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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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遙同樣楞了一下:“你不知道?”

衛遐:“我應該知道什麽?”

季風遙:“樂瓔這幾天為了你府上遇到刺客的事情, 在燕都城裏殺了一個血流成河——”

衛遐吃了一驚,臉上笑容凝固:“什麽,她殺人了?”

季風遙:“對啊,所有主事者全部斬首, 參與者盡數杖刑流放。不過, 她這麽做主要是為了殺雞儆猴, 這樣一來, 朝野中就沒人敢反對你們的事。女君可真的是越來越有一國之君的威嚴了,我都想為她鼓掌。”她覷向衛遐, 不無得意地道:“我就知道她知道你的身份一定會為你出頭。怎麽樣, 我這個媒人做的不錯吧,師弟你應該好好感謝我。”

衛遐搖搖頭,神情冷峻:“師姐,你真的是壞了大事。樂瓔她不能殺人,那幾個人都已經死了嗎, 我去求她將人放了。”

他站起身就要出門, 卻被季風遙攔住:“行刑的命令是在三日前,眼下屍體都涼透了。”

衛遐一瞬間神情木然, 頹然坐了回去:“也罷,她終究是殺性難馴——”

“什麽叫殺性難馴, 不過就是幾個利欲熏心的蛀蟲而已,如何殺不得。”季風遙瞪著他:“怎麽,你不會因為這幾條人命對女君有意見吧。我告訴你, 她這麽做全都是為了你,你不要不知好歹……而且, 死的人加起來也沒有你院子裏埋的人多……你殺人就行, 她殺人就是殺性難馴,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衛遐卻道:“我殺人可以,魑魅魍魎再多,撞到我手上,殺了也就殺了。可是她不可以,為了我更是萬萬不可……”

季風遙:“你……”

衛遐:“樂瓔從前想以武力的手段統一七國,所以征伐周邊各國。她在戰場上養出殺性,在朝事上也殺伐決斷,人人驚懼。所以長公主從前在六國有‘暴君’之名。可如今既然舍棄霸道,以求王道,國君便該以仁義治天下,外王內聖,使天下歸心。她是女子,想做到此事,本就比男子更難。如今,天下人只會認為女君為了一個男人而擅殺大臣,株連甚廣,有礙她的名聲。”

季風遙瞠目結舌:“難道以仁義治天下便連幾個跳梁小醜也殺不得?”

衛遐支吾道:“也不是……這種事情本來也不需要她親自動手。我本來……”

他還想再說,已經被季風遙打斷:“別你本來,誰是你肚子裏的蛔蟲,知道你腦子裏彎彎繞繞想的什麽……”

衛遐楞了一下,他沈默片刻,最後苦笑道:“這次的事情是我疏忽了,我會設法補救。我會去與她商議,隱盟的事情過兩天我會回去處理,師姐先回去吧。”

***

季風遙離開之後,衛遐喚來宮娥:“女君在何處?”

宮娥答:“女君在書房。”見衛遐提步往禦書房而去,連忙阻攔道:“女君有命,要夏大人好好留在這裏養傷,不可外出。”

衛遐道:“我想出去,可沒人能攔得住我。”他輕輕在宮娥肩上拍了一下,宮娥就全身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往禦書房而去。

衛遐走到書房門口,見周圍靜悄悄的,一應閑雜人等都被屏退,只有青霜與南梔兩人守在門口。

見他到來,青霜攔在門口:“夏大人,你現在不能進去……女君現在不能打擾。”

對不太熟悉的小宮女,衛遐還是能點穴將人制住。可是對於這兩名他本來非常熟悉的小丫頭,衛遐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動手,他想了想,用手抹去臉上的□□,露出原本屬於衛國公子的雋秀面容,道:“我是衛遐,有事求見女君。”

他的嗓音輕悅溫和,卻有著不容拒絕的態度。兩名女侍中吃了一驚,她們對衛國公子絕不陌生,與尚書大人也十分熟稔,可是沒想到竟是同一人。一時竟忘了阻攔,竟任由他登堂入室,連忙追了進去。

一進門,衛遐便知道青霜為何阻攔他了。

禦案之上的文書與奏折堆積如小山,空氣中醒神香的氣味幾乎熏得人頭暈腦脹,可是燕國的女王陛下卻手握著朱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聽聞有人進來,女君微微睜開眼:“到時間了嗎?”

青霜連忙道:“沒呢,女君先休息吧。”樂瓔聽了,又閉了眼很快就睡著了。

青霜連忙示意衛遐趕緊出去:“我就說了女君現在不能打擾……”

三人退到門口,衛遐蹙眉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青霜癟嘴道:“最近女君事情很多。您最近養傷,您負責的推行的新政女君又不放心別人去做,只能親自盯著。女君晚上又休息得不太好。白天難免困倦,偶爾會趴在桌上小憩一下,讓我們一刻鐘之後叫她。這才剛闔眼呢,您就闖了進來……”

衛遐臉色有些懊惱,晚上休息得不太好,這鍋他最少占一半。樂瓔這幾天在他面前表現得一直很輕松,他每次提出幫她都被她連哄帶騙的,他還真不知道她每日這麽辛苦。

他望向青霜:“一刻鐘之後你們也不用叫她了,其他的事情由我擔待。”他重新打開門,走了進去。

他這次輕手輕腳的,沒有打出一點聲音。他打開窗戶,將屋子裏的醒神香散了出去,將博山爐裏的香料換成安神香,這才重新走到樂瓔身旁,小心翼翼將她抱了起來,放到禦書房隔間的床榻之上,又取了毯子幫她蓋上。

做完這些之後,他重新回到禦案之前,先將原本應該由自己負責的公務處理完。見樂瓔仍然沒有要醒的意思,他拿起朱筆,對著樂瓔批閱過的奏章開始臨寫她的字跡,寫了一頁紙之後,他所寫的字便與女君毫無二致,幾乎可以假亂真。

他將奏章中十分重要,確實需要由女君親自做主的部分摘出,然後將剩下的部分閱完。饒是如此,將桌上如小山般的文書處理完時,他也覺得手酸不已。?????不過,好處是最近這段時間燕國發生的大小事情,心裏也有大致有譜。事情確實如師姐所言,樂瓔還真的是在短短時間內掃清了一切阻礙,打算讓他成為王夫——當然不是以“衛遐”的身份,而是以“夏危”的身份。甚至她已經開始籌備大婚的典儀,儀式之重,花費之靡,更甚從前。

他將桌面收拾整理了一番,瞥向裏間,女君這段日子果然過於疲乏,竟然到此刻仍未睡醒。再睡下去可就誤了晚飯的時辰,他走到門外吩咐青霜讓膳房準備晚膳,然後回到榻前。

黃昏的微光從窗影間落下,女君睡得久了,鬢雲已經松散,幾縷亂發垂在額間,將平日眉眼間的鋒芒全部都掩去,只留下只有他一人能窺見的恬淡與溫柔。

他上了榻,將她抱入懷中。果然,察覺到他的懷抱,女君很自然地貼了過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她呢喃著道:“衛遐,你再等等,等過一段時間我就準備好婚禮的事情。”

他以為她醒了,答道:“瓔瓔,我覺得,婚禮的事情我們可以再等等。”

誰知樂瓔並沒有回答他的話。他低頭一看,女君微翹的羽睫安穩地貼在眼瞼之上,眼梢微微揚起,唇角也向上輕抿著,這是一個睡夢中的甜美笑容。

衛遐心中怦然一動,卻又微微一痛。樂瓔此刻正在期待婚禮的事情,可是他卻註定只能辜負她這番心意了。

他輕輕地吻著她的額頭,低聲道:“瓔瓔,別睡了,該起來吃飯了。”

“瓔瓔,瓔瓔……”

低沈又熟悉的聲音入耳,喚醒了一酣沈夢。樂瓔緩緩睜開雙眼,瞥見一張久違的溫柔臉孔。

她一時分不清是醒了還是猶在夢中,呢喃著:“衛遐?”

衛遐:“是我。”

樂瓔觸了觸他的臉,“你的模樣……”

衛遐臉上綻放笑容,道:“我以為瓔瓔比較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樂瓔用手摩挲了幾下,真實的觸感讓她清醒過來,就要跳下床:“我怎麽睡得這麽沈,我的奏章還沒批完呢。”

可是她剛蹦起來就被衛遐抓了回來,他嘆了一聲:“不用去了,我已經幫你差不多弄完了。”

樂瓔重新跌回男人懷內,這時她感覺頭有些重,昏昏沈沈的。衛遐見她用手撐著頭,關切道:“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樂瓔搖頭:“沒事,就是有些頭疼。”

衛遐道:“你這是幾天沒休息好,白天突然睡太久腦袋有些不適應。你坐著吧,我來幫你按一下。”

他跪坐在她身後,將她發髻拆散,又用玉梳輕輕梳了幾下,將手指深入發絲之間按壓揉捏。他的力道恰到好處,很快樂瓔便感到頭皮深處那令人戰栗的舒適感,連日勞累的疲乏也慢慢消散。結束之後,他又重新拿起梳子,用梳齒一下一下輕輕刮著她的頭皮。他還是那麽了解她,輕易地讓她沈醉。

樂瓔由著他伺弄,心想他們好久沒有像現在這樣了。上次他這樣服侍她還是在公主府的時候,他還是她的情人。後來他們雖然經歷種種,情愛更篤。但是此時憶起最初公主府各懷心思的靠近與親昵,竟也覺得懷念。就算是他視她如敵,也始終溫柔待她。

她不由得開口道:“衛遐,我們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了?”

衛遐微笑道:“公主懷念以前?”他竟不自覺地又喚她“公主”。

樂瓔也笑了起來道:“確實有一點。你確實曾是世間最完美的情人。”

衛遐:“如果公主喜歡,我們可以回到從前。”

樂瓔:“回到從前,什麽意思?”

衛遐將她的頭發盤起,梳了一個簡單的髻子,又插入玉簪,輕聲道:“如今的我,仍然可以是女君的情人。”

樂瓔一怔,她側過身體,與他相對:“你什麽意思,你既然看完了桌上的文書,應該知道我……”

衛遐放下手中的梳子,凝望著她的眼睛:“我知道女君想納我為夫,但請恕我不能從命——”

“你……”樂瓔沒想到他會拒絕,她很快想起什麽,飛快組織了一下語言,道:“衛遐,你是不是計較名分上的問題。你現在是衛國國君,覺得我納你為夫是我娶你,你成為我的從屬,便輕賤了你,辱沒了你。但是你應該知道,我從沒有這個意思。你是我愛的人,不管誰娶誰,總需要一個儀式來確認這個身份。不然我怕你會沒有安全感,覺得我會拋棄你,又會發生上次的事……”

樂瓔的聲音輕輕顫抖,“你不知道……你上次可嚇死我了。我現在都不敢想,如果你死了,我要怎麽辦……”情緒激動處,她的肩膀抽動著,眼角再次溢出淚水:“我好怕,我害怕你真的會離開我……”

燕國公主素來堅毅剛強,何曾有過這般脆弱失態的時候。衛遐心中感喟,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擦去她眼角的淚痕,柔聲安慰道:“好了。瓔瓔別哭了,上次是我自己胡思亂想想錯了,是我不對,我以後不會這樣了,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頓了一下道:“可是,我並不是計較名分的問題。若瓔瓔只想要做燕國的君主,我當然可以嫁給你。但是如果你的夢想是成為七國共主,我便只能是你的情人。”

他的語氣低緩,沈著,堅定,如信念般不可動搖。

樂瓔楞了一下:“為什麽?”

衛遐:“為了你的名聲。幾天前,你殺了幾個燕國世代的功勳貴族,威懾朝野,讓群臣不敢反對你納夫的事情。然後你打算花費巨資來籌辦婚禮。如果我真的如你所願與你成婚,你知道天下人會怎麽看你嗎?”

“天下人會說女君為了一個男人而擅殺功勳大臣,為了哄男人開心而濫用國庫資材。我不怕擔妖孽惑主的名聲,可是瓔瓔你的未來是七國之聖主,不該有為美色誤國的名聲。”

樂瓔恨聲道:“可是那幾個人明明都是燕國的蠹蟲,是我們推行新政的阻礙,我才動手的。”

衛遐嘆息道:“可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在大部分人看來,他們都是當年輔佐燕國先祖建功立業的功臣的後人,不過結怨於女君的男人,就遭此橫禍,被女君當作哄男人開心的籌碼。瓔瓔,你要知道,自古暴君昏君未必有多濫殺、有多昏庸,但是一旦扯到他喜歡的人,不管那人是男人還是女人,便往往成為談資。”

“如若女君與我只是君臣關系,女君便不過是徹查了一樁針對臣子的刺殺案。雖然刑罰重了些,但是按律法也勉強說得過去。”

他再次正視著她,認真地道:“所以我不能與你成婚。最少,當下並不行。”

他永遠思維快捷,邏輯縝密,想的比她更多更遠。最關鍵的是,他總是為她考慮。

樂瓔知道她被說服了,她擁抱著他,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道:“好吧。但是你以後也不能想我不要你的事。”

衛遐抱住她,與她十指相扣,輕笑道:“遵命。但是我也有一個要求,希望女君能答應我。”

樂瓔此時實愛慘了他,想也未想,便道:“好,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答應你。”

衛遐道:“女君既應了我,便不能反悔。我的要求就是女君以後不可輕易殺人。”

“不可殺人?”這是什麽要求?

“女君從前為六軍主帥,在戰場上養成的殺性,對看得不爽的人首先反應就是除之而後快。”

樂瓔不滿地道:“我哪有?”

“沒有嗎?”衛遐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我當初不過鼓勵你爭取一下燕國的王位,你就想要我的性命。”

樂瓔楞了一下,竟無法反駁。想要解釋,但最終放棄。

衛遐揉了揉她額前的碎發,道:“我也不是說你這樣不對。但如今你已是一國之君,將來更會是七國之主。你以後會擁有更大的權力,也可以輕易在一言之間決定萬千人的命運。隨意殺人,會磨損你的心性,在權力中迷失自我。我見過七國太多的君主,沒有權力時渴望權利。一旦得到,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生殺予奪,隨意揮霍,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樂瓔反應了過來:“你是說贏朱?”

不只是他,世上能抵抗這種誘惑的沒有幾人。就算是許多年少有成的君主,到年老之時,也多行昏聵之事,這便是權力對人的磨損。”衛遐望著她:“可我希望將來不管我們走過多遠的路,我的瓔瓔永遠是我今天看到的這個樣子。所以,不可殺人,不可磨損。”

樂瓔知道,眼下的衛遐並不僅是以她的情人身份與她說話,而是以隱盟盟主的身份對她的約束。

這並不是臣子對君主的勸誡,而是王與王之間的交談。在這世上,也唯有他會說這樣的話,能對她提出這種要求,還能讓她心甘情願應下。

“好,我答應你。”樂瓔笑了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道:“盟主大人,你要求真多。你對以前選的每一個國君都有這麽多的要求嗎?”

衛遐笑道:“哪有,我以前選人的標準是越蠢笨越好,所以現在七國一團亂七八糟,這才需要一代明君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對你,我當然要求多一些。”

“我希望我的瓔瓔至聖至明,威加海內,九州臣服,青史留名。”

他忽地將她抱了起來,放到床榻邊沿坐下,自己卻起身下榻,單膝跪在她面前,將手放入她的指掌之中:“而我,願成為你不二之臣。”

作者有話說:

兩人終於打開天窗說亮話了。但是這只是一半,後面還有一半。這裏兩人交談很長很繁瑣,但是其實是兩人和解到最終互相理解最重要的章節,對話多,但情節少,希望大家不要覺得無聊。

後面的劇情已經不多了,大概還有幾章就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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