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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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總之,禦手洗就這樣在這棟房子裏留了下來,據那位好心收留她的乙骨先生所言,這棟房子的房主是他本人,所以禦手洗可以放心地住在這裏。

先暫停任務,觀察身體狀況,之後他會帶著了解封印的咒術師前來幫她解開符箓。

雖然搞不懂他們之前是什麽關系,但既然能幫到這種程度,想必應該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禦手洗有些美滋滋地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上的綜藝頻道。

兩天前,她還時刻想著回京都高專報個平安,但被養廢之後,她已經可以心安理得地摸魚擺爛了。

只是和西宮桃大概說了說目前的情況之後,她想回京都的心就逐漸帶著大包小包離家出走了。

實在是這位乙骨先生,真的好靠譜!

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又是特級還是此次行動的監督者,感覺在他這裏待著完全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

而且他做的飯,超級好吃。

比東堂那家夥做的飯好吃太多了。

只是呆了五天,禦手洗胖了四斤,而那位乙骨先生還蹲在她的體重秤旁邊,像是撿到什麽寶貝一樣對著稱上的數字猛拍照,下垂的狗狗眼都笑得瞇起來。

他真的很開心。

禦手洗也很開心。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他前兩天那副頹廢疲倦的樣子,她心裏很難受。總覺得,她靈魂深處的某個角落在無聲地哭泣著,為他們如今這副因分離而碎裂的相同模樣而痛苦。

她是肉/體上的破損,而那位乙骨先生,像是靈魂上漏了個大洞,從裏面不停地流出止不住的哀傷來,即便往裏面灌註再多的過去,也無濟於事。

所以,她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在他面前露出一副健康活潑的樣子。只有這樣,她才能看到乙骨眼底稍微的滿足和自我救贖,只有這樣,他無休止像是贖罪一樣的自虐才會停止下來。

又一次餐桌上,禦手洗含著勺子,看著對面吃的很少的乙骨,含糊不清地說:“乙骨先生,你的胃口好差啊。”

乙骨先是楞了楞,接著笑道:“以前的我也是很能吃的,只是後來……”

他眸尾垂下來,卷曲的睫毛眨了眨,“後來,最猛烈的生長期過去,我就不再吃那麽多了。”

痛苦、無能、軟弱,這些情緒日覆一日地折磨著他,於是厭食也就變得輕而易舉。

……

騙人。

乙骨先生是騙子。

加茂憲紀都成年好久了,他一頓飯能加五次飯。

而她看著乙骨面前的一小碗米飯,只是用筷子示意性地夾了兩口,嚼都沒嚼就咽了下去,然後一直看著她。

騙子。

她不滿地拿起公筷,手速飛快地往他碗裏夾菜,魚肉蛋樣樣齊全,嘴巴裏念叨著:“那不行,我都胖了,你不能一個人瘦,你也要和我一起吃。”

乙骨怔怔地看著她夾菜時的樣子,看著她習慣性地含著勺子口齒不清地說話,看著她像是倉鼠一樣鼓著腮幫子嚼東西,眼眸中倏忽一片水霧。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麽懷念?

她是真的回來了嗎?

還是他還在做夢?

他急忙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像是機器一樣往嘴裏塞著東西,垂著頭,無聲地吞咽。

但禦手洗看著他低垂的臉,晶瑩的水滴從那裏滑落,先是低聲地嗚咽,接著變成了嘶啞地喘息,到最後——

他肩膀抖得不成樣子,止不住的淚滴從眼眸中滑落下來,慌亂地去擦。

“對……對不起……”他顫抖著嗓子道歉,擡起頭來,孔雀石般剔透美麗的幽藍雙眸像是亮晶晶的星星,從裏面落下一顆又一顆透明的水珠,順著瘦削的臉頰滑落。

是漂亮的臉蛋,漂亮的哭泣,讓禦手洗心裏忍不住一陣憐惜。

淡色的唇抿著,想要止住悲傷的嗚咽,卻無濟於事。他只能那樣一邊用袖子擦拭著臉,一邊可憐巴巴地看著她,臉都花成一片,哭得像個小孩。

臉都變得紅通通的了……

禦手洗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勺子,從凳子上站起來,順手從餐桌上抽出紙張,俯下身去溫柔地擦拭被淚水浸濕的臉頰。

近距離才看到,他水汪汪的眼底,全都是委屈又不安的神情。

所以才這樣啊。

所以才每天急急忙忙地做任務,早早地回來,即便再忙也要和她一起吃一日三餐,每天監督她量體重,每天做些根本不用他操心的小事。

是怕失去啊。

他們曾經一定非常要好吧?

禦手洗一點點地擦掉那張漂亮臉蛋上的淚痕,小聲地承諾:“我一定很快就想起來了。”

這是她能給乙骨先生的唯一的安慰。

過去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但一定是非常悲傷的事情,所以靠譜又冷靜的乙骨先生才會傷心成這樣。

乙骨看著她依然柔軟的神情,不可遏制地從心底裏生出黏稠的愛意,他抓著少女的手腕,過瘦的維度能夠讓他牢牢掌握在手心裏,是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他嘶啞著聲線不安地問:“你不會再丟下我了,對嗎?”

但其實沒有過去的記憶也沒關系,只要她是她就足夠。

他們之間的牽絆,從來不是由那份虛無的記憶掌管。

他無法承受的,是他曾經在朧水當中的一小片本質上綁上束縛,卻被她擺脫掉了,那對他而言是一種殘忍的丟棄。

他絕對——絕對不能再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禦手洗摸摸他垂落下來的柔順發絲,一口答應:“當然了。”

不會忘記,不會丟掉,因為承諾了很多,所以她才會選擇醒來,是這些一個個的、小小的承諾把她拉在了懸崖的邊緣上。

她曾經被吞掉了靈魂,永遠囚禁在無邊的黑暗中,但靈魂中那小小一片的、發著光的東西,為她在黑暗中保駕護航,她才艱難地睜開眼睛。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牽絆”吧。

曾經深入骨血的束縛並沒有消失,而是變換了方式留在了她新的靈魂中,默默地、小心翼翼地閃著光點。

乙骨先生擦擦臉蛋,像是變臉一樣很快又恢覆了那副冷靜的樣子,甚至坐在辦公桌前打著電話會議,嘴巴裏略過一個又一個受肉的名字,那些都是已經被祓除、更甚是死在他手中的受肉。

受**的數量很多,但只要能祓除其中實力強勁的某些家夥,這場動亂也能很快被平息下來。

禦手洗無聊地翹著腳坐在軟軟的沙發上,身上穿著寬松柔軟的家居服,是剛住下來的第一天時,乙骨先生從他自己的衣櫃裏拿出來的。

但是怎麽看,這尺寸都不像是男生的尺寸。

難道是!

禦手洗好奇地打開手機,點開西宮桃分享給她的高專內部論壇。

點進去後面標著【hot】的熱帖,名字為——

{扒一扒現役特級的風流往事}

樓主:如題,有沒有人分享分享。

樓主是個小號,而下面的第一條回覆就是——

2L:哥們,你是真不怕他辦你啊?

現如今僅存的特級只剩兩位——九十九由基和乙骨憂太。九十九常年漂泊海外,談何風流?

稱得上“現役”的特級到底是誰,大家都了然於心。

禦手洗有點緊張地看了看認真處理文件的乙骨,手指接著往下滑。

{扒一扒那個特級的風流往事}

3L(樓主):他又不上論壇,怕什麽?

4L:聽說有瓜吃?置臀。

5L:無瓜,特級先生至今處男。

6L(樓主):不信。

7L(不是啞巴,只是話少):[引用5L]真的。

8L(樓主):一年前不是有女朋友嗎?

83L(桃子):勸你閉嘴。

101L(禦三家是什麽惡心地方):[引用8L]你東京高專哪位?

149L:真的假的?那他怎麽天天跟死了老婆一樣?

150L(大熊貓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物種):……

235L:我怎麽那麽不信呢。

嘖,全在拉屎,沒人遞紙!

禦手洗翻了半天,沒有一個實錘,大家全都在顧左右而言他,所以乙骨先生的女朋友到底是誰啊!

她急死了。

把這個帖子轉發給西宮桃,興奮地問她知不知道內幕。

【桃子】:……

西宮桃無奈。該說這孩子缺心眼呢,還是說她性情單純呢?

被人家監禁了,還有心思註意這些事情。不過這好歹也證明了乙骨那家夥並沒有虧待她,讓他們這群人也稍微放下心來。

看著禦手洗發來的消息,西宮桃恍惚間有些悵然。

她回想起那一天,一行人在溫泉館打牌。三輪霞喝醉了,於是西宮桃攙扶著她先行回到房間裏。之後她有些口渴,走出房間找水喝。

在空無一人的前廳,她看到——

那位在他們面前冷冰冰的特級,將熟睡的少女擁在懷裏,擡頭望著暗夜中的星空,表情是柔軟而滿足的。

他並沒有望向少女,只是下頜微微靠著少女因呼吸而起伏的臉頰,就那樣緊緊貼著,像是兩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動物。少女的身形被他寬大的胸膛遮蓋,兩個人的背影重疊在一起,西宮桃恍惚之間覺得,他們看起來能一起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直到世界盡頭。

但是,她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當時那副慘烈的模樣。

禦手洗放下沒得到回覆的手機,發著呆,眼神直楞楞地看著靠坐在靠椅上,神情嚴肅地看著一大堆文件的乙骨先生。

似乎是註意到了她的目光,乙骨擡起頭來,露出一個很燦爛的笑,整個人變得軟軟的。

她條件反射地點頭,接著看到乙骨又垂下頭,像變臉一樣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

半晌之後,禦手洗像只鹹魚一樣攤在了沙發上,手裏握著的手機上顯示出一串瀏覽器記錄——

“喜歡一個人的表現是什麽?”

【看到他就心跳加速,會因為他的任何一個小動作而開心,會忍不住憐惜他呵護他……】

唔——

禦手洗揉揉頭發,有點艱難地思考著。

她其實對於這些情緒沒有什麽具體的體感。就像是之前在京都高專的時候,她會經常攬著東堂葵的脖子,要和他比摔跤。但那個時候禪院真依總是把她拉開,良苦用心地警告她,女生是不可以和男生那樣子的。

於是她貼貼真依的臉,呆呆地問:“那真依要不要和我摔跤?”

真依滿腦袋問號:“重點是摔跤嗎?”

這個時候三輪霞就會湊過來,用那副過來人的口氣道:“這家夥是個天然呆啦。”

兩個女孩子齊齊看著她,嘆口氣道:“也不知道萬一有人喜歡你,他該多抓狂啊。”

喜歡——

到底是種什麽情感呢?

看到他就心跳加速——她看到真依給她帶甜點的時候會心跳加速。

會因為他的任何一個動作感到開心——她會因為東堂葵給她做飯而開心。

會忍不住呵護他憐惜他——三輪霞被她揍哭的時候她會安慰她。

所以這是喜歡嗎?

她喜歡京都校的大家嗎?

但潛意識裏,禦手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不是同一種喜歡。

就像女朋友那個詞一樣。

如果乙骨先生有女朋友,那一定是更加親密的——一種關系,是她目前還無法理解的關系吧……

乙骨疑惑地看著她軟綿綿地倒在沙發上,像是受了什麽很大的打擊一樣,雖然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是那副“我好傷心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的樣子,實在是有點可愛。

他笑笑,湊近過去俯下身來,垂落的睫毛chua地一下子出現在禦手洗的視線裏,蒼白但好看的臉蛋就那樣伸過來,單膝跪在沙發旁邊,禦手洗仰著頭,他就垂下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都能聽到他細微的呼吸聲。

“累了嗎?”乙骨臉上的表情時刻柔軟生動。

“唔……”禦手洗不適應地眨巴眨巴眼睛,在心中默念三輪霞教她的——

“臉蛋太好看的男人都是騙子!”

默念十遍之後,心裏的波瀾總算平靜下去。

她有些得意地吹吹劉海,卻不小心把氣流吹到了乙骨先生的睫毛上,軟乎乎的睫毛東倒西歪,有一根紮進了眼睛裏,那雙盈滿柔情的孔雀藍的眼底頓時溢出水霧。

“呃……”乙骨食指揉揉眼睛,裏面殘留著奇怪的刺激感讓他睜不開眼睛,只能一只手扶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摸索著眼睛裏的異物。

禦手洗連忙爬起來,“啊啊,乙骨先生沒事吧?”

乙骨語氣帶上迷迷糊糊的感覺,他放下手來仰著脖子,閉著一只眼睛,被他揉得眼皮通紅,而另一只眼睛裏也全是迷蒙的霧氣。

大名鼎鼎的特級先生現在看起來非常脆弱,是那種一擊必中的程度。

但是禦手洗全然顧不上。

本來就哭哭啼啼過了,眼瞼腫腫的,現在他又伸著手指去揉,明天的眼睛會變得很奇怪啦,說不定還會有細菌侵/入之類的。

她抓著乙骨的食指,湊到他眼皮上,小心地用拇指扶著眼皮,向上撥開去看裏面脆弱的瞳仁。眼球圓溜溜又彈彈的,在她的拇指下面亂跑亂跳,一點都沒有作為“病人”的自知之明。

那顆剔透晦暗的眼球,就那樣直直地被掀開上面的遮蓋,接著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一臉擔憂的少女。

實在是有點太超過了。

乙骨慢悠悠地在心裏回味著。

不論是她的擔憂,還是她的觸碰,每一下都讓他陡然變得愉悅而滿足,仿佛只有在這種時候,只有雙眸中僅存彼此的時候,他才真正實現了那年煙花祭時的期盼——

占有她,得到她,將她的一切都吞吃幹凈。

“啊,在這裏!”禦手洗仔仔細細地上下看著,終於在眼球和眼瞼內部折疊的區域發現了一根細細的睫毛,她朝著那裏吹氣,清晰地看到了近距離裏那顆瞳仁微微放大,又倏忽震顫,接著像是妥協一般乖巧地一動不動,任她如何行動。

好乖。

乙骨先生是個乖孩子。

她放開固定乙骨的手,看著他艱難地從地上半蹲起來,並沒有坐上沙發,而是靠著沙發坐在地上,身體緊貼著禦手洗垂在沙發下面的小腿。手腕垂下來松松撐著地面,他腕骨的位置正好卡在禦手洗踝骨上,溫熱的觸感又癢又奇怪。

她微微動了動,但沒有移開。

乙骨平覆著自己的呼吸,順帶把略長的發絲一邊順到耳後,變成了奇奇怪怪的三七分。

說實話,怪怪的,不太好看。

但應該是他常年忙於工作,很少有機會梳理自己發型的緣故。

禦手洗好奇地戳戳他的劉海,提建議,“乙骨先生,要不去修個造型吧?”

乙骨聞言,眼眸微微轉了轉,回頭望向她,“現在這樣,不好看嗎?”

帶著一股“為悅己者容”的期待。

禦手洗一臉遲疑,“嗯……也不能說不好看吧……”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海膽形狀的刺刺發型,大膽發言:“感覺乙骨先生的臉很稚嫩,如果能修一個稍微稚氣一點的發型會更好看一點。現在這樣……有點陰暗。”

她悄咪咪看了一眼乙骨的反應。

何止是陰暗,簡直像是那種權謀劇場裏的最終關大BOSS,殺人不眨眼的那種。

乙骨幾乎是縱容地看著她,低柔地開口:“要不,你來幫我修吧?”

他沒有說的是,過去的那段時光中,菊川和乃為他修過好多次發型。雖然每次都是不約而同的海膽頭,但他每次都會抓著後腦勺短短刺刺的發絲靦腆地笑,對她說自己很喜歡。直到她說海膽頭留的時間長,發質會變差,他才逐步開始留長。

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因為失去了維護的人,失去了分享的人,所以怎樣都無所謂了。

陰暗也沒關系,失控也沒關系,瘋狂也沒關系,不會有人再伸出手來,不會有人擦幹他的淚,所以——

他才變成現在這副不堪的樣子。

需要好多好多關心,需要好多好多在意。

因為是徹底壞掉的家夥,所以被無數人懼怕厭惡,而只有此刻被他圈進自己領域裏的寶物,才會毫不顧忌地擁抱他的傷口。

“好!那我來幫乙骨先生設計新發型吧!”少女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活力滿滿地,像是宣布什麽值得高興的大事。

乙骨恍惚地看著她,接著笑了,堅定地將自己的手覆蓋在那只小小的手掌上,“好。”

看吧,她一直是這樣的。

沒什麽大不了的。

就像頭發長長了就要剪掉,發型難看了就要修改——

人變壞了也是一樣。

反正那個願意縱容他的人已經回來了,他在變乖之前稍微鬧得過分一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可是,你給我的專屬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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