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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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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毛

天空烏雲密布,像是快要下大雨,但幾乎一天過去了,卻又憋著久久未落一滴雨。

江沚已經在南江待了六天了,天氣幾乎都是這樣子,陰沈沈的,他第一天還會想著帶傘,之後見每次都要下不下,醞釀到最後也都是下點雨絲,就嫌麻煩沒再帶傘。

他不是很習慣這種天氣,總感覺心情都隨著天氣沈悶了下去。

南巷口進去時一條悠深的寬巷,巷子左右是兩排房子,明顯翻新過,但低矮的臺階上還是留下了年久日深的舊苔痕,遮不住院內春光的灰白墻面顯出斑駁痕跡。

路面多由青石板鋪就,不久前應該剛下過雨,所以此時路面的石板被沖洗的有些發亮,在石板的窄縫間,竟還零落地冒頭了幾根充滿綠意的小草。

一股不知道誰家飄出來的艾草香彌散在潮濕的空氣中,才讓江沚昏沈的腦袋暫時清醒了一點。

這時一聲貓叫打破了巷子裏的寧靜。

江沚擡頭望去,卻見是一只橘色的小貓從一旁院子的墻頭順著墻頭延伸下來的花藤落到了他面前的青石板路面。

小貓就站在那裏,江沚看著它楞神了一下,接著不自覺地彎腰湊近它,但他頗一靠近,還沒上手,小貓就喵了一聲邁開爪子往前跑去了。

江沚回家也需要往前,於是他就慢慢地跟在小貓後面走著。

愈往前艾草灼燒散發出來的香氣愈濃,周圍也傳來三兩人聲。

在一個拐彎後,小貓突然加快腳步竄了上去,消失在江沚的眼前,而他也看到了艾草香的來源。

一縷白煙從一個院子的門前升起來,院子前有兩道矮階梯,江沚能看到是來自一個看起來約莫有七八十歲的奶奶手中。

奶奶的頭發已經稀疏花白了,可能是脊椎有些問題,所以一只手扶著背,另一只手拿著三根艾草香想要插到門框頂部的夾縫處。

院門前除了奶奶沒有其他人,但江沚還聽見院子裏傳來其他模糊的聲音。

看了兩眼他就想離去,這時他剛才那只黃貓卻又忽然從另一邊竄了過來,上了小院的階梯,把那個老奶奶腳邊的木椅子撞得翻到了一邊,接著它身後又有另一只貓追著它撞到了老奶奶的腳跟。

奶奶被那只貓撞得踉蹌了一下,手裏的香掉到了地板,江沚見狀急忙跨出兩步上前扶住老奶奶,背上的書包重重刮蹭到一旁的墻。

隨著一道劃拉墻壁的聲音,兩道金屬色澤劃過地板,落到石階和木門底。

奶奶被江沚扶穩了,那兩只貓也貼著墻壁逃走了。

“謝謝。”奶奶說。

這些簡單方言的江沚倒是能聽懂,他也用方言回了句不用。

話落,江沚又把那張小木椅子撿了回來,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也撿起來落到地板的幾根艾草香。

奶奶手裏的艾草香應該是土制的,拿著底部可以看到頂部火星下卷曲枯黃的艾草,溢出陣陣香氣。

江沚不太知道這些東西的用處,但還是順便就幫忙插到了門檻處,剛插好收回手他就聽到院子裏有人用方言喚了一聲,聲音有些熟悉,意思應該是“奶奶,弄好了”。

奶奶聞聲就跟江沚打了聲招呼走進了院子。

江沚剛想離開,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從院子裏走了出來。

喬新月拿著一個裝著艾草的舊簸箕的站在院門,大概是防止弄臟自己的衣服,他的衣服袖子挽到了手肘處,露出精瘦的小臂,看起來身上那股漫不經心的感覺又加深了一些。

喬新月見到江沚就笑著用熟稔的語氣問:“放學了?”

江沚楞了一下,心裏默默吐槽,咱倆不都同一個學校嗎,放學時間還能不一樣?但他還是老實回答了問題:“是剛放學。”

“這樣啊。”喬新月說著,從自己手裏的簸箕那出一把艾草整理了一下,插到了剛才艾草香的旁邊。

江沚知道熏艾草有溫經散寒、化瘀止痛這些作用,但在院門點艾草香、插艾草葉有什麽用他卻不知道,於是好奇地問道:“這是做什麽用?”

“艾草薰院子可以驅蟲去異味,主要還是可以辟邪除災,抵擋邪祟。”喬新月回答。

“辟邪除災?”

“對,這個奶奶比較信這些。”喬新月說著,把手裏的簸箕放下地板,又拿起另一把艾草整理:“但身體不好,兒女也沒回來,我剛見她自己弄著不太方便就順手幫忙。”

兩人說著話時,院子裏又傳來老奶奶的聲音,似乎在叫喬新月。

“那我先走了。”江沚見狀也不想再打擾對方。

“好,快點回去吧,這天看著應該快要下雨了。”喬新月笑著說。

天空此時又陰沈了幾分,烏雲深處隱隱有悶悶的雷聲。

江沚剛想轉身離開,喬新月卻看見了什麽,叫住了他:“等等,江沚,這是你的嗎?”

喬新月彎腰在地上撿起了一個東西,拍了拍那東西上面粘到的灰遞給了江沚。

江沚看出了那是他書包上的金屬掛件,可能是剛才被勾掉的,他急忙接過來小心地撫了撫收進口袋:“是我的。”

說著,他的手頓了頓,突然反應過來喬新月剛才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內心有些驚訝,因為他有些沒想到,喬新月竟然記住了自己的名字,雖然他清楚之前買書的時候自己在那張表上填了名。

“謝謝喬新月學長,這個是我特別重要的東西。”江沚道謝,他特地念重了喬新月這三個字,像顯示自己也知道對方名字,說完還偷偷地瞥向對方。

喬新月聽見他的話,緩慢地擡了擡眼皮,唇邊漾開笑意:“不是紅毛嗎?”

江沚笑容頓住了:“……”

見到他這反應,喬新月抿了下唇,像是想壓住快要翻湧而出的笑聲:“抱歉,不用謝。”

江沚擠出一個很假的微笑:“沒事。”

喬新月繼續弄艾草,江沚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聽到墻頭傳來貓叫聲,應該是剛才那兩只貓。

江沚沒理會,想快些回家,因為天空的悶雷聲又重了幾分。

但還沒等江沚走幾步離開身後院子的視野,突然轟隆一聲響雷,一只貓從旁邊的高墻上像是摔了下來。

江沚瞳孔瞬間睜大,看著那場景下意識想伸手去接,但他身體卻瞬間滯住了根本邁不開腳步。

那只貓其實是跳下來的,那墻的高度對敏銳的貓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它們可以迅速調整身體狀態穩穩落地。所以那只貓平穩落地後很快就竄走了。

但江沚依舊僵在原地,垂在腿邊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額角在二月七八度的天氣裏竟然冒出了汗珠。

江沚呼吸也有些顫,正努力調整著狀態,這時卻又響起一聲驚雷,雷聲在耳邊炸開,他眼前瞬間一黑,身體踉蹌地扶住了旁邊的墻。

江沚撐著墻壁,感覺耳邊變得有些混沌,眼前也有些模糊,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這時有一道聲音傳了過來,刺破了他耳邊的混沌。

“江沚?”是喬新月的聲音:“你怎麽了?”

江沚感受到一只手扶在了自己的肩上,他艱難地偏頭,看到了一個骨節分明的手腕,腕骨突出處有一個小月牙狀的刺青。

這個刺青從模糊到清晰,江沚的意識也慢慢回籠。

“你沒事吧,被雷驚到了?”喬新月再次關心地問道。

江沚站直身體,喬新月的手也見勢收了回去,他快速地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有些低血糖而已。”

喬新月聞言眉頭卻皺了皺,他感覺不太像低血糖:“真的沒事嗎,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用。”江沚立馬搖了搖頭,像是有些慌張,額頭的冷汗又冒出來一些:“謝謝學長,我回去吃晚飯就好,先走了。”

江沚說完話就轉身快步離開了,喬新月看著對方的背影眼神卻有些沈。

天空醞釀了一天,很快就落下了碩大的雨珠,江沚還未到家,感覺到腦袋一涼,急忙提了提書包,加快腳步。

雖然後面已經是用跑的了,但等他回到家裏,外套還是被淋濕了一大半,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舅媽見狀急忙給江沚取來塊毛巾,給他擦了兩下又讓他趕緊去洗澡,以防著涼。

江沚洗完澡出來,把換出來的臟衣服拿到一樓的洗衣機裏,在翻衣服口袋看有沒有雜物的時候,他又看見了剛剛在巷子裏掉下地板的那個金屬掛件。

掛件看起來有些別扭,頂上的掛鏈斷掉了,兩個Q版人物的其中一個臉上還被摔出了一些硌痕。

江沚還有些心有餘悸,看了良久才上手撫了撫上面的硌痕,但是意料之中的弄不掉。

他眼神顫了顫,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平靜了一些,又看了看上面的掛鏈,突然意識到為什麽那個掛件看起來那麽別扭,因為上面串著的兩枚銅錢不見了。

那兩枚銅錢看起來像是義烏粗制濫造的仿唐開元通寶,但可是貨真價實的古董來著,雖然只是很普通的兩三百塊錢一枚的種類,但對他來說很重要,是他最好的朋友之前送的。

當時兩個東西剛好掛在一起,江沚覺得收藏起來發揮不出它的意義,就掛到了書包上,如今卻後悔起來了。

此時天色已經晚了,但想著他還是套上了一件厚外套,拿起手機出了門。

經過客廳的時候,宋慧剛下班,她見江沚這火急火燎地樣子忙問:“去哪啊?這麽晚了,準備吃飯了。”

“買點東西,很快就回來!”江沚套上鞋子撂下一句話就跑了出去。

外面雨已經停了,只充斥著濕潤的寒氣,江沚穿著厚厚的外套還是被這和北方不一樣的冷給襲擊得抖了抖。

他走在巷子中,打開手機手電筒一路註意著青石路面,但卻沒有找到。

循著小巷,他來到今天遇見的那個老奶奶的家門前,院子的大門沒有關,只微微掩著,裏面透出了些暖黃的燈光。

江沚拿著手機找了找院門前那一大片地方,連墻角長出來的雜草都撥開看了一眼,卻還是沒有發現他那兩枚銅錢的痕跡。

沒有找到,江沚又沿著放學的路往前找了一陣,中途他外婆打了個電話來問他好了沒,他只讓他們先吃著自己繼續尋找。

又花了半個多小時,江沚最後止步於人流、車流密集的十字路口。

垂頭喪氣地往回走,江沚最後不甘心地又在老奶奶院門前找了一陣,按理說他的金屬掛件是掉在這裏,那那兩枚串在一起的銅錢也應該是掉在這裏啊。

可能嘆氣的聲音太大,在江沚低著腦袋第n次查看階梯角落的時候,他身後的院門打開了,院子裏的老奶奶走了出來,用方言道:“幹嘛呢?”

“奶奶好,我找東西呢。”江沚急忙用普通話解釋說:“我今天有東西可能掉在這裏了。”

老奶奶看見江沚也認出了他是誰,她是會說普通話的,雖然帶著些口音,但是江沚能聽懂:“是你啊,掉的是什麽東西。”

“兩枚銅錢。”江沚上到老奶奶跟前比劃了兩下:“奶奶您有沒有看到?”

那個奶奶雖然年紀有些大,但是思維依舊很清晰,但她確實沒有見到過,只說:“我今天收拾的時候掃了掃落到外面的艾草,沒有見到。”

“兩枚銅錢很顯眼,要是被掃到我肯定能看到。”她又說。

江沚聞言嘆了口氣,他今天也沒進過奶奶的院子,所以門前找不到說明就不可能在這。

打了個招呼,江沚回了家。

宋慧和舅媽已經吃完飯了,韓陽今天事務比較多還沒忙完,見江沚回來了,舅媽就把剛才一直在鍋裏溫著的菜端出來,讓他吃飯。

江沚現在被那兩枚銅錢折磨得毫無食欲,但不吃也不行,只好夾了幾筷子菜猛地把那碗飯扒拉完就回了房間。

他本來想把掛件直接放保護盒裏保存,但他看著那個掛件上刻著的圖案,想了想還是掛回了自己的書包。

另一邊,喬新月回到家中洗完澡,在自己外套口袋裏掏出來一個東西,是一個用編織紅繩串起來的兩枚銅錢。

他今天幫老奶奶弄好艾草,吃完飯回家的時候,在院子木門底與門檻夾角那個地方撿到了這個掛件。

喬新月認出了這是江沚書包上的掛件,但無奈當事人當時早就走了,只好自己先帶回來。

那兩枚銅錢看起來很舊,喬新月輕輕摸了摸,心想:“這不會是真的吧?”

唐開元通寶屬於比較常見的古錢幣,現在市場上流通也挺廣的,不同種類價位浮動特別大。

喬新月不太懂看這些,想著只好找了個小自封袋裝了起來,明天再找機會還給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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