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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新月的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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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新月的六年

又是一個雨天,霏霏雨線忽大忽小、反反覆覆,冷風裹著雨絲闖進窗縫,空氣中那股鹹濕潮濕的氣息揮之不去,讓人心煩。

窗外是暗壓壓的天空,教室的冷光燈雖然全部打開了,但雨點滴滴答答的聲音,搭配著講臺上老師的講課聲,已經十分的催眠。

“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口舌’是借代,以具體代抽象……”語文老師停頓了一下,看向講臺下那快要睡倒一大片的學生,無語地嘖了一下。

隨即他卷起手上的那一沓卷子,用力敲了敲講臺:“起床了,各位小姐公子們。”

“這都睡了一早上了,怎麽還這麽能睡,我在臺上講了二十多分鐘,你們就睡倒了二十多個,怎麽,一分鐘暈一個?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有那麽厲害。”

被敲講臺的聲音一震,好些學生都打起了精神,江沚本來也有點困的,被他們語文老師這麽一大聲嚷嚷,也給震清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支棱起來,撐著下巴看向黑板。

“剛才講到‘口舌’是借代的意思……”語文老師繼續講題,但沒講一會兒又故作玄虛地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拋出一個炸彈:“那麽‘口舌’表示的意思是什麽——請個同學回答一下。”

教室的同學齊齊低下頭,留給語文老師一片黑發頂,老師看了一圈,又嘖了一聲,最後目光鎖定在江沚所在最後一組。

江沚感覺有些不太妙,忙用手肘碰了碰身旁還在釣魚的鐘煥,但後者實在睡得太熟了,他肘了兩下還沒醒。

見語文老師眼睛微微瞇起,江沚急忙在桌子遮擋下伸出手摸索到鐘煥的大腿,然後用力一擰,對方才吃痛驚醒,但這個時候已經完了。

“那……我們請鐘煥同學起來告訴一下我們‘口舌’指代的意思是什麽吧。”語文老師笑嘻嘻地說,看向臺下一臉懵逼的鐘煥。

鐘煥扭頭驚恐的看著江沚,然後緩慢站起來拖延時間。

江沚剛才也沒聽課,這個知識點也暫處他的盲區,於是他馬上翻動卷子,找到文言文鑒賞,可是卻沒有註釋。

“額……我覺得‘口舌’的意思就是……”鐘煥語速很慢,還在拖延時間,餘光不斷瞥向江沚。

江沚感覺自己身上現在背負了鐘煥的臉面,急忙又翻出試卷答案,一目十行地迅速在文言文翻譯部分找到了答案。

“辯說。”教室現在過於安靜,他只能小聲提醒。

“啥?”鐘煥聽不清,轉頭看向江沚。

江沚剛想再提醒他,但講臺上的語文老師這時也看穿了後者的動機:“鐘煥!”

鐘煥立馬轉頭看向黑板,端正了站姿。

“所以是什麽意思?”語文老師又問:“我都聽到江沚的聲音了,你還沒聽到啊。”

江沚表情一滯,還是選擇繼續掩耳盜鈴,用手擋住嘴再次提醒:“辯說。”

鐘煥這次聽到了,又用餘光看了他一眼,然後用自己響亮的聲音字正腔圓地說:“別說!”

江沚:“……”

周無極:“……”

全班同學:“哈哈哈哈哈哈……”

教室瞬間喧鬧起來,同學的的嘲笑聲夾雜著鐘煥對周無極的辯駁聲。

*

午後天公作美,陰雨籠罩數天的天空終於開了一道縫,陽光灑落人間,被幾天的雨水磨得綠瑩瑩的青草綠葉煥發出春意。

南江三中地勢較高,從窗口可以望見不遠處攏在雲霧的山,鐘煥告訴他靠北那邊的兩座比較矮的山都被征用為公共墓地了。

雖然在回南天裏難得有半天的晴日,但江沚卻不知為何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下午放學的時候又起風了,放假還不到半天的烏雲又回來繼續守崗了,江沚這次帶了傘,所以沒有著急。

但這次的江風卻越發地肆意,淩厲地穿梭在樹梢燈桿間,把行人的衣服和發絲吹亂。

天空的烏雲迅速聚積,轉瞬間雲層深處便有一道刺目的電光劃過,接著沈悶的雷鳴聲從天邊傳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

江沚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忙和周圍的行人一樣加快腳步回家,漸漸的,道路上只剩下一兩道人影。

江面被疾風吹起一片波瀾,江沚穿行在狂風中,卻在目光不經意擦過江邊觀光亭的那一刻,看到一個撐著亭欄望向江面、衣擺在狂風中翻飛的背影。

他的目光頓時凝滯住了。

烏雲翻滾著,電閃雷鳴間眼看雨滴就要落了下來。

江沚卻沒有繼續加快腳步回家,而是三步並作兩步走下臺階,幾乎是用跑地下到了江邊的那個觀光亭。

風聲與江浪聲混雜在一起,掩蓋住了江沚的步伐聲,當他站在亭口外的時候,喬新月才轉過了身。

兩人面對面站著,目光相接,剎那間碩大的雨珠就從天空中砸了下來。

“快進來,下雨了。”

喬新月說著離開亭欄,江沚也踏過最後一道臺階,進入亭子中。

暴雨卷著狂風,疾風又混著雷鳴。

兩人坐在亭子中間的石椅上,幸而亭子夠大,雨水沒有刮到他們。

江沚坐在喬新月身邊,後者卻沒有問什麽,只是目光有點沈地看向亭子外面,嘖了一聲,依舊是散漫的腔調:“好大的雨啊。”

“是啊,我以為這半天會一直晴呢。”江沚附和,亭外的雨幕幾乎遮擋住了他們的全部視野,像是把他們困在了這個亭子裏。

說完,他微微偏頭看了眼喬新月的側臉:“喬哥,你今天請假了?”

喬新月聞言點了點頭。

“是有什麽事嗎?”江沚問道。

“你猜?”喬新月這才轉頭,迅速地江沚眨了下眼睛。

“?”江沚楞了一下,老老實實地說:“你生病了?”他掃視了喬新月一圈,安然無恙,看不出病態。

“不是。”

“你有急事?”

“不是。”

江沚遲疑了一下,剛想跟喬新月說自己實在猜不出時,後者卻用拳頭抵了抵嘴,笑聲溢了出來。

“不逗你了。”他說。

沒等江沚反應,喬新月即刻就收回了笑意,低了低頭認真地對上他的目光。

喬新月語氣有些輕,在狂風驟雨下顯得有些模糊:“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我要去掃墓,所以請假了。”

江沚卻聽得格外清晰。

他瞳孔微微擴張,徹底楞住了。

江沚沒想到原因是這個,但仔細想了想似乎又在意料之內,因為回想之前種種,好像這件事一直都有跡可循。

常年只有自己一個人住的空房子、院子裏荒廢的田地、雙棲山寺廟裏兩盞新供的燈以及喬新月每次提及自己父母那帶著懷念的目光……

他目光閃爍,不知道該怎麽應對,是該安慰還是該說什麽,但他覺得喬新月可能並不需要他的安慰。

喬新月卻也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開口,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傾訴對象,急著將自己的情緒借著說話發洩出來。

“他們是六年前去世的……”他的聲音依舊很輕。

喬寒山、餘斷雪兩個人是在南灣大學裏相識、相戀的,他們一個音樂系,一個是文學院,從大一那年的初識到畢業後的第三年結婚,感情十分堅固。

兩人在南灣生活了八年,一個在南灣藝術團工作,一個邊攻讀碩士邊和朋友做生意,結婚的第二年喬東珩出生了。

喬寒山和朋友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餘斷雪也隨音樂團參與了大大小小的演出。

第九年,兩人存款豐裕,餘斷雪也因身體原因辭去了藝術團的工作,喬寒山也不再參與經營。

兩人一合計就賣掉了南灣的房子帶著喬東珩一起回到了喬寒山的故鄉南江定居。

喬寒山憑雙一流大學的文學碩士學位以及本科時考的教資,順利的進入一所初中當個閑散的語文老師,餘斷雪也開了個鋼琴輔導班。

也就是回到南江的第一年,喬新月出生了。

那時的喬寒山、餘斷雪兩人閑得很,一有空就帶著喬新月和喬東珩瞎逛。

喬東珩性子本來就是不溫不熱的那種,而喬新月在這種環境下自然地被養成了一個人來瘋,上課整天想著外面,一有空就大街小巷到處跑。

他們的生活原本就應該這樣安安穩穩,但在這個世界上,意外就是不可預測的。

喬新月十二歲那年,喬東珩在省首府也就是寧城裏上大一。

喬新月還記得他們出事的前天,他父母剛他的撒潑打滾下帶著他到市裏的游樂園玩了一圈。

游樂園回來的第二天是春分,一個象征萬物覆蘇、寒暑調和的日子。

南江在春分這天有習俗是吃春菜,也就是野莧菜,和魚片一起煮湯,寓意洗滌肝腸,祈求全家平安健康。

那天一早,喬寒山、餘斷雪一合計,想去寧城給喬東珩送溫暖,煮了魚片春菜湯裝在保溫盒裏想給他送去。

可能是太急著去給喬東珩送湯,所以兩人除了煮的時候嘗了兩口試了試鹹淡後就都再沒有喝著一口這個保平安的湯。

也許是那兩口入嘴的湯不夠正式所以沒帶來效果,也許只是天意弄人。

就在兩人開車去寧城的路上,一輛大貨車輕輕松松帶走了他們的生命。

“那天也像現在這樣下著暴雨,也許路太滑了吧……”喬新月講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著亭子外面的瓢潑大雨,聲音輕得仿佛要被風聲沖散。

江沚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背。

喬新月轉過頭對江沚露出一個安慰的笑,然後翻起自己的手,反過來拍了兩下表示沒事。

那天晚上,喬新月就在家裏客廳看著電視等父母回來,但晚上快十二點都沒等到,電話一打不通。

直到他快要在沙發上睡過去時,外面的大門才被敲響。

他激動地跑出去查看,卻發現回來的人並不是他父母,而是黃哥夫婦。

喬新月不明所以,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們兩個人臉上的表情是悲痛的,是不忍心的。

後來兩人帶他去醫院,在一個燈光慘白的房間裏見到了喬寒山、餘斷雪的屍體。

喬新月當時完全游離在一種不願意相信、不知所措的狀態,直到第二天喬東珩從學校請假回來後才在他的懷裏崩潰地哭了出來。

喬東珩同樣是不敢相信的,但他成年了,而且他是兄長,他不敢崩潰,只能一邊看著喬新月,一邊盡量保持冷靜在黃哥他們的協助下處理好事故後項事宜以及他父母的後事。

直到他們下葬了的那一天才躲在房間用被子捂著腦袋將幾天積攢的眼淚一股腦洩了出來。

喬新月當時透過門縫看到了,但他也只能坐在喬東珩房間外靠著墻,把臉埋在膝蓋上。

到底喬東珩還在上大學,在守喪完後一個星期後就得回學校裏,從此,喬新月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喬東珩很少回南江,即使從寧城回來車程只用兩個小時左右。

他幾乎只有長一些的假才回來,像暑假的話他也就待個七八天就又去找臨時工作或實習了。

大學畢業後更甚,他和朋友創業去搞圖書批發,開書店,就開始以工作太忙為借口,回家的次數又減少了。

喬新月其實是知道喬東珩為什麽不想回來,因為當初父母是去見他的路上發生車禍的,他始終覺得是自己害了他們。

他覺得如果不是要去寧城給他送東西,他父母就不會發生車禍。

喬東珩始終走不出這個心結,到後面連喬新月都能坦然面對現實、好好生活後,他都沒能掙脫個人內耗。

他不想面對那個空蕩蕩的家,不想面對不覆往日鮮活、只剩冷清的生活。

喬新月也沒有什麽怨恨,但沒有人陪著,他剛開始的時候不敢關燈睡覺、失眠、就算睡著後也總是被噩夢驚醒,在放學後甚至不想回家。

喬新月當時覺得自己的生活簡直是一團糟,他得學著自己煮飯、洗衣服、打掃房間……學著自己生活,慢慢適應。

“但其實現在想起來,其實也不算很糟糕。”喬新月說到這裏,嘴角似有似無地勾了下。

江沚看著他:“怎麽說?”

暴雨比起陰雨好的一點就是持續的時間比較短,此時亭子外的的雨幕已經在逐漸變小。

喬新月學習能力很強,沒多久他就學會自己做很多事。

那時,黃哥夫婦總是來陪他,周末的時候總是以幫忙看店為由帶他到東巷玩上兩天。

喬東珩會在他半夜睡不著或者遇到難事打電話給他的時候,幾乎都會立馬接起來。

實在接不了也會馬上給他發信息,在完事後第一時間打電話回去。

就連他的班主任,也會在他焦慮難受的時候在辦公室裏給他柔聲開導。

總之,很多人都在幫助他適應,不管是黃哥夫婦,還是連自己都沒走出來喬東珩,抑或是老師、同學、鄰居,甚至是一些陌生人。

“所以今天你才能見到一個如此正常的喬新月,而不是一個陰郁暗黑的怪人。”喬新月擡起兩只手攏在嘴前,搞怪地朝江沚齜了下牙。

江沚被他逗笑,但笑著笑著鼻尖卻又泛起了一股酸意。

這時,喬新月放下了手,又說:“江沚,我是不是很厲害啊?”

經歷了苦澀的六年,依舊長成了這個性子,確實厲害。

江沚看著他的眼睛,好像透過他眼眸中的光看到了六年前那個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來,重新煥發生機的少年。

於是他由衷地豎了個大拇指:“喬哥,你真厲害。”

喬新月微微放松,後背靠著石桌:“四五年前吧,有個人跟我說過什麽‘人生在世,酸甜苦辣都會嘗過一遍,你現在把苦嘗完了,之後就沒有了,其實世界還是很美好的,要好好生活’。”

喬新月說到這忽然轉頭看向江沚,微微俯身,伸出手攥住了後者的手腕:“江沚,你覺得這話熟悉嗎?”

江沚呆滯了一會兒,有些不明所以:“什麽?”

“沒什麽,這話很好。”喬新月卻不回答他了,只直起了身子站了起來,手心向上把手遞到了江沚面前:“現在雨小了,咱們可以回家了。”

看著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江沚也顧不上剛才的問題了。

可能是雨霧太大,此時搭在膝蓋上的手微微發汗,他蜷了蜷指節,迅速地在褲子上擦了下掌心,才把手遞了上去。

喬新月握住他的手,然後用力一拉,便把江沚拽了起來。

“把雨傘打開,咱們啟程了。”喬新月在江沚站穩後松開手。

江沚撐開雨傘,喬新月順手接過,兩人就並肩走出亭子,走進了薄薄的雨幕。

走出亭子的時候江沚看了看手環,六點二十多。

他們在亭子裏只待了不到一個小時,短短的時間裏,喬新月卻輕描淡寫地闡述了他此前度過的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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