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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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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夢

已經晚間九點過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沒有月色的天空,感覺像被一團濃墨糊住了一般,厚重得透不過氣來。

小區門口,江湄把車開進負樓層停車場,就立馬從車上下來,就快步往裏面走。

中午知道江父江母中午去機場接江沚時,她在幫碩導處理一些事情,沒太在意,她覺得她父母應該只是太擔心江沚了,但今天她忙到現在打三個人的電話一個沒打通,感覺不妙才要趕回家看一看。

出了停車場,江湄走到家樓下時,接到了喬新月的電話。

“你好江湄,想問一下江沚在你身邊嗎?我打不通他的電話。”一接通,喬新月的聲音傳了出來。

江湄撩起有些沈的眼皮:“他今天幾點回來的。”

“十二點半的飛機,應該三點多就到了。”喬新月急忙解釋。

“好,你等一下,先別掛,我也打不通他的電話。”

江湄太陽穴直跳,也沒顧得上繼續打電話,就連忙往電梯方向沖去。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進電梯的時候,江湄問電話那頭的喬新月。

江湄說完,摁下電話免提,把手機夾在肩上,打開包找出電梯卡,刷了一下摁下二十三樓。

喬新月的語氣也帶著焦急:“沒有,早上我送他到機場,讓他回去給我報個平安,但到現在他都沒有給我發信息,電話也打不通。”

他剛說完,滴的一聲電梯到了23樓,江湄見狀快步從電梯出來:“你等一下,今天是我爸媽去接他的,我先回家看看。”

江湄的鞋子在地板踩出輕響,她還沒靠近家門,就聽到了裏面隱隱約約的聲音,她手心開始往外冒汗,差點拿不住手機,只能加快步子。

來到門前,裏面傳出的聲音更大了,江湄握住門把手,另一只手有點抖地輸入了密碼。

密碼輸入成功,江湄馬上拉開了門,裏面的爭吵聲頓時就湧了出來,一開始有些激動的喊聲:“誰允許你們看我手機的!”

江湄往裏面望去,就見到站在客廳裏對峙的三人,地面上躺著一些被掃下的雜物和一個屏幕被摔碎的手機。

“江沚你還頂嘴,是不是我們太久沒管你了?”江升難得帶上了怒意,手臂高高揚起卻有些顫抖。

“我們養你那麽大,就是讓你為了一個男人……”江升繼續說道,沒說完卻被江沚打斷了。

“我幹嘛了?憑什麽我談個戀愛你們都要管我?”江沚大聲地反駁道。

聽到江沚的話,江升眉頭一抽,手臂動了動像是要打下去。

江湄見狀什麽都沒來得及想,把手機和包擱在玄關櫃頂上,快步走上去把江沚拉到身後:“爸,你冷靜一點。”

江沚被江湄攔在身後,江升本來也不忍心下手,於是偏頭坐到沙發上嘆了一口長氣,捂住臉脊背深深地彎了下去。

江沚看著江父,視線晃動,有些呼吸不過來。

他從浴室洗完澡出來時,剛好看到了在他房間裏的韓雪卉,對方扶著書桌邊沿,表情很奇怪。

他只記得韓雪卉見到他進來表情十分慌張,他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到了摔在地板上的手機,手機被解開了,屏幕展示的頁面無比熟悉。

“怎麽了?”江湄開口問道,卻沒有人回答他。

過了一會兒,站在一旁的韓雪卉才捂著嘴開口,聲音有些哽咽:“沚兒,你瞞著我們逃課讓湄兒幫你請假,我們無所謂,但你開學考的成績下降了多少啊。”

“而且……”

“……你怎麽可以是同性戀呢?”韓雪卉有些不可置信地搖著頭:“小深是因為什麽自殺你不記得了嗎?”

江湄聽到這句話,眸光一閃,有些錯愕地看向江沚,卻見他低著頭,嚅囁著唇有些說不出話來。

譚深這根深紮在他心裏的刺,往往是最能帶來痛感的。

“小深就是因為被同性戀騷擾才自殺的,你也想成為那些惡心的人嗎?”韓雪卉繼續說著。

韓雪卉卻聲音帶著哽咽,江沚想辯解,想說自己談個戀愛和這有什麽關系,但他依舊什麽都說不出來。

“那個傷害他的小深的人都還沒有獲得應有的懲罰,小素他們到現在都還在堅持打官司呢,你這樣子對得起他嗎?”

“但是,譚深……”江沚聲音帶著濃濃的啞意,良久才擡起頭看向韓雪卉:“譚深他也喜歡男生啊。”

“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是,萬一……萬一他就是被那個姓翟的人誤導的呢。”韓雪卉有些激動地扶上江沚的肩膀,又哀求似地開口:“沚兒,你是不是也被人誤導的。”

“那個人叫喬新月對嗎,告訴媽媽,是不是他誤導你的?”韓雪卉繼續開口。

“沒有。”江沚看著韓雪卉帶淚的眼睛,猛地垂下眸子歇斯底裏地搖著頭,重覆地說:“沒有,不是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韓雪卉聽到他的話,似乎也有些支撐不住了,一手捂著起伏的胸口,身形晃了一下,江湄急忙上去扶住她。

江沚見狀眉心一跳,也下意識地開口:“媽——”

韓雪卉被江湄扶住,重重地喘了兩口氣,繼續說:“你不是的,沚兒,你不可以這樣對爸爸媽媽啊。”

“那樣會毀了你的……”

江湄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想說什麽,卻見江沚也站不住了似地後退了兩步,撿起地上屏幕裂開好幾道痕跡的手機,轉頭走進了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門關的一瞬間,韓雪卉頓時繃不住地哭了出來,江湄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她把韓雪卉扶到沙發上後,想了想又走過去敲了敲江沚的房門:“江沚,出來。”

裏面毫無動靜。

江湄擡手又想敲,但這時她餘光忽然註意到了自己放在玄關鞋櫃上的手機和包。

她楞了一下快步走過去把手機拿起來,發現剛才和喬新月的電話已經掛了,而通話時長顯示的是九分三十五秒。

喬新月是在她剛到樓下的時候打來的,她停車加上樓肯定用不到五分鐘。

江湄看著那個通話時長,良久才轉頭看向江沚緊緊掩著的房門,以及坐在沙發上抹淚的父母。

似乎是想壓住淚意,她重重地眨了好幾下眼睛。

回過神後,江湄重新摁下喬新月的電話,接著長長的嘟聲響起,一聲一聲,好像牽動著她的腦神經。

但意料之內,在幾乎長達一分鐘的響鈴過後,電話顯示對方關機了。

*

一晚上就在雞飛狗跳中逝去了。

可能是也不太知道該怎麽面對江沚,江父江母第二天早上正常去上班了,只讓江湄繼續看著江沚。

等他們都走後,江湄敲了敲江沚仍然緊閉的房門:“江沚,一天了,出來吃點東西吧,爸媽都出去了。”

可能是隔音太好,房間裏面依舊沒有任何動靜,江湄只好嘆了口氣收回手。

房門內,江沚聽到江湄的敲門聲卻沒有任何動作,他從昨晚到現在一只都呆坐在床上,睡不著,卻也根本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早晨沒關緊的窗簾裏透進了一束光線,延伸著落到了床上,也落到了他的手邊。

肚子已經開始隱隱地難受起來,但他並不想離開這個讓他有安全感的臥室,雖然外面目前只有江湄。

安靜的房間裏,突然一道震動聲劃破周遭的寧靜,也打破了江沚的呆楞,是有人打電話過來了。

江沚撐起腦袋,拿起他的手機,破碎的屏幕上面顯出“喬新月”三個字。

見狀,江沚的眼睛瞬間閃過光芒,急忙劃開綠色的通話鍵。

接通電話,喬新月熟悉的聲音就傳來出來:“江沚啊。”

江沚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是我。”

“剛起床嗎,怎麽聲音有些啞?”喬新月那頭雨聲混著風聲,顯得有些嘈雜。

“嗯。”江沚點了下頭,才反應過來喬新月並不在他的身邊,但隨即他又笑了笑說:“喬哥,我應該等到國慶的時候才有空,到時候我再去找你好嗎?”

喬新月聽到他這句話,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問道:“那你吃了早餐沒?”

“吃了。”江沚撒謊了。

“真的嗎?”

“真的。”

“好,我相信你。”喬新月的聲音很輕,好像要飄散在周圍的雜聲中:“你要好好的,記得好好吃飯,養好你的胃,下雨要也要記得帶傘。”

“好。”江沚聲音帶上笑意:“你說過很多次了,我記著呢。”

電話那頭,喬新月久久沒有再說話,可能是靠著窗口,可以聽到陣陣的風聲以及一道有些重的呼吸聲。

“喬哥,你怎麽了?”江沚感覺有一瞬間的心悸。

過了好半晌,喬新月才再次開口,聲音帶著沙啞,回答了之前江沚的那個問題:“江沚,你不用再過來了,路太遠了,不好走。”

“你也不用太擔心我,我這裏還好,我哥準備做手術了,你得關心你自己才行。”他連續著又說了句有些奇怪的話。

江沚不自覺地摒住了呼吸,急忙說:“還好吧,到時侯坐飛機也就兩個多小時嘛。”

但他說完這句話,喬新月又安靜了,電話裏只能聽到陰魂不散的風雨聲,風聲真的很大,刮過窗口,聽著有點像隱隱的嗚咽聲。

江沚眉頭一蹙,想開口詢問,但還沒說話喬新月就出聲了,說話聲帶著顫抖,卻恍如一道晴天霹靂:“對不起,江沚,我們分手吧。”

江沚猛地擡起眸子,好像沒能理解這句話的聲音,他雙唇嚅動,良久才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喬哥,你說什麽?”

“我說……”喬新月的聲音透過電話傳過來有些失真,又好像有些卡頓:“……江沚,我們就這樣吧。”

“為什麽?”江沚的聲音也抖了。

“……”沈默隔著電話在兩人之間洇開,兩個人的心跳聲卻碰撞在了一起。

“江沚,我不能影響你……”喬新月像是有點不知道怎麽回答,沒有把話說完,但江沚卻忽然明白了什麽。

“昨天到現在我真的想了很久很久……”喬新月依舊說得斷斷續續,中間停頓了好久:“可能我們不合適……是我太膽小了吧。”

說完這句話,喬新月像是不敢再面對江沚了,沒有再說什麽,急匆匆地掛了電話。

聽到電話掛斷的嘟聲響起,江沚忽然感覺腦袋一片空白,好像浮在空中摸不到實處,直到他的胃部一抽痛,一股酸水就湧上了喉嚨,把他拉回了現實。

他抑制不住地捂住嘴幹嘔了一下,但什麽都沒吐出來,只是胃部的抽痛又劇烈了一些。

窗簾縫漏進來那一道光此時仿佛化作了一道鋒利的劍,刺得人無處遁形。

過了一會兒,江沚實在受不了那道灼目的光,艱難地站起身走過去,嘩啦一聲拉緊了窗簾。

黑暗將房間最後一道光吞沒,江沚緊攥著窗簾布的手慢慢松開,捂著肚子,身體也慢慢滑落在地。

周遭十分安靜,江湄獨自一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擔憂地看著江沚緊閉的房門。

而一墻之隔的地方,厚重的窗簾擋住了所有的光線,江沚蜷著身體窩在床和窗戶之間的角落裏。他的腦袋埋在雙膝上,肩膀輕微地抖動著。

黑暗中,幾滴水珠落下,在地板洇開一片水印。

隨著一片水印在地面洇開,幾滴水珠從天上滴落。

下雨了。

裹著雨絲的風吹過,拂動樹木的枝椏綠葉,隨著沙沙的聲音響起,雨霧快速彌漫,仿佛籠罩了整個世界。

醫院無人的樓道裏,沒關好的窗口飄進了些細細的雨絲,雨絲落到窗前人漆黑的頭發上,像一顆顆瑩白的砂糖粒。

喬新月已經在窗邊站了很久了,久到手裏緊緊握著的手機亮起又熄滅反反覆覆直到關機,久到窗外的天由晴轉陰,雨水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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