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下課鈴聲乍響，同學們如同鳥獸出籠，爭先恐後地湧回宿舍。

人迅速地走光，衛星又心無旁騖地做了兩頁習題，方才合上書本。她以為教室中只剩她一人，正要關燈離開，定睛細打量間，赫然見陸一宸仍坐在位子上，埋頭寫寫畫畫，很是專註。

衛星想起何董囑咐過的話，一宸的情況比較覆雜，你專心讀書，以後少跟他來往。

她將轉身時，卻又記得中午的那一幕，他杵在門口將一眾圍觀的人轟走，像棵大樹一樣護著身後的她。

她對自己道，只一次，就這一次。

衛星走過去，輕聲喚道：“陸一宸，下晚自習了。”

額發垂散，遮了他漂亮的眼睛，陸一宸埋頭作畫，不知是真的沒聽到，還是裝作沒聽到。

衛星定睛望去，頓時吃了一驚。

練習冊上畫出的是一只手槍，輪廓清晰，線條細密，很是逼真。

衛星突地又想起何董的一句話，他跟人打架差點鬧出人命，局子裏呆了一個多月。

差點打出人命，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打架鬥毆，是犯罪。

夜深人靜，現在教室裏就他們兩人，萬一有什麽……她腦中稍一作想，背上冷汗涔涔而出。

她嚇得僵住時，他畫完了最後一筆，擡頭望見她，“有事？”

冷汗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冒出來，衛星只覺呼吸都要凝滯，張了張口幹澀道，“你，你畫的什麽？”

“手槍。”

“……畫它做什麽？”

“喜歡。”

陸一宸不再多說，將紙筆推開，繞過她徑自走了。走到門口，他又折身回過頭，“你不走？”

衛星仍站在他位子旁邊。她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動了。

剛才一驚一嚇，她幾乎魂飛了一半。她從小身體弱膽子也弱，很經不起嚇。有次表弟拿了一條仿真塑料蛇塞到她書包裏，她拉開鏈子一眼望見，嚇得大叫一聲竟暈了過去，自此之後但凡見到綠色條狀或者井繩一樣的東西，她便通體發冷，遠遠地就要繞道而行。

上午時，一跌之下站立不住也是這個原因。

陸一宸瞧出不對勁，喊了一聲，“衛星？”

她努力地想要轉過頭，身子卻像不聽使喚，半點動憚不得。

陸一宸折身回來，見她面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冷淡的語氣中有了一絲關心，“生病了？”

衛星直著眼睛，嘴唇動了動。

他猶豫一下，擡手按向她的額頭，觸手冰涼一片。他又摸她的手，同樣冰涼。他是練過的，手臂有勁，又個子高，抄著腿彎將她抱起來，便要送校醫室。

他的胸膛很暖，混著股淡淡的煙草味，衛星僵住的身子慢慢融開，輕扯上他的衣服，“別去……我，沒事。”

陸一宸停下腳步。

衛星魂飛得有些迷糊，竟又道，“你抱一抱我。”小時候她常被嚇到，家裏沒錢，不能總送醫生那裏醫治，何況也算不得病。舅舅就抱著她暖，暖得她通體溫熱便無事了。

陸一宸怔住。

她又迷糊糊地扯他的衣服，“冷。”

陸一宸在靠門的位子上坐下，把她抱在了懷裏。他比她高了很多，骨架也比她大，將她捂在懷中倒也暖得快。

半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趙慕趿拉著拖鞋，自門外探過頭來。

如何董所說，六中學生雖然鬧騰了些，但本性不壞。

趙慕挨了一頓揍，倒被揍服帖了，知陸一宸比他強太多，立刻改換旗幟抱大腿，見了對方一口一個“宸哥”，叫的跟親兄弟似的。

陸一宸被安排在他們寢室，趙慕見他遲遲不歸，便殷勤地前來相喚。他推開門，嚼著口香糖道，“宸哥，我說你怎麽還不……”

“回宿舍”三字硬生生地被吞下去，趙慕瞪大了眼睛，“我擦，你、你們……”

也太快了！

陸一宸豎起食指，“噓”了一聲。

這一次的轉校生玩得真溜。趙慕捂著自己飆到180的心跳，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剛走開兩步，又貓著腰回來，想，他還不能走，待會兒有老師過來查教室的關燈鎖門情況，他得替泡妹子的老大望風。

雖說他趙慕換女朋友如同換衣服，但見面一天不到就能勾搭上，這速度堪比火箭升天，閃瞎人眼。

不過，宸哥的口味忒重了點，難不成就喜歡這種鄉村非主流、農業重金屬類型的？本來還想介紹幾個漂亮女生給宸哥，現在得換一批鄉村農業風的才行。

教室內，衛星身子暖和過來，凍僵的大腦終於能活動，察覺到此時的動作何等親密與暧昧。她一顆心狂跳，血液從腳底板倒湧上頭頂，蒸得滿臉通紅，忙不疊從他懷中掙出來，“我，我……”

陸一宸面上倒沒太多表情，松開手問，“好些了嗎？”

衛星跳向門口，“嘩”地拉開門，落荒而逃。

趙慕在後面起哄地喊，“嫂子，老師還沒來呢，嫂子你慢點兒跑。”

一張臉燙得如同熱水裏滾過，直到寢室門口，胸腔中心臟猶砰砰直跳，震得她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

衛星靠在墻上，大口喘著氣，腦中一片空白。

寧采薇聽到門外有響動，趿拉著鞋子開門張望，見她在門外，詫異道，“怎麽不進來？”見她雙頰火紅呼吸急促，又道，“小星，你這是操場跑步剛回來？”

這腦洞給你九十分。

衛星依著她的話點點頭，又深呼吸幾番，轉入寢室。

寢室中還有兩個女生。一個坐在書桌前，正對著鏡子正揭下面膜，往臉上拍著柔膚水和精華液。另一個已躺上床，倚著靠枕玩ipad。

見她回來，兩個女生望過來一眼，又各自做自己的事，如同漠不關心的路人。

寧采薇倒是熱情，拉著她過去，先是到了一旁正對鏡美容的女生面前，介紹道，“這位是白璐，白居易的白，王字旁加道路的璐。”

衛星忙道，“白璐同學你好，我是衛星，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白璐一一合上護膚品蓋子，又將管狀眼霜擰上，這才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衛星望清了她的樣子。這是一位很漂亮的女生，瓜子臉白皮膚，很完美很精致。同時也因為太過完美精致，而有種說不出的雕琢感，看起來像一張假臉。

白璐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自顧自地收拾桌面，將化妝品依著順序擺上書架。

寧采薇又將她領到玩ipad的女生床邊，“小星，這位是季茵茵，班裏的數學課代表，數學成績很好的……”

季茵茵不等說完，“我沒時間，不指導任何人的數學問題。凡事也要靠自己，別老想著別人關照。”

衛星忙點頭應“是”。

季茵茵突然放下ipad，皺眉看她，“你抽煙了？”

“啊？”

“你身上有煙味。”

“……”

寧采薇湊上去嗅了嗅，“茵茵這狗鼻子真靈，的確是有煙味。”

衛星窘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她想起了教室裏那個為時頗久的擁抱，是了，他身上有股很淡的煙草味道。

寧采薇一臉不敢置信，“小星你抽煙？”

衛星忙搖頭。

“哪裏來的煙味？”寧采薇一拍手，又自行做出解釋，“應該去了何董辦公室的緣故，何董可是個老煙槍。”

這腦洞給你一百分。

季茵茵哼了一聲，拾起ipad又繼續埋頭玩。

這裏的同學一個個如同火眼金睛，衛星心虛，怕她們再問下去，忙躲入洗手間沖澡。

她搭車來到C市，抱著一個又重又鼓的書包走了許多路，早就蓬頭垢面了，只不過入校得急，所以不曾來得及認真收拾形象。

洗凈了臉上的斑斑點點，洗凈了一身的塵土和汗意，也洗凈了他懷抱的味道。

衛星將臉揚起，任水迎面澆來，從眼睛、口鼻滾滾向下，有種輕微的窒息感。

腦中全是他棱角分明的臉，他高大的背影，他關心卻又故作冷漠的表情，衛星一顆心又甜蜜，又惆悵，又緊張得不知所措。

她這是怎麽了？

寧采薇在外翻箱倒櫃，敲著門喊，“衛星，我有兩套衣服買小了，給你穿應該合適。我就試過一次，你不嫌棄的話，明天選著它們穿吧。那套校服就此擱起來，學校裏沒幾個人穿。”

她篤篤敲了數下，又道，“我放你床上了，你自己試。我們先睡啦，你洗了早點出來，晚安。”

衛星忙一連聲道著謝，“晚安。”

擦幹頭發出來時，寢室已經滅了燈，黑漆漆一片。衛星在洗手間門口等了片刻，待眼睛適應黑暗，能看清周圍事物輪廓，才躡手躡腳到了自己床上。

擁著被子躺好，她剛闔上眼，腦海中卻又冒出他的臉，揮之不去。

真是魔怔了。

衛星拉被子蒙上頭，拼命讓自己想其他事情轉移註意力，想明天的課程，想抄下來的數學難題，想繁瑣的化學方程，想電動勢、歐姆定律……

六中的第一個夜晚，她睡得並不好，但起得依然很早。天未亮，她便爬起身，小心地穿衣洗漱，盡量不發出聲音。

寧采薇給她的衣服有兩套，一套是荷葉袖粉色連衣裙，一套是白襯衫配黑色小短裙。衛星扯了扯僅蓋到大腿中部的小短裙，最終決定穿到膝蓋的那件粉色連衣裙。

這麽漂亮的衣服，她是第一次穿到，心裏不由忐忑。穿了又脫，脫了又穿，幾次三番方才下定決心換上，畢竟那身校服真的很突兀。

她不想再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

然而，事與願違。

當她死活將寧采薇從被窩裏拖出來，拽著上眼皮直打下眼皮的同桌趕到教室時，一個兩個三個……全班都擡起頭看她。

衛星以為是到晚了，緊張道，“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班長周揚正在點名，聞言搖了搖食指，勾出最迷人的一笑，“No，美女永遠不會遲到。”

趙慕霍地站起來，一臉震驚，問出了所有人心目中的疑問，“衛星你，你昨天不是長這樣！”昨天明明是個其貌不揚的土包子，今天……分明是個美得能上天的女神。

這次的衛星是真要上天。

這不科學。

衛星摸了摸自己的臉，低下眼睛老老實實地答，“舅舅說家裏忙沒時間送我，要我一個人進城，又說一個女孩子路上恐怕不安全，所以讓舅媽給我打扮了一下。”

“……”

自此，六中裏流傳開這麽一句話：論眼光，我只服陸一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