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番外 青梅竹馬if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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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番外 青梅竹馬if線12
北上的鷹隼飛回, 帶回謝枕川想要的東西時，梨固也抱了滿懷的卷軸，風塵仆仆地從廣成伯府趕到積雲山。馬車剛停穩, 他便疾步上前, 叩響了醫館的大門。
“爹爹！”
自從外祖說過爹爹要來的事情, 梨瓷便開始數著日子了，她勤勤地小跑過來, 瞧見梨固懷中的畫軸, 避便幫忙接過一半，好奇道：“這些是什麽？是四師兄訂的掛畫麽？”
自從梨瓷拜入黃逸門下，梨家便將積雲山這間新開的醫館所需藥材用度一並承攬了, 只收些許本錢，醫館這才勉強維持了營生。
“為父先前不是托你外祖為你相看親事麽, 這些都是他老人家精心挑選出來的畫像, ”梨固從中抽出一卷畫軸, 徐徐展開, “你看這個如何？”
梨瓷看也不看, 只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爹爹沒收到我寄去的家書麽？”
她說完這句話才想起, 家書是寄去山西的，爹爹在外行商，想必還未得見。
梨瓷便將他展開的卷軸合上，眸中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已經尋到心儀的贅婿了。”
這可稀奇了。
梨固有些好奇又有些擔憂, “是哪家的郎君啊，你外祖可認得？”
梨瓷用力點頭，唇角揚起高高的弧度, “不光外祖認得，爹爹也認識的，就是小謝師兄呀！”
梨固很快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何許人也。
的確清風朗月般的一個人，不僅盡心醫好了女兒的病，還教她讀書習字，教導得這般好，於小瓷而言，幾乎是亦師亦兄亦友的存在。
看來女兒還是隨了自己的，膽大心直眼光高。
梨固並未把這番話放在心中，也隨她玩笑道：“你小謝師兄知道自己要入贅嗎？”
梨瓷已經用紮藥包的麻繩把這一大堆卷軸重新捆起來，塞回梨固的手裏，語氣輕快，“當然知道啦，我們可是商量好了的。”
梨固將畫卷擱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疑惑道：“這也不燙啊，黃神醫分明說你已痊愈了，就算有什麽餘病，也不至於讓你小謝師兄做出這般犧牲……”
“才不是呢，”梨瓷鼓起臉頰，為自己正名，“是小謝師兄自己提的。”
梨固仍舊不敢置信，更何況他剛從廣成伯府回來，已知曉了那位“小謝師兄”真正的身份。
他不由得感慨一句，“小謝大夫也太實誠了。就算你外祖托他幫你相看，找不到便找不到，何苦把自己也搭進去？這樣的親事，他敢‘嫁’，我們也不敢娶啊。”
“我敢，”梨瓷把腦袋仰得高高的，“我就要小謝師兄當我的贅婿。”
梨固此時總算知道了方才廣成伯府中岳父大人那意味深長的語氣是從何而來，只是不知道是女兒胡說八道，還是那位小謝師兄“監守自盜”了。
他輕嘆一聲，搖頭道：“小瓷聽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小謝師兄是何身份，濯影司日理萬機，他身為指揮使，如何有空閑陪你呢，更莫說還要打理家事了？”
話音剛落，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聲。
廳堂的門本就開著，這兩聲叩門更多是知禮的提醒。
梨固擡頭望去，只見那位小謝師兄正立在門外，昔日青竹般的少年已長成松柏之姿，眉目間添了淩人氣勢，此刻卻端著一只青瓷碗，面容含笑，神情自若道：“打擾了，若是早知伯父在此，晚輩該多煮一碗甜湯的。”
短短一句話，梨固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這湯竟是他親手煮的？方才的對話他聽到了多少？他不會是當真要入贅吧？
梨固定了定神，便也笑道：“小謝…謝大夫客氣了，這些瑣事交給廚娘便是。是小瓷不懂事，明知你有傷在身，還勞煩你費心這些。”
謝枕川垂眸看了一眼梨瓷面前那堆來歷不明的卷軸，畫紙是新的，墨香也濃郁，只是不知所畫何物。
“伯父言重了，叫我小謝便是，何況這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唇畔笑意未減，將瓷碗輕輕擱在梨瓷面前，又從容斟了三盞涼茶，正將茶盞遞出時，不小心將茶水灑了出來。
褐色的茶水迅速蔓延，洇濕了畫卷。
“失禮了，”謝枕川不緊不慢地扶正茶盞，語氣歉然，“不慎毀了伯父的畫軸，不知此畫來歷？晚輩定當設法賠償。”
聽見小謝師兄提及畫作，梨瓷立刻低下腦袋開始喝甜湯，一副事不關己我不知情的模樣，免得又被抓去玩捏捏。
梨固瞥了眼已經開始“懼內”的女兒，暗自搖頭。
這樣一位贅婿，他其實也挑不出什麽毛病，就是門第太高了些，女兒如何拿捏得出呢？
就好比眼前，謝枕川這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煮出來的甜湯能好喝嗎，難為小瓷還要裝出津津有味的模樣。
他輕咳了一聲道：“無妨，不過是請畫師繪的人物像，不值什麽錢。”
“哦？”謝枕川擡眸，神色懇切，“晚輩略通畫藝，若是伯父信得過的話，容我將此畫臨摹覆原，應無二致。”
梨固已然看出他心思，卻也只能硬著頭皮道：“不必麻煩。想來謝大夫已經知曉我正為小女招贅，這些是她外祖相看的人選。賠償就不必了，若得空閑，不如幫忙參詳參詳？”
謝枕川不說話了，略略垂眸，略有些失意的模樣。
梨瓷口中還含著兩顆雞頭米，沒有嚼透，便匆匆忙忙道：“爹爹，唔已經選好了呀。”
“胡鬧！”為免女兒說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話來，梨固趕緊打斷，轉向謝枕川道：“謝大夫，小女不懂事，莫與她一般見識。”
說完這句，他又朝梨瓷道：“謝大夫費心盡力才醫好你的病，你怎麽能……”
梨固一時語塞，最後憋出一句：“恩將仇報呢？”
梨瓷眨了眨眼，認真思索，“可是我也救了小謝師兄，他報答我也是應該的。”
謝枕川仍舊低垂著眼，只是忍笑忍得很是辛苦，他亦輕咳一聲，才道：“小師妹說得是。”
……梨固默默看了一眼謝枕川，這位小謝師兄似乎也很有“懼內”的潛力。
他嘆了口氣，重新審視兩人的關系，又換了稱謂，鄭重道：“謝大人，小女無知，好在你亦身為她的師兄不予計較。但入贅之事關系重大，令尊令堂若是知曉了，恐難周全。”
“伯父言重了，”謝枕川心知口說無憑，並未過多解釋，只是微微躬身道：“還請伯父稍候片刻，容晚輩稍後細說。”
梨固頷首道：“謝大人自便就是。”
謝枕川便拱了拱手，再次躬身行禮告退。
待謝枕川的腳步聲漸遠，梨固便壓低聲音朝女兒道：“瞧瞧，瞧瞧，說不過為父了。”
梨瓷沒有理會父親的挑撥，只是從瓷碗裏擡起頭大聲道：“小謝師兄，我還想再要一碗甜湯。”
很快便聽得他也揚聲應了一聲“好”。
梨固便又心疼起來，“在山上是不是吃不好？若喜歡桂花雞頭米，爹爹帶你去外祖家，你娘親不是最惦記著廣成伯府的那一口了麽。”
梨瓷得意道：“我先前時日才從外祖家回來呢，府裏那位擅做桂花雞頭米的廚娘年事已高，因病歸鄉了，前些時日來醫館覆診，為表感謝特意留下了秘方，小謝師兄便學會了。”
梨固挑不出毛病，沈默片刻問道：“小謝師兄對你好麽，除了甜湯，他還會做什麽？”
“他會做的可多了，”梨瓷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會煮飯、會烹茶、會縫被子，還會洗衣裳……”
……這還是京城裏那個運籌帷幄、殺人不見血的濯影司指揮使嗎？
梨固越聽越是驚詫，他還想再問，又聽得遠處腳步聲漸近了，只得暫且收聲。
謝枕川此番帶來了兩樣物什，一只纏枝金紋的檀木匣，並兩只盛著甜湯的粉青冰裂紋汝瓷碗盞。
他先將檀木盒奉與梨固，又細致地為二人布好甜湯，這才道：“這是照著廣成伯府裏那位廚娘的方子煮的桂花雞頭米，聽聞伯母素喜這一口清甜，晚輩已將方子謄寫了一份，好讓伯父帶回山西，日後也能常嘗此味。”
這話說得太過妥帖，梨固縱使心存幾分審視，也還是打開了匣子，只見裏邊是一張折疊好的赤色羅紋箋。
此箋是用青檀皮與沙田草所制，因工藝繁覆，產量極其稀少，梨固平日也難得一見。
不過是張食譜，還要用這麽名貴的紙來謄寫，到底是世家出身的公子，行事還是張揚奢侈了些。
他一邊在心中挑謝枕川的刺兒，一邊將紙箋展開。
尺二見方的紅底羅紋紙，上邊赫然用金字寫著：“欽封世襲信國公府，父信國公，母嘉寧長公主，謹具犬子恕瑾名諱、生辰八字，上呈貴府，伏請鑒察。”
下方還端端正正鈐著信國公府和長公主府的印鑒。
梨固腦海裏立刻冒出三個大字：
上當了！
這哪裏是什麽桂花雞頭米的食譜方子，這分明是這小子的庚帖！
也是此時，梨固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才謝枕川從頭到尾的確沒說過木匣裏裝的是食譜，只是不動聲色地誤導自己，若早知道內裏竟是庚帖，自己是說什麽也不會接下的。
遇到對手了，梨固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想著如何把這燙手山芋扔出去。
謝枕川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此刻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懇切道：“伯父，晚輩先前已修書歸家，得了父母應允。晚輩對小師妹一片真心，絕無半分虛言，還望伯父成全。”
梨固只覺得手中這張薄薄的紙箋重若千鈞。能夠說服父母同意其入贅，又提早備下這般鄭重的庚帖，誠意和能力已經毋庸置疑，若非門第懸殊，人心易變，實在是一樁好親事。
他下意識轉頭望向女兒，卻見梨瓷全然未覺此刻凝重的氣氛，而是一臉好奇地擺弄著那個匣子，“這木匣真好看，我怎麽都沒見過，也是綁在先前那兩只鷹隼腿上，一同帶回來的麽？”
“不是的，這木匣太沈，會影響它們飛行的速度，”似乎察覺暴露出自己的心切，謝枕川難得有一絲緊張，語速飛快，“是我收到庚帖後特意裝匣的。”
……都什麽節骨眼了，這兩人竟還在說這些閑話！
梨固連連向女兒使眼色，梨瓷仍然無所察覺，不過好在沒再管那木匣了，而是伸手將托盤裏的瓷勺遞了過來，甜甜道：“爹爹，您也來嘗嘗小謝師兄的手藝吧？”
……梨固破罐破摔地端起那碗甜湯。
粉青冰裂紋碗裏的芡實潔白圓潤，金桂碎如星子，賣相倒是十分不錯，但味道嘛……估計也就和那些豪門貴宅一般，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勉為其難地嘗了一口，頓了頓，又飲了一口。
因為夫人愛這一口桂花雞頭米，梨固每年都會尋南地的廚子專研這道甜湯，對此也頗有心得，這甜湯看似簡單，火候卻最是考驗功夫，若要甜而不膩更要花費心思。
梨瓷幾乎已經將自己那一碗甜湯飲完了，又問道：“爹爹覺得如何？”
梨固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放下瓷碗，沈吟良久，最後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既要入贅，令尊令堂當真無異議？以貴府的門楣，本該擇選門當戶對的貴女才是。”
謝枕川微微一笑，言辭懇切，“不過是虛名浮利，身外之物罷了，若無兩心相許，門當戶對也不過是空有其表。家嚴家慈已允晚輩自主婚事，更何況晚輩傾慕小師妹良久，如今能夠得償所願，家人自然樂見其成。”
他說的大半是實話，母親和嫡姐對他入贅之事皆無異議，唯有父親起初不允，但他拜托嫡姐勸說之後，便也就作罷了，畢竟謝家今後更應韜光養晦，而非樹大招風。
梨固很快明白他話中深意，思前想後，終是點頭了。
罷了，兒大不由爹，只要她娘同意，便隨她去吧。
他將碗中甜湯仰首飲盡，厚顏問道：“那食譜方子呢？”
謝枕川果然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頁素箋，一邊遞了過去，一邊細細分說：“煮湯要用新采的南芡實，才剛剛露白時最好，剝的時候也有講究，不能用鐵刃，而是用竹刀順著縫兒挑開，甜湯裏的酒釀是用桂花露釀的，熬煮時再添一點鮮蓮子煮的水，最是清甜。伯父回去不妨一試。”
-
兩人的庚帖在竈神龕下壓了三日三夜，皆是平安無事，梨固便帶著庚帖，下山去為兩人合婚，也好早日預備婚書、擇定吉期。
中秋月明，金陵城人流如織，金桂飄香。
兩人難得有閑暇在南京城裏閑逛，梨瓷卻有些憂心忡忡的，莫說那些琳瑯滿目的燈飾了，就連路邊擔賣的秋果兒也分不出神來打量。
謝枕川早已察覺出她的心不在焉。
他在京中便曾聽聞，有人婚期將近，非但無喜，反倒添了焦慮憂思，甚至想避而遠之。
謝枕川眸色深了深，如今僅是合帖問吉，她已如此不安了麽？
微風吹來桂香，他試探著伸手，先輕輕觸及她手背，見她未躲，才緩緩扣住，又不自覺握得更緊了。
察覺到指間傳來的力道，梨瓷從自己的思緒裏回過神來，“小謝師兄，怎麽了？”
謝枕川仍未松手，只是勉強彎了彎唇角，若無其事道：“無事，只是想起少時同阿瓷在易鴻山下逛廟會的事來。”
梨瓷便也想起來了。
他說的是兩人初識不久時，小謝帶幼瓷下山逛廟會的事情。
那日恰好也是中秋，幼瓷因為思鄉哭了半天，怎麽也哄不好，小謝只得瞞著師父偷偷帶她下山去玩。那時的小謝不願牽她的手，結果看噴火雜耍的人潮一湧過來，幼瓷就不見了。小謝急得不行，找了半天，差點要報九城兵馬司，最後卻發現她正乖乖站在一個糖葫蘆攤面前，幫人賣糖山楂呢。
當時她尚未病愈，不能吃糖，兜裏也沒有多的零錢，幼瓷便努力開動腦筋，和攤主約好，若是幫著將草垛子上的糖葫蘆賣完，便可以換得一串。
幼瓷生得玉雪可愛，嗓音也生嫩軟糯，小聲吆喝一句，旁邊的人立刻就買了好幾串，那麽大一個草垛子，上面的糖葫蘆也很快賣完了。
她仰頭看著攤主如約將最後一串糖葫蘆摘下來，正要遞給自己，卻被另一只好看的手半路截走了。
那時的小謝也分不清自己當時是氣還是急，只記得那串冰糖葫蘆又酸又甜，晶瑩的糖漿被他咬得咯吱脆響，像是在咬牙切齒；幼瓷又是可憐，又是心虛，眼裏包著眼淚，要落不落地看著他把糖葫蘆吃完了。最後是他遞過去一顆甘草片，讓她含在嘴裏，又把她扛在肩上，臭著一張臉逛完整個廟會的。
幼時的事如今想來，也依然生動有趣。
梨瓷便拉了拉他的手，軟聲撒嬌道：“小謝師兄，我已經長大了，不會亂跑的。”
“嗯，”謝枕川低低地應了一聲，終是開口，“阿瓷今日是有心事麽？”
梨瓷點點頭，面露苦惱之色，“爹爹今日為我們去合庚帖了，若是不合，該如何是好？”
原來是為了這個。
謝枕川眉目瞬間舒展開來，與她十指交握著，溫聲道：“阿瓷不必擔心，我早已令人測算過了，再相合不過。”
他行事向來未雨綢繆，城中的廟祝、冰人皆已經打點好了，便是有那不長眼的，他也自有辦法。
得了他這句話，梨瓷立刻如釋重負，開開心心地拉他逛起集市來，先是為蘇葉白薇買了兩尊泥塑兔兒爺，又挑了幾盞憨態可掬的彩燈，正要去買秋果兒時，卻見謝枕川眸光微凝，望向遠處一個小攤。
集市上難得有他感興趣的東西，她順著看過去，原來是個賣竹簡酥的小攤兒。
謝枕川的手裏已經塞滿了她買下的東西，她便牽住他衣袖，興沖沖地走過去排隊。
這竹簡酥是仿竹簡形制的，染成青綠色酥皮上印著細巧的竹節紋，桂花豆沙餡裏裹著花生碎，又酥又甜又香。
正值鄉試期間，竹簡酥上刻的也多是寓意金榜題名、花好月圓的詩句，賣得尤其快，排隊的人從印著“竹簡酥”的招牌下一直排到了巷尾，好在店家也早有準備，油鍋、竹筐裏裏滿滿都是青綠酥點，付錢即取，倒也迅捷。
隊伍移動得快，梨瓷便也不著急了，拉著謝枕川的衣袖晃了晃，同他商量要在竹簡酥上刻什麽字。
“小謝師兄想在竹簡酥上刻什麽？”
“阿瓷決定就好，”謝枕川眼角眉梢都透出愉悅來，他頓了頓，似是不經意間提起，“那日去廣成伯府的馬車上，阿瓷便說過要在竹簡酥上刻字的，那時想的是什麽？”
梨瓷偏頭想了想，“似乎是妙手回春……”
話音未落，見謝枕川眸色一暗，她又改口：“心想事成！”
謝枕川臉色稍霽，畢竟他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沒有別的了麽？”
梨瓷苦著臉，仿佛又回到了完不成他布置的課業的時候，只能晃著他的手拼命撒嬌，“我寫不出來了，小謝師兄教教我吧。”
她晃動衣袖的幅度很輕，謝枕川的唇角卻情不自禁地彎了起來。
他正要頷首，一位買好了竹簡酥的大娘從兩人身旁經過，順便搭話道：“今日中秋，店家圖省事，已經說了，今日不刻字，抽到什麽全憑緣分，賣完這鍋就要收攤團圓去啦。”
“真的嗎？”梨瓷立刻來了興趣，“那我們也要抽！”
“快去吧，應當還趕得上，”那位大娘瞧著兩人登對，忍不住多嘴，“最好是抽著那‘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梨瓷臉皮薄，這話終究是沒好意思接，朝大娘揮揮手，又趕緊順著隊伍往前挪。
謝枕川素來不信求簽問卦、占蔔吉兇之道，與其寄托天命機緣，他更願意將結果掌控在自己手中，但架不住梨瓷興致勃勃，便也只好應了。
他正在心裏盤算著如何與那店家通個氣兒，前面的人已經飛快地減少了，恰好輪到了兩人。
謝枕川取出一錠銀子置於案上，“勞煩，兩枚竹簡酥。”
店家瞥了眼銀錠，擺手道：“找不開。沒零錢就換下一位，我還趕著回家陪娘子過節呢。”
“有的有的！”梨瓷很快從荷包中數出十文錢，“我們要兩枚。”
“巧了，正好是最後兩枚。”
店家接過銅錢，利落地將酥餅裝進墊著幹荷葉的竹編小盒，便開始收攤了。
巴掌大的竹盒裏，兩枚竹簡酥泛著酥香溫潤的油光，上邊用不甚工整的字跡刻了一行簽文，“明珠令容有淑質，歸逢佳偶貴滿堂。”
作者有話說：if線到這裏就結束了，願大家小得盈滿，盡意從歡。
接下來是帶崽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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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鷹隼飛回, 帶回謝枕川想要的東西時，梨固也抱了滿懷的卷軸，風塵仆仆地從廣成伯府趕到積雲山。馬車剛停穩, 他便疾步上前, 叩響了醫館的大門。
“爹爹！”
自從外祖說過爹爹要來的事情, 梨瓷便開始數著日子了，她勤勤地小跑過來, 瞧見梨固懷中的畫軸, 避便幫忙接過一半，好奇道：“這些是什麽？是四師兄訂的掛畫麽？”
自從梨瓷拜入黃逸門下，梨家便將積雲山這間新開的醫館所需藥材用度一並承攬了, 只收些許本錢，醫館這才勉強維持了營生。
“為父先前不是托你外祖為你相看親事麽, 這些都是他老人家精心挑選出來的畫像, ”梨固從中抽出一卷畫軸, 徐徐展開, “你看這個如何？”
梨瓷看也不看, 只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爹爹沒收到我寄去的家書麽？”
她說完這句話才想起, 家書是寄去山西的，爹爹在外行商，想必還未得見。
梨瓷便將他展開的卷軸合上，眸中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已經尋到心儀的贅婿了。”
這可稀奇了。
梨固有些好奇又有些擔憂, “是哪家的郎君啊，你外祖可認得？”
梨瓷用力點頭，唇角揚起高高的弧度, “不光外祖認得，爹爹也認識的，就是小謝師兄呀！”
梨固很快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何許人也。
的確清風朗月般的一個人，不僅盡心醫好了女兒的病，還教她讀書習字，教導得這般好，於小瓷而言，幾乎是亦師亦兄亦友的存在。
看來女兒還是隨了自己的，膽大心直眼光高。
梨固並未把這番話放在心中，也隨她玩笑道：“你小謝師兄知道自己要入贅嗎？”
梨瓷已經用紮藥包的麻繩把這一大堆卷軸重新捆起來，塞回梨固的手裏，語氣輕快，“當然知道啦，我們可是商量好了的。”
梨固將畫卷擱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疑惑道：“這也不燙啊，黃神醫分明說你已痊愈了，就算有什麽餘病，也不至於讓你小謝師兄做出這般犧牲……”
“才不是呢，”梨瓷鼓起臉頰，為自己正名，“是小謝師兄自己提的。”
梨固仍舊不敢置信，更何況他剛從廣成伯府回來，已知曉了那位“小謝師兄”真正的身份。
他不由得感慨一句，“小謝大夫也太實誠了。就算你外祖托他幫你相看，找不到便找不到，何苦把自己也搭進去？這樣的親事，他敢‘嫁’，我們也不敢娶啊。”
“我敢，”梨瓷把腦袋仰得高高的，“我就要小謝師兄當我的贅婿。”
梨固此時總算知道了方才廣成伯府中岳父大人那意味深長的語氣是從何而來，只是不知道是女兒胡說八道，還是那位小謝師兄“監守自盜”了。
他輕嘆一聲，搖頭道：“小瓷聽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小謝師兄是何身份，濯影司日理萬機，他身為指揮使，如何有空閑陪你呢，更莫說還要打理家事了？”
話音剛落，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聲。
廳堂的門本就開著，這兩聲叩門更多是知禮的提醒。
梨固擡頭望去，只見那位小謝師兄正立在門外，昔日青竹般的少年已長成松柏之姿，眉目間添了淩人氣勢，此刻卻端著一只青瓷碗，面容含笑，神情自若道：“打擾了，若是早知伯父在此，晚輩該多煮一碗甜湯的。”
短短一句話，梨固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這湯竟是他親手煮的？方才的對話他聽到了多少？他不會是當真要入贅吧？
梨固定了定神，便也笑道：“小謝…謝大夫客氣了，這些瑣事交給廚娘便是。是小瓷不懂事，明知你有傷在身，還勞煩你費心這些。”
謝枕川垂眸看了一眼梨瓷面前那堆來歷不明的卷軸，畫紙是新的，墨香也濃郁，只是不知所畫何物。
“伯父言重了，叫我小謝便是，何況這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唇畔笑意未減，將瓷碗輕輕擱在梨瓷面前，又從容斟了三盞涼茶，正將茶盞遞出時，不小心將茶水灑了出來。
褐色的茶水迅速蔓延，洇濕了畫卷。
“失禮了，”謝枕川不緊不慢地扶正茶盞，語氣歉然，“不慎毀了伯父的畫軸，不知此畫來歷？晚輩定當設法賠償。”
聽見小謝師兄提及畫作，梨瓷立刻低下腦袋開始喝甜湯，一副事不關己我不知情的模樣，免得又被抓去玩捏捏。
梨固瞥了眼已經開始“懼內”的女兒，暗自搖頭。
這樣一位贅婿，他其實也挑不出什麽毛病，就是門第太高了些，女兒如何拿捏得出呢？
就好比眼前，謝枕川這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煮出來的甜湯能好喝嗎，難為小瓷還要裝出津津有味的模樣。
他輕咳了一聲道：“無妨，不過是請畫師繪的人物像，不值什麽錢。”
“哦？”謝枕川擡眸，神色懇切，“晚輩略通畫藝，若是伯父信得過的話，容我將此畫臨摹覆原，應無二致。”
梨固已然看出他心思，卻也只能硬著頭皮道：“不必麻煩。想來謝大夫已經知曉我正為小女招贅，這些是她外祖相看的人選。賠償就不必了，若得空閑，不如幫忙參詳參詳？”
謝枕川不說話了，略略垂眸，略有些失意的模樣。
梨瓷口中還含著兩顆雞頭米，沒有嚼透，便匆匆忙忙道：“爹爹，唔已經選好了呀。”
“胡鬧！”為免女兒說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話來，梨固趕緊打斷，轉向謝枕川道：“謝大夫，小女不懂事，莫與她一般見識。”
說完這句，他又朝梨瓷道：“謝大夫費心盡力才醫好你的病，你怎麽能……”
梨固一時語塞，最後憋出一句：“恩將仇報呢？”
梨瓷眨了眨眼，認真思索，“可是我也救了小謝師兄，他報答我也是應該的。”
謝枕川仍舊低垂著眼，只是忍笑忍得很是辛苦，他亦輕咳一聲，才道：“小師妹說得是。”
……梨固默默看了一眼謝枕川，這位小謝師兄似乎也很有“懼內”的潛力。
他嘆了口氣，重新審視兩人的關系，又換了稱謂，鄭重道：“謝大人，小女無知，好在你亦身為她的師兄不予計較。但入贅之事關系重大，令尊令堂若是知曉了，恐難周全。”
“伯父言重了，”謝枕川心知口說無憑，並未過多解釋，只是微微躬身道：“還請伯父稍候片刻，容晚輩稍後細說。”
梨固頷首道：“謝大人自便就是。”
謝枕川便拱了拱手，再次躬身行禮告退。
待謝枕川的腳步聲漸遠，梨固便壓低聲音朝女兒道：“瞧瞧，瞧瞧，說不過為父了。”
梨瓷沒有理會父親的挑撥，只是從瓷碗裏擡起頭大聲道：“小謝師兄，我還想再要一碗甜湯。”
很快便聽得他也揚聲應了一聲“好”。
梨固便又心疼起來，“在山上是不是吃不好？若喜歡桂花雞頭米，爹爹帶你去外祖家，你娘親不是最惦記著廣成伯府的那一口了麽。”
梨瓷得意道：“我先前時日才從外祖家回來呢，府裏那位擅做桂花雞頭米的廚娘年事已高，因病歸鄉了，前些時日來醫館覆診，為表感謝特意留下了秘方，小謝師兄便學會了。”
梨固挑不出毛病，沈默片刻問道：“小謝師兄對你好麽，除了甜湯，他還會做什麽？”
“他會做的可多了，”梨瓷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會煮飯、會烹茶、會縫被子，還會洗衣裳……”
……這還是京城裏那個運籌帷幄、殺人不見血的濯影司指揮使嗎？
梨固越聽越是驚詫，他還想再問，又聽得遠處腳步聲漸近了，只得暫且收聲。
謝枕川此番帶來了兩樣物什，一只纏枝金紋的檀木匣，並兩只盛著甜湯的粉青冰裂紋汝瓷碗盞。
他先將檀木盒奉與梨固，又細致地為二人布好甜湯，這才道：“這是照著廣成伯府裏那位廚娘的方子煮的桂花雞頭米，聽聞伯母素喜這一口清甜，晚輩已將方子謄寫了一份，好讓伯父帶回山西，日後也能常嘗此味。”
這話說得太過妥帖，梨固縱使心存幾分審視，也還是打開了匣子，只見裏邊是一張折疊好的赤色羅紋箋。
此箋是用青檀皮與沙田草所制，因工藝繁覆，產量極其稀少，梨固平日也難得一見。
不過是張食譜，還要用這麽名貴的紙來謄寫，到底是世家出身的公子，行事還是張揚奢侈了些。
他一邊在心中挑謝枕川的刺兒，一邊將紙箋展開。
尺二見方的紅底羅紋紙，上邊赫然用金字寫著：“欽封世襲信國公府，父信國公，母嘉寧長公主，謹具犬子恕瑾名諱、生辰八字，上呈貴府，伏請鑒察。”
下方還端端正正鈐著信國公府和長公主府的印鑒。
梨固腦海裏立刻冒出三個大字：
上當了！
這哪裏是什麽桂花雞頭米的食譜方子，這分明是這小子的庚帖！
也是此時，梨固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才謝枕川從頭到尾的確沒說過木匣裏裝的是食譜，只是不動聲色地誤導自己，若早知道內裏竟是庚帖，自己是說什麽也不會接下的。
遇到對手了，梨固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想著如何把這燙手山芋扔出去。
謝枕川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此刻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懇切道：“伯父，晚輩先前已修書歸家，得了父母應允。晚輩對小師妹一片真心，絕無半分虛言，還望伯父成全。”
梨固只覺得手中這張薄薄的紙箋重若千鈞。能夠說服父母同意其入贅，又提早備下這般鄭重的庚帖，誠意和能力已經毋庸置疑，若非門第懸殊，人心易變，實在是一樁好親事。
他下意識轉頭望向女兒，卻見梨瓷全然未覺此刻凝重的氣氛，而是一臉好奇地擺弄著那個匣子，“這木匣真好看，我怎麽都沒見過，也是綁在先前那兩只鷹隼腿上，一同帶回來的麽？”
“不是的，這木匣太沈，會影響它們飛行的速度，”似乎察覺暴露出自己的心切，謝枕川難得有一絲緊張，語速飛快，“是我收到庚帖後特意裝匣的。”
……都什麽節骨眼了，這兩人竟還在說這些閑話！
梨固連連向女兒使眼色，梨瓷仍然無所察覺，不過好在沒再管那木匣了，而是伸手將托盤裏的瓷勺遞了過來，甜甜道：“爹爹，您也來嘗嘗小謝師兄的手藝吧？”
……梨固破罐破摔地端起那碗甜湯。
粉青冰裂紋碗裏的芡實潔白圓潤，金桂碎如星子，賣相倒是十分不錯，但味道嘛……估計也就和那些豪門貴宅一般，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勉為其難地嘗了一口，頓了頓，又飲了一口。
因為夫人愛這一口桂花雞頭米，梨固每年都會尋南地的廚子專研這道甜湯，對此也頗有心得，這甜湯看似簡單，火候卻最是考驗功夫，若要甜而不膩更要花費心思。
梨瓷幾乎已經將自己那一碗甜湯飲完了，又問道：“爹爹覺得如何？”
梨固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放下瓷碗，沈吟良久，最後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既要入贅，令尊令堂當真無異議？以貴府的門楣，本該擇選門當戶對的貴女才是。”
謝枕川微微一笑，言辭懇切，“不過是虛名浮利，身外之物罷了，若無兩心相許，門當戶對也不過是空有其表。家嚴家慈已允晚輩自主婚事，更何況晚輩傾慕小師妹良久，如今能夠得償所願，家人自然樂見其成。”
他說的大半是實話，母親和嫡姐對他入贅之事皆無異議，唯有父親起初不允，但他拜托嫡姐勸說之後，便也就作罷了，畢竟謝家今後更應韜光養晦，而非樹大招風。
梨固很快明白他話中深意，思前想後，終是點頭了。
罷了，兒大不由爹，只要她娘同意，便隨她去吧。
他將碗中甜湯仰首飲盡，厚顏問道：“那食譜方子呢？”
謝枕川果然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頁素箋，一邊遞了過去，一邊細細分說：“煮湯要用新采的南芡實，才剛剛露白時最好，剝的時候也有講究，不能用鐵刃，而是用竹刀順著縫兒挑開，甜湯裏的酒釀是用桂花露釀的，熬煮時再添一點鮮蓮子煮的水，最是清甜。伯父回去不妨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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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庚帖在竈神龕下壓了三日三夜，皆是平安無事，梨固便帶著庚帖，下山去為兩人合婚，也好早日預備婚書、擇定吉期。
中秋月明，金陵城人流如織，金桂飄香。
兩人難得有閑暇在南京城裏閑逛，梨瓷卻有些憂心忡忡的，莫說那些琳瑯滿目的燈飾了，就連路邊擔賣的秋果兒也分不出神來打量。
謝枕川早已察覺出她的心不在焉。
他在京中便曾聽聞，有人婚期將近，非但無喜，反倒添了焦慮憂思，甚至想避而遠之。
謝枕川眸色深了深，如今僅是合帖問吉，她已如此不安了麽？
微風吹來桂香，他試探著伸手，先輕輕觸及她手背，見她未躲，才緩緩扣住，又不自覺握得更緊了。
察覺到指間傳來的力道，梨瓷從自己的思緒裏回過神來，“小謝師兄，怎麽了？”
謝枕川仍未松手，只是勉強彎了彎唇角，若無其事道：“無事，只是想起少時同阿瓷在易鴻山下逛廟會的事來。”
梨瓷便也想起來了。
他說的是兩人初識不久時，小謝帶幼瓷下山逛廟會的事情。
那日恰好也是中秋，幼瓷因為思鄉哭了半天，怎麽也哄不好，小謝只得瞞著師父偷偷帶她下山去玩。那時的小謝不願牽她的手，結果看噴火雜耍的人潮一湧過來，幼瓷就不見了。小謝急得不行，找了半天，差點要報九城兵馬司，最後卻發現她正乖乖站在一個糖葫蘆攤面前，幫人賣糖山楂呢。
當時她尚未病愈，不能吃糖，兜裏也沒有多的零錢，幼瓷便努力開動腦筋，和攤主約好，若是幫著將草垛子上的糖葫蘆賣完，便可以換得一串。
幼瓷生得玉雪可愛，嗓音也生嫩軟糯，小聲吆喝一句，旁邊的人立刻就買了好幾串，那麽大一個草垛子，上面的糖葫蘆也很快賣完了。
她仰頭看著攤主如約將最後一串糖葫蘆摘下來，正要遞給自己，卻被另一只好看的手半路截走了。
那時的小謝也分不清自己當時是氣還是急，只記得那串冰糖葫蘆又酸又甜，晶瑩的糖漿被他咬得咯吱脆響，像是在咬牙切齒；幼瓷又是可憐，又是心虛，眼裏包著眼淚，要落不落地看著他把糖葫蘆吃完了。最後是他遞過去一顆甘草片，讓她含在嘴裏，又把她扛在肩上，臭著一張臉逛完整個廟會的。
幼時的事如今想來，也依然生動有趣。
梨瓷便拉了拉他的手，軟聲撒嬌道：“小謝師兄，我已經長大了，不會亂跑的。”
“嗯，”謝枕川低低地應了一聲，終是開口，“阿瓷今日是有心事麽？”
梨瓷點點頭，面露苦惱之色，“爹爹今日為我們去合庚帖了，若是不合，該如何是好？”
原來是為了這個。
謝枕川眉目瞬間舒展開來，與她十指交握著，溫聲道：“阿瓷不必擔心，我早已令人測算過了，再相合不過。”
他行事向來未雨綢繆，城中的廟祝、冰人皆已經打點好了，便是有那不長眼的，他也自有辦法。
得了他這句話，梨瓷立刻如釋重負，開開心心地拉他逛起集市來，先是為蘇葉白薇買了兩尊泥塑兔兒爺，又挑了幾盞憨態可掬的彩燈，正要去買秋果兒時，卻見謝枕川眸光微凝，望向遠處一個小攤。
集市上難得有他感興趣的東西，她順著看過去，原來是個賣竹簡酥的小攤兒。
謝枕川的手裏已經塞滿了她買下的東西，她便牽住他衣袖，興沖沖地走過去排隊。
這竹簡酥是仿竹簡形制的，染成青綠色酥皮上印著細巧的竹節紋，桂花豆沙餡裏裹著花生碎，又酥又甜又香。
正值鄉試期間，竹簡酥上刻的也多是寓意金榜題名、花好月圓的詩句，賣得尤其快，排隊的人從印著“竹簡酥”的招牌下一直排到了巷尾，好在店家也早有準備，油鍋、竹筐裏裏滿滿都是青綠酥點，付錢即取，倒也迅捷。
隊伍移動得快，梨瓷便也不著急了，拉著謝枕川的衣袖晃了晃，同他商量要在竹簡酥上刻什麽字。
“小謝師兄想在竹簡酥上刻什麽？”
“阿瓷決定就好，”謝枕川眼角眉梢都透出愉悅來，他頓了頓，似是不經意間提起，“那日去廣成伯府的馬車上，阿瓷便說過要在竹簡酥上刻字的，那時想的是什麽？”
梨瓷偏頭想了想，“似乎是妙手回春……”
話音未落，見謝枕川眸色一暗，她又改口：“心想事成！”
謝枕川臉色稍霽，畢竟他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沒有別的了麽？”
梨瓷苦著臉，仿佛又回到了完不成他布置的課業的時候，只能晃著他的手拼命撒嬌，“我寫不出來了，小謝師兄教教我吧。”
她晃動衣袖的幅度很輕，謝枕川的唇角卻情不自禁地彎了起來。
他正要頷首，一位買好了竹簡酥的大娘從兩人身旁經過，順便搭話道：“今日中秋，店家圖省事，已經說了，今日不刻字，抽到什麽全憑緣分，賣完這鍋就要收攤團圓去啦。”
“真的嗎？”梨瓷立刻來了興趣，“那我們也要抽！”
“快去吧，應當還趕得上，”那位大娘瞧著兩人登對，忍不住多嘴，“最好是抽著那‘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梨瓷臉皮薄，這話終究是沒好意思接，朝大娘揮揮手，又趕緊順著隊伍往前挪。
謝枕川素來不信求簽問卦、占蔔吉兇之道，與其寄托天命機緣，他更願意將結果掌控在自己手中，但架不住梨瓷興致勃勃，便也只好應了。
他正在心裏盤算著如何與那店家通個氣兒，前面的人已經飛快地減少了，恰好輪到了兩人。
謝枕川取出一錠銀子置於案上，“勞煩，兩枚竹簡酥。”
店家瞥了眼銀錠，擺手道：“找不開。沒零錢就換下一位，我還趕著回家陪娘子過節呢。”
“有的有的！”梨瓷很快從荷包中數出十文錢，“我們要兩枚。”
“巧了，正好是最後兩枚。”
店家接過銅錢，利落地將酥餅裝進墊著幹荷葉的竹編小盒，便開始收攤了。
巴掌大的竹盒裏，兩枚竹簡酥泛著酥香溫潤的油光，上邊用不甚工整的字跡刻了一行簽文，“明珠令容有淑質，歸逢佳偶貴滿堂。”
作者有話說：if線到這裏就結束了，願大家小得盈滿，盡意從歡。
接下來是帶崽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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