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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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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葡萄

◎他大約真有魅惑人心的本事。◎

梨花酥入口即化, 梨瓷一口氣吃掉兩枚,甜香仍然盈滿唇齒,木匣被“哢嗒”一聲合上, 空氣中浮動的甜香仍然不絕。

那兩枚梨花酥實在太小了, 不過能夠香香嘴巴, 反而勾得人心裏更為犯饞。

梨瓷不死心,又伸手拽住了謝枕川的衣袖。

謝枕川微微揚了揚唇角, 也不辯解,任她在自己袖中翻找。

袖風拂過面頰,一縷久違的茶香也撲面而來,似乎又與先前有所不同,像是用蜜望窨制過的鳳慶滇紅,沸水一激, 清冽甜爽的茶韻忽地騰起綿綿的甜霧來,香氣高長,醇純甜滑。

她像一只尋食的小狗一般在他身上輕嗅, 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大概是酒意壯膽,她扣住他的手,故意裝出兇悍的語氣,“剩下的梨花酥呢?”

可惜聲線過於清甜軟糯, 任憑如何逞狠, 也沒能添上半分威懾之力。

謝枕川攤開修長的手指,表情無辜,眼底漾著笑意, “大人明鑒, 的確是沒了。”

“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好甜, ”說著近乎輕薄調戲的話語,可梨瓷滿心都是那塊子虛烏有的梨花酥。

謝枕川眉梢微挑,聲音像是茶霧一般低低纏上來,透出一點撩人的暗啞,“那不是桃花酥,而且,你不是說不喜歡?”

梨瓷雖然醉得暈暈乎乎的,但對自己說過的話還記得清楚,委屈地扁嘴,“我沒有說不喜歡,我說的是‘不要吃這個’。”

“嗯?”像微醺會傳染似的,謝枕川竟也認真地同一個醉鬼計較起來,不緊不慢地同她翻起舊賬,“阿瓷沒有不喜歡你最討厭的謝家哥哥麽?”

他這話太拗口,梨瓷極為緩慢地眨了兩下眼睛,仍舊反應不過來,幹脆氣哼哼道:“順天府的恕瑾哥哥就是最討厭的,我只喜歡應天府的謝徵哥哥。”

謝枕川微微一楞,聲音更低了些,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為何?謝徵能夠為你做的,謝枕川只會做得比他更好。”

梨瓷理直氣壯道:“謝徵哥哥那裏的糕點比你多,而且他才不會那麽小氣,管我吃多吃少。”

她又在心裏悄悄補了一句,而且,“他”出身遠不如謝枕川顯赫,自己再多磨些時日,沒準就能哄得他答應入贅了。

謝枕川原已經做好了自省的準備,卻不想聽得的是這番直白得近乎天真的話語,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初識時對她無意,也不知她病情,好在自己口味清淡,也不喜飴糖,才未惹出禍事來,如今竟成了她討伐他的把柄,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他只得耐著性子哄道:“此事也並非我願,只是此一時彼一時,待你病愈,我親手為你做梨花酥如何?”

梨瓷搖搖頭,表示自己才不要被他牽著鼻子走。

謝枕川又溫聲解釋,“可是你方才已經翻遍了,的確沒有了。”

梨瓷眨了眨眼睛,覺得他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但是又有幾分不甘心,便朝香幾一指,任性道:“我現在就要吃。”

謝枕川順著她指尖望去,饒是他出身勳貴世家,有時也不得不為梨家的財大氣粗而折服。

香幾上擺著一個纏枝葡萄紋的金胎西洋琺瑯盤,盤中盛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紫葡萄。

這三月的葡萄著實罕見,便是皇帝點名要吃,也少不得要被禦史彈劾勞民傷財。

謝枕川將那琺瑯盤端了過來,擱在了床邊的案幾上。

盤中葡萄顆顆飽滿如東珠,從遙遠的西域運來,連果皮上的白霜都未曾破損,蒙蒙地沁著一層水珠,在日光下泛出誘人的光澤。

他忽地想起先前在應天府時,梨瓷滿心歡喜地攜著一枚荔枝跑來,要教自己怎麽吃的情景。

謝枕川心中微微一動,起身去洗凈了手,從枝頭摘下一顆如珠似玉的果子,親自為她剝起葡萄來。

絳紫色的葡萄落在修長如玉的指間,越發襯得那雙手矜貴優雅。

翻手可為雲、覆手可為雨,唯獨不沾陽春水,此刻竟然極盡輕柔地將柔軟的薄透的果皮剝離下來,露出珠圓玉潤、完好無損的果肉,汁水浸潤下來,在他指間微微泛著光。

又降尊紆貴地托著那枚葡萄果肉,遞到自己唇邊來。

梨瓷下意識啟唇,他的指尖便抵住了自己的唇瓣,微涼的葡萄肉被推進來,像是不經意,又像是蓄謀已久的撩撥。

她倉促咬下,幾乎擦過他的指腹,甜潤的汁水在舌尖迸開。

這是她第一次未曾細細品味果肉的甜美,滿腦子都是方才唇齒間微妙的摩擦。

葡萄皮的顏色殘留在指上,暈染出艷麗的玫瑰色澤,更像是透過指尖,沾染到了少女白皙柔嫩的肌膚上。

“甜麽?”

那雙鳳眸的眼眸微微上挑,漆黑沁潤,攝人心魄,也好似葡萄一般。

葡萄的蜜汁還殘留在唇上,梨瓷慌慌張張地點頭,又補充道:“我吃好了。”

據傳狐貍眼中至味莫過於葡萄,世人言蘇妲己禍亂朝綱,其蠱惑紂王,餵食的也是此物,如今看來,卻有幾分道理。

既然哄得了佳人歡心,接下來便到了進獻讒言的時候。

“吃飽了便不要了麽?”謝枕川註視著她泛紅的臉頰,慢條斯理地用絹帕擦拭指尖,“阿瓷不妨說說,謝枕川到底是哪裏不好?”

明明動作斯文克制,偏生被梨瓷瞥見他反覆摩挲觸碰過她唇瓣的那處指節,頓時連脖頸都漫上緋色。

他大約真有魅惑人心的本事,那雙手輕易便挑動心弦,不自覺地卸下了防備,說出不理智的話來,“他哪裏都好。”

“就是太好了,”梨瓷低垂著眼睫,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像是纏著一團解不開的結,“他不會答應入贅的。”

謝枕川微微一怔,他五感過人,耳力更是極佳,而此時此刻,卻幾乎要疑心自己聽錯了。

怔楞之後,甜蜜與歡喜便如春日雨後瘋長的藤蔓一般在心間肆意蔓延,只覺得她指間揉搓撚按的不是別的,是自己早已俯首稱臣的心,不經意便能將其揉圓搓扁,又簌簌開出花來。

“入贅”二字,初聞時只覺是妄語、是戲言,此時再聽,已成了世間最動聽不過的情話,哪怕還浸著醉意,也足以讓他為此切切在心,神魂顛倒。

他喉結滾了滾,最終卻並未說出話來,生怕稍有不慎,便驚醒了這場美得醉人的夢。

“可是……我也不想再離開爹爹和娘親了。”

梨瓷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只是絮絮低語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以前很多從未在意過的事,又像是那些紛亂的思緒一直壓抑在她心間,只是被有意無意地遺忘了。

“我身子不好,還有餘毒未清,那紫參也找不到,也不知還能活多久。”

“像現在這樣也很好。”

她忽地擡起臉,方才那些煙霏露結的愁緒很快消散,露出一個明媚的笑來,真心實意,自得其樂道:“我很滿足了。”

……

謝枕川沈默良久,方才的狂喜也漸漸散去,眼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十二歲便背井離鄉,獨自赴往應天府求醫,而後又被自己所累,千裏迢迢趕赴京師解毒,可相識至今,歷盡艱辛,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自己何曾如她所言那般好,若是未有幸與她相識,不過也是世間汲汲營營、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惟有她是素瓷瑩玉,一片冰心,舉世無雙。

那股心疼似乎化作了實質,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起來,最後做出了自己都未曾想過的舉動。

他擡手,輕輕捧起她的臉。

她的肌膚瑩白細膩,像初春的梨花,又帶著淡淡的酒香。

謝枕川俯身,唇瓣極輕地貼上她的額頭,如一片雪落在眉間,很快被那溫度燙化,稍縱即逝、極盡溫柔的相觸,卻印得人心尖發顫。

未了,他鄭重道:“他或許會的。”

梨瓷微微一楞,只覺方才有一片羽毛拂過了額間,卻又印下了灼灼的溫度,久久不散。

她還未及細想他話中之意,院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繡春的大嗓門由遠及近,“小姐,醒酒湯來了。”

梨瓷眨了眨眼,剛要開口,房中卻已空無一人。

方才那一切,只是自己還未酒醒的一場幻夢麽?

四下寂靜,無人應答,唯有香幾上的葡萄靜靜躺在琺瑯盤中,頂上的葉片因少了一顆葡萄的支撐,微微耷拉下來,又隨堂風輕輕擺動,悄無聲息地掩去了那一處空缺。

-

放榜之日很快便到了。

辰時的鐘聲還未敲響,貢院外已經烏泱泱擠滿了人。

應試的書生、伴讀的小廝、等待報喜的隨從、看熱鬧的百姓……全都伸長了脖子,總算等到了朱漆大門被人推開,十餘皂隸扛著丈餘長的杏黃榜文魚貫而出。

“貼榜了!”

黃紙淡墨書寫的榜文徐徐展開,人群頓時炸了鍋一般,也拉開了鬧劇的序幕。

有老仆被擠落了鞋,有秀才扯破了襕衫,上榜的笑,落榜的哭,盡顯人生百態。

這百姓有百姓的喜憂,紫禁城內則自有另一番扭捏作態。

科舉放榜乃是大事,這一屆的主考官舒義喜不自勝地在金鑾殿上恭賀聖上廣納賢才,首輔王丘老成些,臉上的褶子裏也透著快意。

惟有謝枕川面無表情,波瀾不驚。

下了朝,舒義主動朝謝枕川走了過來,“謝大人,今日科舉放榜,五湖四海才俊盡入彀中,實在是我朝盛事,聽聞與你交好的那位謝姓子弟亦榜上有名,下官怎見你似有不快?”

謝枕川微微一笑,眼底已凝了層薄霜,“舒大人此言差矣。方才不過是在想,今科三百舉人的墨卷尚在禮部存檔,聽聞王閣老門下尚有六名落第考生,以首輔之才,其門生也不應當有此憾事才是,可要濯影司幫忙找找這六名考生的落卷?”

舒義面色微微一僵,春闈答卷雖是糊名彌封,可那三十六人的答卷與謄卷之上皆有精心設計的暗號,謝枕川此人智多近妖,不知能看出幾分,甚至能精準說出“六”這個數來,也不知他到底知道多少?!

雖然內心震驚,他面上卻是硬生生擠出了個笑臉,“謝大人,這是禮部之事,還是不勞煩濯影司了。這科舉應試之事,除了真才實學,運氣也占一二,哪裏有個準頭呢。何況王閣老公私分明,想來也不會在意此事,謝大人就莫要憂心了。”

不過是條狐假虎威、虛張聲勢的鷹犬罷了。

謝枕川冷哼一聲,無意與他浪費時間,徑直轉身去了禦書房。

今科放榜,那內定名冊上原有三十六人,三十人之名皆列於榜上,不知應天帝又能想出什麽說辭。

【作者有話說】

葡萄蘇妲己的梗來源於網絡,商朝是沒有葡萄的,在此不作深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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