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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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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樂瓔與贏朱便進宮拜見秦王贏照。

贏照年已近六十,他一年前一次行獵摔斷了腿。雖然如今仍然牢牢把持著大權,但是已多日不上朝,平日只在後宮會見外臣, 處理朝事。

在四位有封號的夫人中, 唯有唐國夫人伺候腿疾最為盡心, 因此贏照每個月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唐國夫人所居住的長夏宮居住, 只是偶爾才會到原先最受寵的舞陽夫人宮中。此番接見樂瓔與贏朱也是在長夏宮中。

正殿內設一軟塌,秦王贏照便躺在軟塌之上, 唐國夫人隨侍一旁。

宮人拿過軟墊, 樂瓔與贏朱便一起跪坐向秦王及唐國夫人見禮:“兒臣見過父王,唐國夫人。”

秦王靠在在軟椅之上,淺淺耷拉著眼皮:“不用多禮。你便是燕國公主樂瓔?”他的鼻息深沈,審視中帶著一絲不悅,對於六國君主而言, 燕國長公主絕對不是一個讓人愉悅的名字。

樂瓔溫順微笑道:“正是。樂瓔從前年少輕狂, 以致秦燕之間時有摩擦。如今樂瓔嫁給贏朱公子,便是希望秦燕兩國之間能重修舊好, 結為兄弟之國,這也是吾國國主的心願。”樂瓔說著便獻上早已準備好的國書——這些是早已準備好的東西。就算如今樂瓔與樂衍姐弟之間已生仇怨, 但是長公主歸秦,乃是兩國之間的大事,面子上的東西是一概齊備的。

有宮人將國書取過, 呈現給秦王。秦王看過之後,態度稍微和悅了一下, 道:“吾兒能娶公主為妻, 是他前世修來的福分。司禮官, 傳朕旨意,即日起封公子贏朱為武安君,加食邑萬戶。加封燕國公主為武安王妃。”

“是。”

贏朱與樂瓔一起下拜:“謝父皇。”這是預料中之事,畢竟以贏朱的身份,若無封號,若要配燕國長公主還是有些不夠,為了兩國之間的體面,秦王勢必會給贏朱加封,即使是朝中大臣也沒有反對的理由。而封武安君,加食邑萬戶,贏朱的身份便足以與其他幾位公子站在同一起點。

當然,對樂瓔的計劃而言,這只是第一步。

秦王揮揮手:“孤也累了,若是無其他要事,你們就先回去吧。”

這時樂瓔道:“兒臣還有另一件事情要上稟父王,兩個月前,樂瓔有幸尋得夏禹所鑄造九鼎之一的雍州鼎。聽聞下月便是父王生辰,樂瓔便想以雍州鼎獻給陛下,以為壽禮。誰知昨日車隊行至鹹陽城外,竟然被人劫走——”

“什麽?”秦王面沈怒色,伏在榻上,喘了好幾口粗氣,唐國夫人連忙扶著他坐起,秦王緩了一會,方道:“竟有此事?”

贏朱道:“此事千真萬確,對方出動死士四十餘人,更重傷了長公主的衛隊首領,最後將雍州鼎劫走。”

秦王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在鹹陽城外公然傷人截貨,真是豈有此理?來人,傳長公子贏炘過來。”

過了一會,贏炘便入殿來。這位秦國長公子年約三十五六歲,相貌英偉,貴氣逼人,他同樣跪拜於地:“不知父王傳喚兒臣,所謂何事?”

秦王道:“燕國公主攜雍州鼎入秦,卻在鹹陽城外被人劫走,你可知此事?”

贏炘心下一驚,早在贏朱還在山陽郡之時,他就聽聞燕國長公主的嫁妝中有雍州鼎這種東西。他也曾派出幾波死士半路攔截,可惜全部死在長公主衛隊之手,連消息都不曾傳回一個,沒想到卻被他人得手。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兒臣不知。”

秦王冷哼一聲,道:“朕將鹹陽防務交你掌管,你竟連這等大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有刺客進入王宮,行刺於朕你也不知情了?”

贏炘連忙道:“兒臣這便著人搜查,勢必將此事調查得水落石出,給父王和燕國公主一個交代——”

秦王滿意地點頭:“去吧。”

贏炘再次行禮然後離開,他看起來面上沮喪,實則心中暗暗欣喜。燕國長公主攜雍州鼎獻於秦王,若是半路沒有波折,自然是贏朱在秦王與諸大臣面前大大長臉。可是如今雍州鼎被劫,如果他能將之找回來,也是一樁不小的功勞,風頭也不至於被贏朱一人占去。

贏炘離開之後,秦王顯然也已累了,欲往後宮休息。樂瓔與贏朱也起身告辭。於樂瓔而言,投石入水的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便是如何攪動這一池漣漪了。

***

秦王這一年來精力不濟,往往戌時便早早安歇。

唐國夫人等他睡著之後,吩咐宮女們伺候照應,進了長夏宮的一處小小偏殿。

偏殿之內,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火。在光不能及之暗處,正背立著一道黑色的影子。

唐國夫人起身行禮:“隱盟‘棋五’見過盟主。”

那黑色的影子轉過身來,燭火之下,可見那人風姿毓秀、蕭疏軒舉,正是隱盟的盟主衛遐。

“夫人不需對我行禮。”衛遐低聲道:“這些年,潛伏在秦王身邊,夫人辛苦了。”

唐國夫人起身,輕聲道:“為了七國之和平,為了隱盟共同的目標,妾身不敢說辛苦。若論勞苦功高,盟主更勝我們百倍。”

衛遐問道:“事情如何?”

唐國夫人:“雍州鼎如今已經妥善保存,但是今天樂瓔在面見秦王之時直陳雍州鼎被劫之事,秦王已經命長公子贏炘搜尋。雍州鼎頗重,運送和藏埋都不太容易,我怕消息瞞不了多久。”她猶豫了一會,又道:“雍州鼎只是樂瓔獻給秦王六十生辰的壽禮。可是秦王老邁,並無稱雄之心,獻鼎一事對當今七國局勢並無影響,不知盟主為何要劫雍州鼎呢?”

衛遐蹙眉道:“燕國長公主野心勃勃,她的存在本身對七國就是極大威脅,她成為秦國王妃對秦國也是天大麻煩。我暫時看不出她究竟想幹什麽,但是我們決不能被她牽著鼻子走,將雍州鼎握在手中,等於是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他頓了一下:“如今秦國的局勢如何?”

唐國夫人道:“自去年墮馬之後,秦王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我每晚按照盟主你所交代的方法為他疏通經絡,他近來也對我愈加信任。但畢竟年邁體虛,如無意外,大概還有幾個月的壽數。而贏炘與贏獻各有支持者,誰能成為秦國太子還在未知之數。”

衛遐忽地挑眉道:“夫人可有意讓您的兒子成為下一任秦王?”

唐國夫人微微一驚:“盟主可以做到?”唐國夫人的兒子,是秦王的第四子贏宣,他資質平平,也覺得自己無望成為儲君,已早早接受封號,往封地去了。

衛遐微微一笑,坦誠道:“有些難,但可以一試。秦國局勢,總不會比燕國更難。”他頓了一頓,又道:“近二十年以來,七國君主廢立名義上雖是由各國自決,實則都需經過隱盟認可,不然絕無可能上位。夫人在隱盟偌久,也應該知曉此事。”

唐國夫人有些微妙地點了點頭。神醫鳳嵐天縱之才,因精於醫術,與各國權貴打了一輩子交道,也因此長於術勢,精於厚黑縱橫之道。他在各國宮廷安插下不少的棋子,便是利於他掌控各國局勢,在關鍵時候能夠保證得到隱盟認可的繼承人登上王座。實際上,唐國夫人本身就是鳳嵐設下的棋子,她在十八歲的便被鳳嵐送到秦王身邊,在秦國潛伏多年,等待的就是有一天秦王老去,隱盟能夠暗中掌控秦國下一任繼承人的人選。

衛遐輕輕嘆了一聲:“雖然我的才智尚不及師父,但是我既然繼承了隱盟盟主的?????位置,也應該盡職盡責,為七國挑選合適的掌舵人。如果您的兒子繼承秦國王位,您就是秦國太後,對隱盟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

唐國夫人猶豫了一瞬,搖了搖頭:“我兒天分平庸,沒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福分。如今他在封地,吃穿無憂,自得其樂,何苦來躺鹹陽這一趟渾水。盟主的好意,我心領了。”

衛遐擡起頭,望著她:“名利權勢,人人欲取。想不到夫人竟然這麽想得開?”

“我在秦宮多年,也知道各國宮廷之事,奪嫡爭位,一個不好就是要掉腦袋的事。就算盟主能給我承諾,我也不想冒這個風險。”唐國夫人反問道:“如果一國之君這麽好當,那盟主您為什麽不回衛國繼承王位,以您的能力,衛王之位不過手到擒來——”

衛遐微笑道:“也許只是不到時候。不過夫人不願,我也不勉強。據我猜測,樂瓔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扶持贏朱成為下一任的秦王。如果我們欲與之對抗,就必須選擇另外的目標,如果夫人不願意選擇令郎,那我們勢必要在贏炘與贏獻中間二選一,不知道夫人認為這兩人誰更合適呢?”

唐國夫人想了想道:“秦國長公子贏炘老成持重,一直認為秦國應該專註自身,向西南拓展土地,少參與七國之間的戰事。上次秦國參與對燕國用兵,贏炘就曾提出反對。而三公子贏獻則主張秦國應該發展農業與商業,拓展商道,與六國互通有無,讓秦國更加繁榮。所以他成為秦王也不會發起戰爭。依我看來,這兩人無論誰成為下一任的秦王,都不會對外擴張。但是,贏炘手握鹹陽防務,更有朝臣支持;而贏獻重文輕武,惟好誇誇其談。我認為相對而言,扶持贏炘會更容易一些。”

“而且妾身還聽到消息,幾個月前,公子贏炘四處找人解答‘太微在室,紫微誰主?王命在天,天命在隱’的謎題,可見對於秦王之位極為迫切。你以隱盟盟主的身份見他,他想必會配合你行事。”

隱盟雖然行事隱秘,但是在諸國之間也流傳著一句讖言。讖言便是“太微在室,紫微誰主?王命在天,天命在隱”,意即只有得到隱盟認可的人,才能成為擁有繼承七國王位的天命。這句讖言流傳七國之間,大多數人都只會將之當作無稽之談,可是若真的是對王位有想法的人,未必不會對它產生興趣。

這也本來就是隱盟有意放在七國,用來攪亂人心,再加以利用的一種手段。

衛遐道:“很好,那便選長公子贏炘。”他的語氣平淡、沈靜,好像贏炘成為下一任秦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這幾天我會找機會見他,再考慮下一步的事。這幾天夫人不必有任何動作,如果有事,我會讓十一傳訊給夫人。”

他的人影一閃,跳上墻頭,即將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等。”唐國夫人叫住了他。

衛遐回頭:“何事?”

“妾身很是好奇,盟主既然對燕國長公主如此忌憚,為何沒有選擇在燕國時殺了她呢?以當時局勢而言,這本是輕而易舉之事。更有甚者,屬下聽十一所言,長公主一路入秦,是盟主您親自護送,為此還受了不少的傷——”

不去解決帶來問題的人,而去花更大的氣力折騰秦國王儲之事,在唐國夫人看來簡直就是舍易就難。

“噗通”一聲,衛遐腳下一滑,從圍墻上栽了下來。

他苦笑了一聲:“這可真是個好問題,但夫人下次不要再問了——”

作者有話說:

問就是不能打老婆。

今日份調查問卷,誰是七國最大毒瘤?

A:整天想著侵略他國的戰爭狂熱分子燕國長公主樂瓔。

B:整天在他國安插間諜,想著搞政變的隱盟盟主衛遐。

C:以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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