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關燈
燭火幽微。

衛遐緩緩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破舊的天花板和斑駁的生了青苔的墻壁,他眼神側移,看到了鐵柵欄圍起來的門。門外,兩名士兵正在值守。

他對這樣的環境絕不陌生, 之前在燕都城也曾親身體驗, 這是一間囚室。

他看向自己的身體, 他的左手的胳膊被層層棉布裹住, 傷口顯然已經被處理過了,只是失去了知覺, 他對此早有預期, 倒也沒什麽特別的感受。只是他要擡起右手之時,發現即使是輕輕一動也如有千鈞之重,雖然勉勵可以擡起,可是動作的幅度非常有限。他試著運轉體內真氣,發現全身經脈竟被封鎖, 只好放棄。而他的兩只腳踝則被約有兒臂粗的鐵鏈鎖住, 鐵鏈的末端則深深埋入地下。毫無疑問,他已經成為了別人的囚犯, 活動的範圍僅僅只限於腳下枷鎖的長度。

他閉上眼睛,整理思緒, 記憶停留在季風遙劃開他的左手手臂取筋脈那一刻,他因太疼而暈了過去。可是那明明是在雲州山中一處隱蔽的別院,就算樂瓔失蹤被發現, 蕭如淵的人追過來,師姐應該完全有能力帶他離開。

他怎麽會落到如今的天地, 抓了他的人是誰?

鐵鏈的聲響顯然驚動了外面的守衛, 守衛道:“他醒了, 讓人拿飯食過來。”

這聲音他有幾分熟悉,仔細看時,卻原是原來平陽寨的一位姓韓的小頭目,他還是“神無相”的時候和對方打過幾次交道,而另外一人也是他以前見過幾次的平陽寨士兵。平陽寨如今已經跟隨這蕭如淵整體投效了樂瓔。看來他這是落在的樂瓔手裏——

他面上泛起苦笑,他千算萬算,也萬萬沒有想到會被自己的師姐給賣了。

可是,知道是樂瓔,他本來無定的心竟忽爾鎮定了下來,甚至還微微有些欣喜。他落入了樂瓔手中,可她並沒有殺他,單單這事竟讓他欣喜若狂,笑出聲來。

門口的守衛聽得屋內傳來的笑聲:“這人是不是傻了,被囚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還這麽高興……”

那姓韓的頭目道:“不關你我的事,你我只好好辦好差事便行。從前是叛匪,如今我們也算是給長公主當差,凡事仔細些。”

“是。”

“韓……”衛遐正欲叫對方的名字,打探些消息,這才想起方才對方言語之間並不像認識他。這樣難怪,整個平陽寨,就連蕭如淵也沒有見過“神無相”的真面目。不過,蕭如淵如今既然替樂瓔辦事,應是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改口道:“這位大哥,能否通傳一下,我想見一見你們的蕭將軍。”

那姓韓的頭目道:“放肆,我們蕭將軍如今可是長公主手下的紅人,可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他話音剛落,前方就傳來蕭如淵的聲音:“你們先出去吧。”緊跟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大闊步地走了過來。

很快,兩名守衛就退了出去。

蕭如淵拿出鑰匙打開囚室的門走了進來,衛遐這才註意到他的手上還拿著一只竹制的食盒。蕭如淵將食盒放在桌上,唇角勾起一絲譏諷:“神無相,又見面了。”

衛遐嘆了一口氣,道:“對不起,蕭大當家,之前是我騙了你。”

蕭如淵一雙鷹眼逼視著他:“所以你確實從始至終都是在利用我,說什麽幫我報仇,說什麽會幫我殺了趙岳全部都是假的嗎?”

衛遐一時無言可對。他確實欺騙了蕭如淵,平陽寨一開始便是他想好的用來牽制樂瓔的工具而已。他確實同情蕭如淵的遭遇,甚至想要有朝一日幫他報仇。可是趙岳在燕國的六大軍鎮首領之中,是最專橫暴怒的一個,也是最反覆無定的一個。因為趙岳的存在,燕國的西南一帶長期是一個不穩定的缺口,這個缺口最終被拖累樂瓔向外擴張的步伐。

所以殺趙岳並不是他的優先選擇,最少也得等到樂瓔徹底失去監國之權後。本來這次他到平陽寨也存了幫蕭如淵殺死趙岳的心思,可是終究計劃趕不上變化,蕭如淵被樂瓔收服,他也無從給自己辯解。

他低聲道:“是。”

蕭如淵:“所以你確實是衛國的間諜,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陷害長公主,給我燕國添亂?”

衛遐倏然沈默。半晌之後艱難開口:“是。”

蕭如淵遽然拔劍,一道劍氣朝衛遐劈去。衛遐閉上眼睛,他和蕭如淵相處過不短的時間,知道他的劍法。若是全盛時期,他自然可以抗衡,可是如今他真氣被鎖,連手都難以擡起,自然無從閃避。

可是蕭如淵只是一劍劈在墻壁之上,在石墻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劍痕:“我本來應該殺了你,但是長公主既然說留著你還有用,就先把你的頭寄上。”

他收起劍,走出囚室大門,又落上鎖。他正欲離開,忽又回頭:“衛遐,我素來知道你的本事。但是我勸你最後不要打什麽歪主意想要越獄。實話告訴你,長公主命我在你全身的七處大穴各埋入一只銷魂針,一旦你動用真氣,便會疼痛難忍。你就在這裏好好呆著,等著長公主發落便是。”

衛遐心中嘆息,蕭如淵性格耿直,極重情義。他原本希望有朝一日能與他成為真正的朋友,可是他應該不會再有機會了。

不過,和蕭如淵相比,他更關心樂瓔的傷勢。雖然以師姐的醫術,治療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可是沒有真正見到樂瓔,他終究難以放心。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長公主她現在怎樣了?”

蕭如淵顯然並沒有理解到他的意思,冷笑一聲道:“長公主現在天天有贏朱公子陪著,自然是好得很,用不著你操心……”

衛遐楞了下:“天天?”

蕭如淵:“呵,想必你不知道,你已經睡了整整兩天了。”

蕭如淵離開之後,衛遐打開食盒,取出裏面的飯菜放在桌子上。

油酥肉、砂子餅、玉筍蕨菜、竹蓀刺龍芽等都是山陽郡比較著名的菜式,還外加一壺青梅酒,顯然他這名囚犯的待遇還不錯。

他雖然睡了三天,腹內空空如也,這些菜顯然也都出自大廚之手,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可是他卻全然沒有想要吃飯的心情。

蕭如淵臨走之前的話反覆在他的耳邊回響,“長公主現在天天有贏朱公子陪著,自然是好得很,用不著你操心……”

雖然他早決定治好樂瓔手臂的傷勢之後就悄然離開,她要嫁給公子贏朱就嫁吧。他們既然不是同路人,也不該彼此耽誤。可是此刻聽聞樂瓔正與贏朱在一起,心竟如針刺一般,幾乎讓他難以呼吸。

他抓起桌上的酒,一口氣全部灌下。

一壺酒並不多,原本也並不足以讓他醉去。可是人逢失意之時,舉酒銷愁,只一分酒意入腹之後,也變做十分。他縛在不可解的情仇中無可脫出,便只能往醉夢仙鄉求解脫,到最後,桌上的飯食也是一點也沒動。

***

瑞香園後中有一座的人工湖,此刻,湖中正飄著一艘畫舫。

眼下船上僅有公子贏朱與樂瓔兩人,竟是連一個侍者也沒有。

公子贏朱親自操槳,而樂瓔則坐在船舷之上,用將桌上的點心掰碎了餵著水中的游魚。魚兒躍出水面的那一刻,早立在船首上的水鳥撲騰而起,用爪子抓起魚兒,放入口中吞食。等樂瓔手中的那枚點心餵完之後,飛鳥已經腹足,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樂瓔站起身來,問道:“不知秦國公子對剛才這一幕有什麽看法??????”

贏朱微笑道:“長公主這是想考教我?”

樂瓔道:“不瞞公子,在今日之前,我選擇嫁入秦國不過是因為不想嫁入衛國,至於原因,你自然清楚。”

公子贏朱頷首。衛遐與樂瓔既已成婚,她在燕國失勢,嫁入衛國其實是最好的選擇,但也是最差的選擇。以長公主的個性,故意反道而行,其中多少是有報覆衛遐的心思在裏面,只是他也並不在乎。

“可是今天我有了另外一個想法。”樂瓔斂容,正色道:“我可以幫助你,秦國公子贏朱,成為秦王之主。但是在這之前,我需要知道公子你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合作夥伴?”

長公主意味深長道:“魚兒只需一點魚餌就會爭而食之,不知早有鳥雀暗藏一側,成為最後的贏家。贏朱公子,當今秦王有五個兒子,可是秦王的寶座只有一個。你可以是水中魚也可以是空中鳥,你會如何選擇?”

贏朱道:“長公主的意思,只需拋出誘餌,挑起諸公子互相爭競。而我蟄伏在暗,便可坐收漁利,是嗎?”他撓頭:“可是我出身微賤,手中並沒有什麽合適的籌碼。”

樂瓔道:“贏朱公子可聽說過九鼎?”

贏朱:“你說大周立國之九鼎,得之可得天下,可是九鼎早已失落,從何得之?”

樂瓔搖頭道:“九鼎是否尚存並不重要,只需要有‘得之可得天下’的名頭,便足以讓人人趨之若鶩。不過,不瞞公子贏朱,我手中有九鼎之一,我願將之送給公子贏朱,作為我嫁入秦國的嫁妝。”之前她聽衛遐提起夏之九鼎,也曾命人找尋,雖並不曾抱希望,可還真找到了代表秦國之地的雍州鼎,這次前往秦國,便將之秘密隱藏在嫁妝的車隊之中。

贏朱心神巨震,幾乎難以置信:“長公主你說的是真的嗎?”

單單樂瓔最終決定嫁給他,便足以讓他來一趟燕國不虛此行。更何況樂瓔還承諾將來會幫他成為秦國之主,美人、權勢全部都將唾手可得,這又如何不讓他欣喜若狂。在這一刻,他甚至有些感激衛遐。感謝後者的一番精心布置,讓燕國這朵無人敢攀折的荊棘之花讓他攀折在手。

“當然。”樂瓔答道。

她看著贏朱眼中狂熱而迷醉的目光,魚兒咬鉤了,她想。

畫舫之中,贏朱向前一步,握住樂瓔纖柔的手指。樂瓔身體一僵,但並沒有拒絕。

贏朱單膝跪在地上:“長公主若嫁我為妻,我贏朱發誓將來必不相負。若我成為秦王,你就是王後,若我成為天子,你就是天後。”他的眼神熱烈而虔誠,滿懷期許地望著樂瓔。

樂瓔將手收了回來,她低垂著眉目,聲音有一絲凜然:“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燕國長公主從來不是慈善家,若非她沒有圖謀,贏朱也不信。但是在成為秦王巨大的利益之下,什麽條件都他可以答應。

可是他很快就楞住了。

樂瓔聲音有一絲凜然:“我會按照儀制與你舉行婚禮,但是我不會成為你的妻子。”

“什麽意思?”

樂瓔看著贏朱茫然的神色,繼續道:“我需要秦國公子成為我名義的夫君,而你想要娶一個燕國公主。你可以將我們的婚姻理解成為一種契約,政治上的合作夥伴。我們在這樁婚姻中各取所需,我會幫助你成為秦王,若再進一步,便是全天下的皇帝。而我只有一個條件,公子成為秦王之後,幫我成為燕國女君……但除此之外,你我之間,再無其他。”

贏朱終於理解了她的意思,他艱難開口:“所以我們的婚姻只是名義上的,你並不打算真正接受我?”

“是。如果贏朱公子拒絕我的提議,你也可以回到秦國。當然,讓公子白跑一趟,本宮也會有厚禮相送。”長公主嗓音依舊是淡淡的,如水中月光的清冷。她站起身來,背對著他,涼風吹過,扯起她的裙裾,有那麽一絲弱不勝衣,她的神態卻是倨傲高冷的。

這一點倨傲高冷,讓兩個近在咫尺的人憑空生出無限距離。

這是在燕都之時,長公主出現在人前時最常見的模樣。這幾日,贏朱與她時常同車出游,見過她的柔媚婉約,倒是忘了她以前的樣子,讓他差點以為他可以走進她的內心。

他在袖子中的手暗握成拳,不急,他想。無論如何,衛遐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就算衛遐背叛了她,但是女人總是長情些,難忘舊情。他只要娶了她,他總有漫長的時間讓她慢慢接受他,愛上他,他總會向她證明同樣之一國公子,他並不會比衛遐差。

樂瓔的目光則落在遠處,此刻夕陽漸沈,落在水面之上,一雙白鶴從湖面伴飛而過,清唳聲壓過身後男子粗重的呼吸。

他最終會同意的,她想。他們都是七國這張棋盤上的玩家,自然不能拒絕權利的誘惑,公子贏朱本為利益而來,他對她的一絲浮想不過是那一點見色起意而已,又能有幾分真心。

白鶴落在湖中淺水灘上,互相偎依著剔羽。她忽地想起衛遐,他那麽無情且理智的人,又是何時起了意,動了念?會真的對她交付真心?

可是她想了半天,終究沒有結果。季風遙說得對,她從來就不了解他,又怎麽能馴服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