著便是上酒上菜上表演,這些學生正是青春期能鬧騰的年齡,又大都跟著父母經歷過大場面,一時推杯把盞好不熱鬧。

周圍都是八至十人桌,唯獨衛星和陸一宸是兩人占一桌。

很是紮眼。

衛星拉了拉他的襯衫袖子,小聲道,“陸一宸,我們跟其他人坐在一起吧。”

陸一宸本來正在剝一只海蝦,聞言便將蝦放下,用濕巾擦幹凈手,“你想坐哪一桌?”

她打量一圈,見旁邊有個八人湊成的一桌,還能加兩人,便指了指,“那裏吧。”

陸一宸尊重她的意見,起身到對面空缺的位子坐下,還露出少見的笑向大家打了個招呼。

桌上的人紛紛起身,“宸哥和衛星光臨,令敝桌生輝。”接著紛紛以各種借口拋下生輝的這一桌,轉移陣地到了陸一宸兩人之前呆的那桌。

桌子上又只剩他們倆。

“……”

衛星氣悶,“他們這是什麽意思?”

陸一宸想了想,“大概是排擠我倆轉校生。”

“……”

兩人一桌實在太紮眼,衛星拉著陸一宸決定到有認識人的那桌擠一擠。

斜對面,白璐、寧采薇和季茵茵全在那一桌。不過那桌已有九個人,再加兩人就比標準人數多了一個。

不過,凡事都有商量,可湊合著來。

誰知還沒等他們擠過去,白璐打了手勢向旁邊的侍者,“再擺一桌,算我賬上。”

衛星忙攔下,“為什麽?”

“多一個人。”

“不能湊合嗎?”

白璐用戴著尾戒的小指敲上桌面,一臉高傲,“我,從不湊合。”

“……”

衛星只得拉著陸一宸又坐回原來的位子。

陸一宸見她挫敗樣子,有點想笑,“別換了,好好吃飯吧。”

桌上的菜種類繁多,大部分她見也不曾見過,更別提知道如何吃。

幸好陸一宸見多識廣,他一邊耐心地解說每道菜,一邊示範一般將帶殼的帶刺的等剝好挑好,放入她碗中,還要看著她嘗一口,問,“味道如何?好不好吃?”

她嘗到一道生魚片,咬了一口覺得味道不對,忙往盤子裏吐,“生,生,生的!”

趙慕和小美正過來敬酒,聞言,噗地笑出聲,“哎喲喲,這就生起來?嫂子,你是要生幾個啊?”

衛星亦知說錯話,鬧了個臉紅,“趙慕,你正經一點。”

趙慕嬉皮笑臉,“我怎麽不正經了?明明是你喊著生。”

衛星想不出反駁的話,輕瞪向陸一宸,“你管管他。”

陸一宸手支著額頭,忍俊不禁。

衛星氣惱,“你還笑?”

陸一宸繃住臉,“趙慕,老實一點。”

趙慕這才止了嬉笑,開了桌上的紅酒,為陸一宸和衛星分別斟上,“宸哥,這次可不是我故意調唆衛星喝酒。宴會嘛,總要沾點酒才合氣氛。”

“何況,以後少不了要喝點的,比如畢業慶祝、同學聚會、工作應酬、婚宴敬酒啊。”說到最後一個詞語時,他擠了擠眼,笑得暧昧,“宸哥,你也別護得太緊。”

他將紅酒杯推到衛星面前,和小美舉起酒杯,笑道,“感謝嫂子這次幫忙考到班級前五十,我和小美敬你。”

私下裏喊喊也就罷了,她猶能裝聾作啞,這等場合哪是能亂喊的?衛星羞得又臉紅了,“你不要這樣。”

趙慕笑,“那要怎樣?”

衛星想不出,又喊外援,“陸一宸。”

陸一宸拳抵鼻,已笑得酒杯都要端不住。

趙慕打趣,“宸哥,你這麽高興,可是要做新郎官?”

陸一宸將酒杯碰過去,“敬你這位新郎官。”

趙慕忙放低杯子碰過去,“那我們兩個新郎官互敬。”說著,又和小美一同舉杯輕碰向衛星的杯子,“嫂子,既然喊了生,可要生在我們前面。”

衛星窘得無地自容。

趙慕又倒了一杯,舉向陸一宸,“宸哥你多努力。”

陸一宸笑著,竟舉杯認了這句話,仰頭一飲而盡。

“……”

他這是什麽意思?

衛星很氣悶,他們之間明明不是那種關系,為什麽大家都在喊她嫂子?還有剛才,陸一宸夾什麽不好,偏偏夾個生魚片給她,他是不是存心要取笑她?

另外,他還一直在笑,看著她笑。

笑你妹啊,你不是只高冷嗎?

她不願坐著被他笑,索性起了身。

“去哪兒?”

她回頭瞪了他一下,“洗手間,一起嗎?”

陸一宸按著桌子站起來,“好啊。”

“……”

砸到了自己的腳,好疼!

☆、 小長相(修正)

她本是一句話玩笑話, 陸一宸還真跟著她一起來了洗手間。

“……”

然而多虧陸一宸跟著, 她第一次到這種氣派的場所,看什麽都眼花繚亂, 若讓她自己尋, 真不一定能找到洗手間的位置。

衛星進了洗手間,再不出來了。

陸一宸等得擔心,走到刻著女性標識的門外, 敲了敲,“小星?”

半晌, 裏面傳來低低的回應,“你先回去。”

“吃壞肚子了?”

“你先回去。”

洗手間中, 衛星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捂住臉嚇得幾乎要哭。

姣好如玉的面頰上,紅斑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出來, 鏡子裏的漂亮女生變得面容可怖。

她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覺得臉上有點熱有點癢, 於是過來洗把臉。誰知洗了之後,整張臉跟起了化學反應似的, 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紅斑。

接著脖子上、胳膊上、手背上也開始熱癢,不斷長出紅腫的斑點。

陸一宸沒回去, 又敲了兩下門,“小星, 我在外面等你。”

衛星一開始尚是捂臉,後來見根本捂不住, 又轉去捂眼睛。

她不敢出去,不敢用這張臉面對他。

如果是以前,她從不在乎長什麽模樣,有時甚至厭惡自己的與眾不同。但現在她想漂漂亮亮的,想一直美著,這樣站在他身邊時才不至於自卑得擡不起頭。

如今,這連點資本也要被收回去。

衛星打開水龍頭,拼命地用冷水沖洗。然而無濟於事,鏡子裏的女生仍是滿臉紅斑點,面目可怕。

怎麽辦,怎麽辦呀?

外面。

陸一宸等得急了,又來敲門,“小星?”

她怕得幾乎哭出來,卻又不敢哭,壓著聲音道,“我,我肚子不舒服。陸一宸,你先回去吧。”

默了半晌,門外傳來回覆,“好,你也快點過來。”

聽得外面腳步聲漸行漸遠,衛星這才稍稍放了心,雙手按在盥洗臺上,看著裏面醜陋的自己,忍不住哭了。

她怕別人看著這張臉,怕再經歷那些異樣的目光,更怕讓他見到。

如果見了,他會有什麽反應呢?怕是再也不會理她了。

她知道的,很多男生給她寫情書,對她好,不過是因為她之前的那張臉罷了。

如今,那張漂亮的臉沒有了。

衛星拿出手機,按照之前寧采薇教過的辦法點開電子地圖,搜到回學校的路。

S路公交,一小時。

現在四點不到,又是夏日,外面的天色還早。

五點左右能到校,時間上也還好。

她決定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先回去。

側耳傾聽,外面似乎沒什麽響動。

衛星悄悄打開門,低著頭準備溜出去。

然而她剛拐出洗手間,尚未走出兩步,便迎頭撞上一個人。她擡眼認出是他,嚇得一聲驚叫,捂住臉,慌忙便往洗手間裏跑,將門死死抵住。

他竟然沒有離開。

雖然只打了一個照面,陸一宸已瞧見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他亦是震驚,拼命地敲門,“小星,你怎麽了?”

衛星腿腳都軟了,啞著嗓子,“你走啊。”

她退得慌裏慌張,沒來及給門上鎖。

陸一宸將門擠開,見她坐在地上,忙蹲下來,“出什麽事了?”

她將臉埋在雙膝間,用胳膊緊緊圈護著,不許他看見。但除了臉之外,手臂和手背也有,她這麽一圈護,便把手背和手臂上的紅斑點露了個一清二楚。

陸一宸將她校服袖子捋上去,大片大片的紅斑一覽無餘。他伸手觸碰上面的斑點,“小星——”

逃避總不是辦法。

衛星打開他的手,慢慢擡起頭,將那張變得醜陋不堪的臉揚了起來。

陸一宸的目光顫了一下。

衛星抑著眼裏直打轉的淚,“我現在是這個樣子了,陸一宸,你走吧。”

他沒動,“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

兩人對視片刻,衛星終究沒能忍住,淚水一顆顆地滾下來。她擡手推他,“你怎麽還不走?是不是等著看我的笑話?”

“我看你什麽笑話?”

她用手背擦著滿臉的淚,“我變得這麽醜,難道還不夠人笑的?”

陸一宸神色動了動,“小星,一副長相很重要嗎?”

衛星難過地吼出來,“難道不重要嗎?”

這一刻,陸一宸的神情變了。所有的關心與緊張全消失了,他的目光一點點變得冷漠,看著她就像看著另外一個人。

他一向是冷漠的,只是對她不太一樣而已。

如今他對她也冷了。

陸一宸緩緩站起身,“你這是皮膚過敏了,應該是剛才那杯紅酒或者海鮮的緣故,過兩天就會消下去。”說完這句話,便向外走了。

衛星楞了一楞,見他的身影將消失,忍不住喊他,“陸一宸……”

若在以往,他雖然也不會回頭,但每次都停下腳步。然而這一次,他卻跟全沒聽見似的,單手插在兜中,踩著樓梯一步步下去了。

衛星癱坐在那裏,又哭了。

中途,寧采薇和季茵茵一起上洗手間,見到躲在洗手間裏哭腫了眼睛的她,驚詫道,“小星,你怎麽在這裏?”轉眼看見她一臉的紅斑點,“靠,你這是毀容了?”

季茵茵湊過來仔細打量,“好像是過敏。”見她哭得眼睛都腫了,便安慰道,“沒事的,等會兒買一盒過敏藥,吃兩天就能消下去。”

寧采薇抽了一片紙巾遞給她,“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剛才陸一宸回去了,我們還以為你跟他一起走了呢。”

寧采薇尚未說完,衛星剛止住的淚又滾滾落下來。

寧采薇頭大,“哎呀,你怎麽又哭了?”

衛星一邊哭一邊哽咽著問,“采薇,你說長相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了。這年頭誰不看臉?”

季茵茵不像寧采薇那麽神經大條,隱約覺察到什麽,“跟他吵架了?他見到你這樣,就嫌棄你了?”

衛星搖頭,哭得更厲害了。

季茵茵拍上她的肩膀,“吵架很正常的啦,不是什麽大事。之前我談戀愛時,能跟男朋友一天吵五次。”

寧采薇立刻被這話題吸引過去,“茵茵,你談過戀愛?”

“初二時候談的,早分了。”

兩人一邊上廁所,一邊又安慰了衛星幾句。接著,三人一塊下樓回了宴會廳。

趙慕得知衛星過敏,又陸一宸不在,他和小美忙將嫂子送到附近的醫院,開了兩盒過敏藥和一打醫用口罩。

中午的宴會之後,趙大富豪還安排了下午的豪華游艇觀景、高逼格豪華晚餐以及晚上的KTV總統套房唱歌,總之錢不是問題,大家玩得盡興才最重要。

衛星因為嚴重過敏,又心情低落,便沒有參加下午以及晚上的活動,坐公交車回了六中。

臨行前,趙慕很不放心,要打電話給陸一宸,“嫂子,你平時沒怎麽出過校門,一個人回去真的行嗎,會不會迷路?還是讓宸哥接你吧。”

衛星忙攔下他,“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趙慕小聲嘟囔,“宸哥也是的,怎麽不帶你一起,自己倒先走了?這可不像他。”

衛星不想就這話題過多討論,見公交車開過來,便擠了上去,向他們揮揮手,“趙慕、小美,我回去了,你們好好玩。”

“嫂子路上小心,有事給宸哥打電話,給我打也行。”

陸一宸不理她了,這次是真的不理她了,甚至見她走過來便有意避開,連打個招呼的機會都不給她。

衛星心裏難過,卻又不敢問他,只一個勁兒地轉眼向後瞥他。

作為陸大佬的貼身小弟,趙慕致力於撮合兩人,踢陸一宸的桌子腳,“宸哥,嫂子看了你那麽多次,你給個回應啊。”

陸一宸被踢得不耐煩,終於給了回應。

他起身,敲了敲同桌的課桌,“袁蕭,我們換一下位子。”

大佬提要求,袁蕭自然不敢多嘴,何況外面的位子比裏面的要方便。

兩人都是不熱愛學習的主兒,所以連桌上的書本也沒換。

他坐到了裏面。

有一夾子書擋著,她回頭再也看不見他。

高二一班全體同學悲傷地意識到,男神女神這次是真的要掰。

昨天在宴會廳,兩人還親親熱熱有說有笑跟一對兒璧人似的,轉眼間卻變成了路人。果真是戀愛就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趙小弟十分不理解,掰也得有個正常的掰的理由,不明不白就掰了?他拉了衛星私下問,“嫂子,這到底怎麽回事?”

衛星囁囁嚅嚅,半晌,道,“趙慕,問你一個問題,長相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啦,我追女生從來都是看臉。”答完這話,趙慕怔了一下,咀嚼出不尋常的味道,“難不成是你上次紅酒過敏,宸哥見到就嫌棄了?”

他啐了一口,“我靠,只是過敏而已,又不是一輩子長成那副毀容樣,他有什麽好嫌棄的?何況現在已完全好了。”

衛星摸著自己的臉,又想哭了。

“不可能是這個扯淡的理由。嫂子,你別傷心,我尋個機會替你問一問。”

如趙家的一脈相傳,趙小弟雖然考試不行,但人並不笨,且很能察言觀色頗有情商。趙慕盤算著依陸老大的性子,直接問肯定得不到答案,必須迂回,曲線套話。

一日中午,去食堂吃飯。

趙慕涎著臉嬉笑道,“宸哥,你和衛星真的掰了?”

陸一宸沒有理他。

“那……我追衛星,你不介意的吧?”

陸一宸單手插在兜中,別說回頭給個冰冷的眼神,就連腳步頓也沒頓。

趙慕心底已明了,宸哥這是真的不在乎了。

中午剛下課,去食堂的人很多,熙熙攘攘跟流水似的。

趙慕摻在這束流水中,搖頭嘆氣,“也不知道追不追得到,她長得那麽漂亮成績又好,想追她的人一定多得很,我又沒有宸哥當初的魅力。”

陸一宸眉目不動。

趙慕笑嘻嘻又道,“不過我有妙招,有機會再灌她一杯紅酒,讓她毀容一周。美女一夜變醜女,肯定能把那些競爭對手全部嚇走。”

陸一宸神情動了,薄唇緊抿,一側唇角微揚,露出一抹輕蔑與嘲諷。

趙慕心上跳了一下,果然是那杯紅酒的鍋。

不過,陸大佬在嘲諷什麽,又在輕蔑什麽呢?

…………第二更的分界線………………

趙慕迂回得很機智。但陸一宸也不傻,沒幾句便看出他的意圖,再不對衛星的事流露任何一點異樣。

跟那杯紅酒有關,跟那天她臉的變化有關……

可是,僅這兩點能說明什麽問題呢?

大佬的心思依舊猜不透。

陸一宸再也不會理她了。

衛星難過地想,陸一宸嫌棄她是個膚淺的女生,把一張臉看得那麽重要。

長相很重要嗎?

他想要的答案是……不重要。

她答錯了。

衛星躲在被子裏,將他的那部黑色手機貼在面頰上,眼淚嘩嘩地流。

他們的手機還沒換回來。

他們的微信賬號還用的是對方的。

他們前兩天還被全班同學誤會成一對兒。

……

如今,他們已成陌路。

這也怪不得他,是她太膚淺了,將一張臉看得那麽重要。

她早知道的,很多男生給她寫情書,對她好,是因為這張漂亮臉蛋。

唯獨他不是。

剛轉到六中時,她又窮又土又打扮得烏七八糟像個叫花子。然而他一點都沒有嫌棄,反而處處幫她。

他對她好,不是因為她這張臉。

那天,她看著那滿臉的紅斑,真的怕極了,怕沒資格再站在他身邊,所以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

她回答錯了。

落筆,交卷,再無更改的可能。

月考之後,何修遠得了片刻的空閑,又轉到東食堂坐在了她對面。

短短數日不見,她已瘦了一圈,巴掌大的臉愈發小了,下巴溜尖兒,面龐也顯得蒼白,不似之前的白裏透紅。

何修遠驚道,“小星,你生病了?”

提及這事,寧采薇憋了許久的憤怒迸發出來。她自然是站在衛星這邊,認為陸一宸簡直不講道理,說掰就掰連個理由都不給。

寧采薇戳著碗裏的飯,乜斜眼瞥向左前方的那道高挺的身影,氣憤憤地嚷道,“生病?有什麽人能讓我家小星星生病。成績那麽差還天天拽得二五八萬,真是莫名的自信!”

衛星想堵她的嘴已經來不及。

這下算是將事情全抖出來了。

何修遠沈默片刻,“跟一宸吵架了?”

衛星垂著眼,搖了搖頭,“我和他有什麽好吵的。”說到最後一個字,已帶了一絲哭腔。她起身,端起沒動幾口的早餐,“何學長,我吃好了,先回教室。”

何修遠沒有急著追上去,問了寧采薇事情經過,把同樣沒動幾口的早餐推開,到了斜前方陸一宸的桌邊,“一宸,你過來。”

陸一宸端坐不動,機械般吃著早餐。

何修遠索性將他的餐盤端開,走到門口,揚手扔到前面的收集桶中。

陸一宸終於不能再無動於衷。

何修遠在前面走,陸一宸單手插兜跟在後面,一徑到了教學樓後面的小樹林。

樹林長得頗為稠密,很蔭涼很隱蔽。

情侶們白天若想幽會,多選在此地。

情敵們白天若要決鬥,亦可選在此地。

林中有一座六角小涼亭,上面鋪著幾頁撕開的練習冊。

此時正是早飯課間,不比中午或晚上有很多空餘時間,所以也沒幾對來這裏談情說愛。

何修遠亭柱站在對面,推了推眼鏡,“你和小星是怎麽一回事?”

陸一宸冷漠且沈默著。

何修遠冷冷道,“陸一宸,你已經不是當初的陸宸天了,別把架子拿那麽大。你現在還有什麽,你配得上小星嗎?喜歡也就罷了,如果不喜歡,請你以後離她遠遠的,不要打擾她!”

樹林稠密,樹影幢幢,映在他英俊的面龐上,織出一片濃重的沈暗。

陸一宸垂下眼睛,依然沒說話。

“我比你長了一歲,所以我爸從小教導我讓著你,因為你是弟弟嘛。不過我不會讓你一輩子。另外,你也不要以為自己還是無所不能的陸宸天。”何修遠沈聲,一字一句道,“天,一年前就塌了!”說完這些話,他轉身便要離開。

陸一宸終於開口了,垂著眼睛,望著自己的腳尖,沙啞且低道,“修遠,你有沒有覺得……小星有點像一個人。”

何修遠停下腳步,“像誰?”

沈默了更久,陸一宸空在外面的左手慢慢收緊成拳,攥得青筋突出,“你還記得戚惠嗎?”

何修遠一怔。

戚惠是陸季澤的繼室,也就是陸一宸當初極力反對進陸家的小媽。他只在一年前陸一宸出事的那次,到陸家時見過戚惠一面。

與張揚有氣質的姑母不同,戚惠是個文文秀秀的女人,皮膚很白,個子不太高,跟在身材高大的陸季澤身邊像只溫順的綿羊。

何家人到時,她似乎自知所行有虧,小心地搭了兩句話,泡上茶水便回了房間。在他們離開時,還低著頭送出好遠。

何家三代從軍,家風極好,頗有修養與心胸,見對方唯唯諾諾一派小心,也就沒有過多追究。斯人已逝,事成定局,鬧得再大又能有何補益呢?以後跟陸季澤不再來往便是。

陸一宸從喉頭幹澀地擠出字眼,“修遠,小星哭的樣子很像她。當初她就是那樣對著陸季澤哭,哭得那個男人心軟,哭得他義無反顧地娶她入門。”

何修遠心中頓時像打翻了五味瓶。

陸一宸從兜裏摸出煙,抖抖索索地點上,抽了兩口,“我知道,這件事怪不得小星,但心裏過不去這道坎。一閉眼就是那張臉在哭,像當年一樣。”

沈默,久久的沈默。

課間鈴打響了,同學們紛紛回教室,準備開始上午的課程。

何修遠沒時間再耗下去,出了聲,“那你準備怎麽辦?”

火光明滅,陸一宸狠狠吸了幾口煙,聲音啞得更加厲害,“我不知道,讓我想一想。”

何修遠踟躕片晌,“一宸,你和小星真的不合適,要不以後別來往了。一朝染毒,十年戒毒,你難不成要她等你十年?女孩子的青春是耗費不起的,而且到時若有萬一,小星這輩子就耽擱了。”

眼睛垂得更低,額發散落,陸一宸半邊臉全掩在陰影中,“你如果喜歡她,盡管去追,不用讓我的。感情這種事情,公平競爭吧。”

何修遠嘆了一口氣,“這件事我去向她解釋?”

陸一宸抽完一支煙,又點了一支新的,仿佛了然一般,啞聲道,“也行。隨便解釋成什麽樣。”

何修遠不說話了。這位表弟從小就比他聰明太多,讓人根本藏不住心思。

何修遠是在當天晚自習之後找的衛星,叫她出來談談。因為事情涉及一些私事,所以兩人沒到外面談,而是到了何鈞的董事長辦公室。

平日若沒事,何鈞很少到這裏來。

偌大的董事辦空蕩蕩的,僅有他們兩人。

何修遠按著她在沙發坐下,自己則倚著辦公桌站在對面,輕嘆道,“小星,你和一宸鬧別扭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剛一開口,衛星的淚便滾了出來。

她用手背拼命地擦淚,卻怎麽都擦不幹凈,“何學長,這件事是我不對。我太膚淺了,我只看重一張臉。”

何修遠沈默更久,方道,“小星,你什麽都不知道。我爸也是,自以為知道卻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衛星捂著眼睛,哭得哽咽。

何修遠道,“你們別再來往了,這是為你好,也是為他好。”

衛星將臉埋在手掌裏,“何學長,你放心吧,他不會再理我了。”

何修遠走過來,彎下身,揉了揉她的發,“想哭就哭吧,哭出來也就沒事了。人這一輩子呢,會遇到很多坎。待長大了,再回過頭來看,你就會發現此時很在乎的事情其實沒那麽重要。”

衛星哭著不說話。

“小星,你提個建議,你認真考慮一下。你別一宸來往了,做我女朋友,我照顧你。至於我爸那裏,我去說服他。”

她哭道,“何學長,這不是一回事。”

“這就是一回事。”

何修遠擡手替她擦滿臉的淚,“我給你一周時間考慮。如果有什麽顧慮盡管跟我說,我來解決,若有什麽想知道也可以問我。”

衛星慢慢擡起哭得紅腫的眼睛,問出悶在心裏的問題,“我想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我不過回答錯一句,就被全盤否定了嗎?”

何修遠站了起來,按了按額頭,許久才道,“你這丫頭,怎麽就這麽執拗,非得處處問個清楚才行。”

衛星忍不住又哭,“我就是不明白……”

何修遠見哄不下,只得回答,“小星,你知道陸一宸為什麽在轉校第一天會為你打架嗎?”

衛星哭著搖了搖頭。那時的她既沒有露搶眼的學習成績,也沒露那張漂亮的臉,灰頭土相,像個營養不良的叫花子。

“我爸以為是一宸看出你遮掩下的真面貌,說我不如一宸。其實,其實根本不是。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的,小星,你當時面黃肌瘦的樣子和畏怯的神態很像一個人。”

她一邊哭,一邊望向他。

“姑母當年是罹患腦內惡性腫瘤以及精神方面的並發癥而去世的。她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樣子,整個人瘦得厲害,精神一度失常,臨去世前的一個月她變得很膽小,看什麽都小心翼翼畏畏怯怯。姑父的事情你知道的,所以那段時間一直是一宸在照顧她。小星,你那天的神態和樣子很像她,像陸一宸這輩子最重要的那個人。”

“你若真長成那樣,陸一宸應該會一直對你好,各方面照顧你。令人難堪的是,那不是你的本來樣子。小星,你知道我為什麽說令人難堪嗎?”

她抹著淚,搖了搖頭。

“你洗掉一身的掩飾之後,很美很出彩,像一幅文文靜靜的山水畫。”何修遠握起拳頭砸了一下掌心,似乎難以啟齒,“這樣的你跟他父親新娶到家的後妻有點像,像陸一宸這輩子最厭惡的那個女人。”

衛星怔住了。

“一宸知道長相這種事怨不得你,也沒道理遷怒於你。你這張臉在旁人看來或許賞心悅目,在陸一宸看來便是一根刺,你懂嗎?”何修遠勾了唇角,“第二天,他見到你這個樣子時,心裏怕是恨得要挖掉自己的眼。呵,我爸還誇他有眼光,有鬼的眼光!”

一瞬間,事情便想通了。

那天,酒店中。

他問她,長相重要嗎?

她吼出來,難道不重要嗎?

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星,你和陸一宸真的不合適。除開其他因素不說,單單你這副模樣就很刺他的心,他能忍到現在怕已經是極限了。畢竟跟你走在一起,多少有些像對母親的背叛。事情說清楚了,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衛星已哭幹了淚,沙啞道,“沒有了。何學長,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何修遠嘆道,“我剛才的建議仍然作數,你回去認真考慮,我等你答覆。”

她低下了頭,“何學長,我什麽都沒有,你真的沒必要……”

他打斷她的話,“有沒有必要我自己知道。父子之間血脈相連,眼光也容易相同,就像我和我父親,就像陸一宸和他的父親。”

教學樓的燈熄滅了,到了回宿舍就寢的時間。

何修遠打開董事辦的門,按上她的肩頭,半攬著她往外走,“別哭了,回宿舍休息吧。”

出了董事辦,他轉到旁邊的超市,買了一包濕巾,拿了一片為她擦臉上的淚痕,輕輕地笑,“臉哭得這麽花,回宿舍可是要被室友笑話的。”

衛星不知該如何回應,擡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何修遠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臉,“走吧,真的要回去了。”

☆、小別扭

衛星沒有考慮一周, 只三天便給了何修遠答覆。

她不想耽擱對方太久, 也不想再為此事費神。

何修遠一直很照顧她,她沒有勇氣當面拒絕, 於是寫了一條短信, 晚上睡覺前用陸一宸的那部黑色手機發送出去。

“何學長,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我仔細考慮過了,我們的家庭情況不一樣, 舅舅養育我長大,支持我讀書, 十分不容易。我不想辜負他對我的支持,也不想辜負何董對我的栽培。你現在是高考的沖刺階段, 不能分心,我也將升入高三面臨高考,也不能分心。所以……何學長, 真的很謝謝你。”

待上面顯示出“已發送”的狀態,她這才將手機扔下, 轉到洗手間洗漱。

出來時,對方已給了回覆。

衛星猶豫著點開, 上面只有三個字,“傻丫頭。”

心中五味雜陳, 她差點又哭出來。

宿舍斷了電,黑黢黢一片。

若是往常, 室友們定然要聊兩句,互道了“晚安”才會睡覺。

然而, 這段時間四個人突然都不想說話,就連嗓門最大動不動就咋咋呼呼的寧采薇也蔫了半截,提不起談天的興致。

衛星收了手機,將它放在枕邊,眼裏又慢慢地濕了。

他的手機還在這裏,每晚陪著她一起入睡,然而人卻遠得如隔萬水千山。

衛星正要拉被子蒙上頭睡覺,這時寢室裏最為高冷的白璐出了聲,“你們,都還醒著嗎?”

寧采薇第一個給了回覆,“醒著。”

季茵茵百無聊賴地答,“醒著。”

衛星最後一個小聲道,“醒著。”

白璐將剛換的新款手機往旁邊一扔,冷淡道,“下下周末是我生日,邀請你們到我家做客。”

寧采薇蹭地坐了起來,“靠,白大小姐可是要開party?”

季茵茵也來了興致,趴在床頭望過去,“請了多少人?”

“你們仨,加上我一共四個。”

“……”

季茵茵抿著嘴兒笑,“這麽寒酸?”

“不來拉倒。”

“來來來,至少能瞻仰一下白公主家的千平米大別墅。”

寧采薇雙手抱在腦後,仰躺下去,“到時我就想往客廳地板上一躺,從東頭滾到西頭,再從西頭滾到東頭,誰都不許攔我。”

季茵茵笑,“你這是去當富豪,還是當富豪家的狗?要不要趴在門口再曬會兒太陽?”

“……”

還有一個沒表態,白璐又道,“衛星,你來嗎?”

衛星從怔忡中回神,“來來。白璐有想要的生日禮物嗎?”

季茵茵以手加額,“送白公主生日禮物?天吶,感覺這個月以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